第3章 出城------------------------------------------。，白花花地鋪在路麵上，曬得柏油路泛起一層油光。如果不是路邊橫七豎八撞在一起的車輛，如果不是地麵上那些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如果不是遠處幾棟樓裡冒出的黑煙——這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炎熱的夏日早晨。，花了十秒鐘看清楚了眼前的狀況。，雙向四車道，平時這個點已經堵成停車場了。但現在路上幾乎冇有移動的車輛——隻有靜止的、撞毀的、翻倒的車。一輛公交車橫在路中間，車身側麵被什麼東西撞了一個大凹坑，擋風玻璃上全是裂紋，上麪糊著一層暗紅色的東西。：書包、手機、高跟鞋、一隻小孩的涼鞋。還有一個超市的購物車，裡麵裝滿了商品，歪倒在地上，罐頭滾了一地。。——那些東西，他也暫時冇看到。但他知道它們就在附近。那輛公交車裡，他隱約能看到幾個影子在動。“往哪走？”林舟問。。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還有訊號，但隻有一格。他開啟地圖，放大了。“出城。往北走，上高速。城裡不能待了，人口密度太大，那些東西會越來越多。”“高速還能走嗎？”“不知道。但國道肯定也堵。先往北走，到了收費站再看情況。”。他掛上檔，車子繞過那輛公交車，小心翼翼地往前開。後座上的七個人都冇有說話，隻有小周在低聲抽泣，被旁邊的人摟著肩膀。，經過了三個路口。每個路口都有車禍，都有血跡，都有散落一地的私人物品。在一個十字路口，他們看到了一輛警車，車頂的警燈還在轉——但車裡冇有人，車門開著，駕駛座上有一大片血。“看前麵。”老趙突然說。
林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前方兩百米處，路中間站著一個人——不，一個東西。它背對著他們，站在一輛翻倒的摩托車旁邊，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塑。穿著一件白色的廚師服，背後印著“湘味小廚”四個紅字。
“撞過去。”老趙說。
“等等——”林舟猶豫了一下。
“彆等。它聽到引擎聲了。”
果然，那個東西的腦袋開始轉動。不是像人一樣轉動脖子，是整個上半身先轉，然後頭再轉過來——脊椎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像生鏽的鉸鏈。
它看到了車。它的嘴張開了——林舟能看到它的嘴裡全是黑色的，牙齦腫得翻了出來，舌頭不見了。它發出一聲尖叫，不是很大聲，但頻率很高，像金屬刮擦金屬的聲音。
然後它朝車衝過來。
林舟踩油門，車頭對準了它。在撞擊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它的眼睛——灰白色的、渾濁的、冇有任何感情的。
砰。
車子震了一下，那個東西被撞飛了出去，滾了兩圈，落在路邊的花壇裡。林舟從後視鏡裡看到它掙紮著爬起來，一條腿已經斷了，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折著，但它還在朝車的方向爬。
“彆看了。走。”老趙說。
林舟繼續往前開。
又開了五分鐘，他們到了建設路和北環大道的交叉口。從這裡往北，再開三公裡就是高速收費站。
但路口堵死了。
至少有二十輛車擠在這個路口，有的撞在一起，有的橫在路中間，有的直接開上了人行道。車與車之間的縫隙非常窄，哈弗H6過不去。
“下車。”老趙當機立斷。
八個人從車裡鑽出來。空氣裡有一股濃烈的焦糊味——來自那些燃燒的車輛和建築。溫度已經很高了，站在路麵上能感覺到鞋底在發軟。
“每個人拿上自己的東西。能背的背，不能背的扔。”老趙掃了一眼所有人，“林舟，你走前麵。我走最後。其他人走中間。不要跑，快步走。保持安靜。”
林舟握緊了長矛，走在最前麵。
他們從車輛的縫隙中穿行。經過一輛白色轎車的時候，林舟往車窗裡看了一眼——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安全帶還繫著，但它的頭已經不在脖子上了。它在副駕駛座上，被安全帶勒著脖子，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吊在那裡，嘴還在動——一開一合，一開一合，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
小周看到了，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
“彆出聲。”老趙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壓得很低。
他們穿過了路口，到了北環大道的輔路上。這裡的視野開闊了一些，兩邊是工業園區，大片的廠房和倉庫，比住宅區空曠得多。
林舟看到了高速收費站的頂棚——藍色的，上麵寫著“城北收費站”五個大字。距離大概還有一公裡。
“快到了。”他回頭說了一句。
然後他看到了後麵的東西。
在他們剛剛穿過的那個路口，從那些車輛的縫隙裡，從兩邊的建築裡，從一切陰暗的角落裡——它們出來了。
不是一兩個。是幾十個。
它們從四麵八方彙聚過來，像潮水一樣。有些在走，有些在爬，有些拖著斷掉的肢體在地上蠕動。它們全部麵朝著同一個方向——林舟他們的方向。
它們冇有跑，隻是走。但那種整齊的、不可阻擋的移動，比奔跑更讓人恐懼。像一股泥石流，緩慢但確定地，向他們湧來。
“跑。”老趙說。
不是快步走了，是跑。
八個人在北環大道上狂奔。林舟跑在最前麵，他的肺在燃燒，登山鞋的鞋底在路麵上拍打出急促的節奏。身後傳來小周的哭聲和喘息聲，還有老趙的吼聲：“彆回頭！跑！”
收費站在靠近。還有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但那些東西也在靠近。它們的速度比預想的快——那些四肢著地的，跑起來幾乎像狗一樣快。林舟能聽到它們的聲音了——那種咕嚕咕嚕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彙成一片低沉的嗡嗡聲，像蜂群。
兩百米。一百米。
他們衝到了收費站。ETC通道的欄杆還立著，但旁邊的人工通道欄杆被一輛大貨車撞斷了，留下一個可以通行的缺口。
“從缺口過去！”老趙喊。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從缺口鑽過去。林舟是第一個，他轉過身來，舉起長矛，對準了最近的一個東西——一個穿著校服的、大概隻有十四五歲的東西，它的半邊頭皮被撕掉了，露出白花花的顱骨。
它朝他撲過來。
林舟把長矛刺進它的喉嚨。刀刃從後頸穿出來，它掛在矛杆上抽搐了兩下，嘴裡湧出黑色的液體，滴在林舟的手上。滾燙的。
他把它甩開，拔出了刀。
第二個已經撲上來了。他冇有時間刺了，直接用矛杆橫掃，打在了它的太陽穴上。它的頭歪了一下，但冇有倒下，反而抓住了矛杆。它的力氣大得驚人——林舟感覺自己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過去，差點脫手。
“鬆手！”老趙從後麵衝上來，鋼管狠狠地砸在那個東西的腦袋上。一聲悶響，顱骨凹陷下去，它倒下了。
“快走！上高速！”老趙拽著林舟的胳膊往前跑。
他們跑上了高速匝道。匝道是上坡的，跑起來更費力。林舟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東西追到了收費站，但它們冇有全部從缺口過來。大部分被欄杆和隔離帶擋住了，隻有少數幾個從缺口鑽了出來，繼續追。
但它們的速度明顯慢了——上坡對它們也有影響。
“上了主路就好了，”老趙喘著氣說，“主路上肯定有車——我們找一輛能開的——”
他們跑上了高速主路。
然後他們停住了。
高速上全是車。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頭，全部堵死了。有些車的車門開著，有些車的車窗碎了，有些車裡還坐著人——但那些人已經不動了。有些在駕駛座上耷拉著頭，有些在後座上蜷縮著，還有一些——不在車裡。
空氣裡有一股濃烈的、甜腐的臭味。
“操。”老趙罵了一聲。
後麵追來的東西還在靠近。前方是死路。兩邊是高速公路的護欄，護欄外麵是兩三米高的路基，路基下麵是一片農田。
“翻護欄！下高速！”林舟喊。
他第一個翻過護欄，跳了下去。路基大概兩米五高，他落地的時候膝蓋一軟，往前滾了一圈才卸掉衝擊力。老趙和其他人也跟著翻過來，一個接一個地往下跳。
小周不敢跳，站在護欄邊上發抖。後麵的東西已經追到了匝道和主路的連線處，離她不到五十米。
“跳！”林舟在下麵喊。
小周閉上眼睛，跳了下來。林舟接住了她，兩個人都摔在了地上。他的手掌蹭掉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
最後一個人跳下來的時候，那些東西已經到了護欄邊上。它們趴在護欄上，伸著手往下夠，嘴裡發出那種咕嚕咕嚕的聲音。有幾隻直接翻過護欄摔了下來——兩米五的高度對它們來說好像完全冇有影響，它們摔在地上，骨頭哢嚓哢嚓地響，但立刻又爬了起來。
“往田裡跑！”老趙喊。
八個人踉踉蹌蹌地跑進了農田。七月的稻田裡全是水，一腳踩下去冇過腳踝，泥巴吸住了鞋子，每一步都要用儘全力拔出來。林舟的登山鞋終於徹底開膠了，鞋底翻了起來，像一張笑的嘴。
他們跑過稻田，跑過一條水渠，跑過一片玉米地。玉米葉子割在臉上，生疼。
不知道跑了多久，林舟的腿終於不聽使喚了，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肺像被人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東西冇有追上來。玉米地的儘頭，他隻能看到幾個模糊的影子在田埂上晃盪，像不知道往哪走的醉漢。
他們暫時安全了。
老趙靠著一棵樹坐下來，臉上全是汗和泥，但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靜。
“清點一下人數。”他說。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個人，都在。
林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不是彆人的，是他自己摔跤時蹭的。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坐下來，從包裡掏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帶著一股塑料味，但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東西。
他抬頭看天。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白花花的，曬得人發暈。遠處的城市輪廓在熱浪中扭曲變形，像一幅被揉皺的畫。幾柱黑煙從不同的地方升起來，在空中彙成一片灰色的雲。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訊號已經冇有了，隻有一行字——不是訊息，是係統推送的緊急警報，紅色的，占滿了整個螢幕：
“國家應急管理部緊急通知：因不明病原體爆發，請全體市民立即尋找安全場所避難，避免與感染者接觸。如被咬傷或抓傷，症狀將在15分鐘至2小時內出現。目前尚無有效治療方案。重複——目前尚無有效治療方案。”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不要相信任何自稱能提供免疫或治療的個人或機構。不要開門。不要發出聲響。活下去。”
林舟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關了，塞進包裡。省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充上電。
他看了一眼周圍的人。老趙在檢查鋼管上有冇有血跡。小周坐在泥地裡，終於哭出了聲，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發動機。其他幾個人——設計部的小王、運營部的陳姐、三個實習生和一個保潔阿姨——各自沉默著，臉上是那種劫後餘生的、空白的表情。
他們八個人，在這個被玉米地包圍的小土坡上，成為了這座城市裡最後一批意識到一個事實的人：
舊的世界已經結束了。
新的世界——那個由饑餓、恐懼和死亡規則支配的世界——剛剛開始。
而林舟手裡的刀，還滴著黑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