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沈寒青就醒了。
她躺在木屋的地鋪上,聽著外麵的風聲。風比昨晚大了,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濕冷的、腐爛的氣息。黑色區的方向。
她坐起來,手腕上的晶核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光。她低頭看著那道光,想起薑伯昨晚說的話。
“你是第二次醒來。”
第二次。
她曾經來過這裏,曾經做過同樣的事——醒來、逃跑、找到這個營地、然後去黑色區。
然後失敗了。
被關進禁區。變成了那些東西。
然後種子讓她忘記一切,重新開始。
“這一次不一樣。”她小聲對自己說。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醒了?”阿木的聲音從外麵傳來,“該出發了。”
沈寒青站起來,推開門。
天邊有一抹灰白色的光,勉強算是黎明。阿木站在門口,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腰間別著一把自製的刀。刀柄用布條纏得很厚,刀刃磨得發亮。
阿蘭從隔壁木屋走出來,手裏拎著一個醫藥箱。她把箱子開啟讓沈寒青看了一眼——繃帶、藥粉、幾瓶消毒用的液體,還有一小盒晶核碎片。
“這些晶核碎片用來應急。”阿蘭說,“如果有人在路上受傷,碎片裏的能量能暫時止痛。但副作用很大。”
“什麽副作用?”沈寒青問。
“短期記憶喪失。”阿蘭合上箱子,“所以能不用就不用。”
短期記憶喪失。
沈寒青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手腕。
“走吧。”阿木說,轉身往山穀外走。
薑伯站在山穀入口處,手裏拄著一根木杖。他看著沈寒青,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告別。
“到了黑色區,”他說,“別相信你看到的一切。那裏很多東西不是真的。”
“什麽意思?”
“晶核濃度太高的時候,會影響人的感知。”薑伯說,“你會看到不存在的東西,聽到不存在的聲音。你唯一能相信的——”
他指了指她的手腕。
“——就是它。你的種子會告訴你什麽是真的。”
沈寒青點了點頭。
“還有,”薑伯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這個你拿著。”
那是一個小小的玻璃瓶,瓶子裏裝著一顆種子——真正的植物種子。比米粒還小,深褐色,表麵有細密的紋路。
“這是什麽?”
“末世前的水稻種子。”薑伯說,“我一直留著它。如果有一天你能讓這種子在黑色區的土壤裏發芽——那就說明,一切還有希望。”
沈寒青把瓶子握在手心,感覺到種子在裏麵輕輕滾動。
“我會的。”她說。
薑伯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風一吹就會散。
“走吧。”他說,“別回頭。”
沈寒青轉身,跟著阿木和阿蘭走進了灰濛濛的晨光裏。
她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薑伯一直站在那裏,看著她們走遠,直到山穀的入口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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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地形開始變化。
地麵不再是一望無際的荒原,而是出現了起伏的山丘。山丘上覆蓋著一種沈寒青沒見過的植物——像是藤蔓,但比藤蔓粗得多,有成年人的手臂那麽粗,纏繞在山丘上,像一張巨大的網。
藤蔓的顏色很深,接近黑色,表麵有細小的凸起。沈寒青走近了看,那些凸起其實是微小的刺,非常鋒利,能輕易劃破麵板。
“別碰。”阿木攔住她,“那叫鐵線藤。會吸血。”
“吸血?”
“對。你碰到它,那些刺會紮進你的麵板,開始吸你的血。吸飽了會變成紅色。”他指了指遠處一個山丘,“看到那個了嗎?”
沈寒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個山丘上的藤蔓不是黑色的,是暗紅色的,像是泡在血裏。
“那下麵有動物的屍體。”阿木說,“或者人的。”
沈寒青打了個寒顫,繞開了那些藤蔓。
他們繼續往前走。阿木走在最前麵,手裏拿著那把自製的刀,時不時撥開擋路的灌木。阿蘭走在中間,沈寒青走在最後。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沈寒青一直在觀察周圍的環境。這裏的植物比黃色區多得多,而且種類也更複雜。除了鐵線藤,還有幾種她不認識的植物——一種長著藍色葉子的灌木,一種會發出微弱熒光的苔蘚,還有一種長在石頭縫裏的、像蘑菇一樣的東西,傘蓋上長滿了細小的絨毛。
她的腦子裏自動開始分析這些植物的特性——藍色的葉子可能含有某種特殊的色素,熒光苔蘚可能在吸收晶核能量,那些蘑菇上的絨毛可能是用來捕捉小型昆蟲的。
這些知識像是本能一樣湧上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憶。
她想告訴阿木和阿蘭,但忍住了。
現在不是時候。
中午的時候,他們停下來休息。
阿木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用刀在周圍劃了一圈,說是在防蟲。沈寒青不知道這是什麽原理,但她沒有問。
阿蘭從包裏拿出幹糧——幾塊壓縮餅幹和一小袋肉幹。三個人分著吃了。
“還有多遠?”沈寒青問。
“按這個速度,後天能到紅色區的邊緣。”阿木說,“到了紅色區,纔是真正的考驗。”
“紅色區有什麽?”
“變異植物。變異昆蟲。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人。”
“人?”
“紅色區裏有一些人,既不在基地,也不在倖存者營地。他們自己生活,自己狩獵。有些是逃出來的,有些是從來沒進過基地的。”阿木的表情變得嚴肅,“他們不歡迎外人。”
“他們會攻擊我們?”
“如果覺得你是威脅,會。”阿木說,“所以進了紅色區之後,盡量不要生火,不要大聲說話,不要——”
他停下來,豎起耳朵。
“怎麽了?”沈寒青低聲問。
“噓。”
阿木站起來,握緊刀,眼睛盯著北邊的方向。
沈寒青也聽到了——一種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
腳步聲。
有人在跑。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躲起來!”阿木低聲喊。
沈寒青和阿蘭迅速躲到一塊大石頭後麵。阿木蹲在石頭旁邊,刀舉在胸前。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沈寒青看到了——
三個人從北邊的灌木叢裏衝出來,跌跌撞撞地跑著。他們都穿著破舊的衣服,身上有血,臉上滿是驚恐。
在他們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追。
沈寒青看不清那是什麽,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很大,至少有兩米高,移動速度很快。
阿木的臉色變了。
“鐵背蟲。”他小聲說,“紅色區的。”
那三個人的速度越來越慢。有一個人摔倒了,另兩個人停下來拉他。
“別管我!快跑!”
“不行!一起走!”
鐵背蟲追上了他們。
沈寒青終於看清了那東西的樣子——像一隻巨大的甲蟲,背上覆蓋著黑色的甲殼,六條腿又粗又長,嘴上長著兩個巨大的鉗子。
它用鉗子夾住摔倒的那個人,把他提起來。
那個人尖叫了一聲,然後——
安靜了。
沈寒青捂住了嘴。
另外兩個人沒有再跑。他們轉過身,麵對著那隻鐵背蟲。
“一起上!”一個人喊。
“拚了!”
他們衝上去。
鐵背蟲鬆開鉗子,摔在地上的那個人已經不動了。它轉向衝過來的兩個人,身體一沉,甲殼上閃過一道光——
那兩個人的動作突然變慢了。
沈寒青的腦子裏閃過一個詞:資訊素。鐵背蟲釋放的資訊素能麻痹獵物的神經係統。
“不能讓他們死。”她站起來。
“你瘋了!”阿木拉住她。
“我能幫他們。”沈寒青說,“我的種子——它能中和資訊素。”
她不等阿木回答,朝那個方向跑去。
鐵背蟲感覺到了她,轉過身,鉗子張開,發出嘶嘶的聲音。
沈寒青站在它麵前,抬起手。
手腕上的晶核開始發光——不是微弱的綠光,是明亮的金色光芒。
鐵背蟲的動作停了一下。
它的複眼盯著她,無數個沈寒青的倒影在裏麵。鉗子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來。
沈寒青感覺到那枚晶核在跳動,不是心跳的頻率,是另一種——更慢、更深、更古老的頻率。
她在和它對話。
不是用語言,是用某種更原始的方式。
“走。”她說。
不是請求,不是命令——是一種共鳴。
鐵背蟲的鉗子慢慢合上。它後退了一步,然後轉身,爬進了灌木叢。
消失了。
那兩個活著的人癱倒在地上,大口喘氣。
沈寒青蹲下來,看著他們。
“你們是誰?”
一個人抬起頭,臉上全是汗水和血。
“我們……是從基地逃出來的。”他說,“禁區……他們要把我們送進禁區……”
沈寒青的心沉了一下。
“哪個基地?”
“第七基地。”那個人說,“我們跑了三天……然後被那個東西追……”
第七基地。
她剛離開的地方。
“基地現在怎麽樣?”她問。
那個人喘了幾口氣,看著她。
“他們……在找你。整個基地都在找你。”他的眼睛突然睜大,“你……你就是沈寒青?”
沈寒青沒有回答。
“守衛隊……顧隊……”那個人抓住她的手臂,“他們說顧隊幫你逃跑……被關起來了……”
沈寒青的手指猛地收緊。
“什麽?”
“周遠……那個研究員……他說顧隊被你控製了……要處決他……”
沈寒青站起來,腦子裏一片空白。
顧野被關起來了。要處決他。
是因為她。
“沈寒青!”阿木跑過來,“你不能回去!”
“他因為我被抓了。”沈寒青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在發抖。
“如果你回去,你也救不了他!”阿木抓住她的肩膀,“他們會把你關進禁區!你們倆都完了!”
沈寒青閉上眼睛。
她想起了顧野說的話:我會說,是我被你控製了。
他在保護她。
即使這意味著他要死。
“如果我回去,”她睜開眼睛,“我能救他。”
“怎麽救?”
沈寒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金色的光芒還在,比之前更亮了。
“用這個。”她說,“薑伯說過,一枚活著的種子,比一百枚晶核更值錢。他們想要我。我用自己換他。”
“你瘋了!”阿蘭也跑過來了,“他們會把你撕成碎片!”
“不會。”沈寒青說,“他們需要我活著。我是他們見過的最成功的樣本。他們不會殺我。”
她看著阿木和阿蘭。
“你們去黑色區。找到源頭。我回去救顧野。然後——”
“然後什麽?”阿木問。
“然後我們在地獄裏見。”沈寒青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風一吹就會散。
她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沈寒青!”阿木喊。
她沒有回頭。
“別回頭。”她小聲說,像薑伯對她說的那樣。
手腕上的晶核在跳動,金色的光芒照亮了灰濛濛的荒原。
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但她知道一件事——
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因為她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