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青坐在床邊,手裏攥著那張圖紙,指尖發白。
“種子計劃。”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有些啞,“這是什麽意思?”
薑伯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桌上的書堆裏翻出另一本筆記本,翻開,裏麵夾著幾張發黃的照片。他把照片遞給她。
沈寒青接過來。
第一張照片裏是一間實驗室——白色的牆壁、不鏽鋼的實驗台、一排排的培養皿。和她在基地核心區看到的實驗室很像,但更大、更先進,裝置也更齊全。
第二張照片裏是一群人,穿著白大褂,站在一個巨大的透明容器前。容器裏有什麽東西——模糊的、看不清楚,但隱約能看出是一個人形的輪廓。
第三張照片——
沈寒青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張照片裏是一個女人。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短發,穿著病號服,坐在一張床上。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和沈寒青一模一樣的疤。
她的臉——
沈寒青盯著那張臉,呼吸停了一秒。
那個女人長得很像她。不是一模一樣,但五官的輪廓、眉眼之間的距離、嘴角的弧度——都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是誰?”她問,聲音發抖。
“編號001。”薑伯說,“第一個種子載體。”
沈寒青抬起頭,看著他。
“她……”
“她是你之前的一個版本。”薑伯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裏有很深的東西,“種子計劃從末世前就開始了。他們想要製造出能直接吸收晶核的人類——不需要手術,不需要賭命,像喝水一樣自然地吸收。”
他指了指照片上的女人。
“001號是第一個成功的。她的身體接受了種子,沒有排異反應。但問題是——她的意識沒有保留下來。”
“什麽意思?”
“她還活著,但已經不是她了。”薑伯說,“種子裏的意識覆蓋了她的意識。她變成了另一個人——或者說,變成了‘它’。”
沈寒青想起了禁區裏那些容器。那些扭曲的身體,那些發光的晶核,那雙複眼。
“……殺了……我……”
“她後來怎麽樣了?”她問。
“死了。”薑伯說,“在禁區裏待了兩年。最後完全失去了人形。他們不得不——”他停頓了一下,“不得不處理掉。”
沈寒青閉上眼睛。
“那我呢?”她問,“我是第幾號?”
薑伯沉默了幾秒。
“你沒有編號。”他說。
沈寒青睜開眼睛。
“什麽?”
“你不是實驗室裏製造出來的。”薑伯看著她,“你是自然覺醒的。”
“自然覺醒?”
“末世之後,有極少數人——非常非常少——體內會自然產生晶核。我們叫它‘種子’。這些人不需要植入,不需要手術,天生就能吸收晶核。”
他指了指她的手腕。
“你的種子不是被人植入的。它是在你體內自然生長的。”
沈寒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麵板下麵那枚晶核還在微弱地脈動,像心跳。
“那我的記憶呢?”她問,“我什麽都不記得。我的專業知識——那些東西——它們是從哪來的?”
薑伯沒有回答。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照片,遞給她。
照片裏是一份檔案,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沈寒青湊近了看——
那是一份個人檔案。
姓名:沈寒青
出生日期:2000年3月15日
學曆:農業昆蟲學博士
工作單位:國家生物安全實驗室
研究方向:昆蟲-植物共生係統、晶核能量轉化
末世前狀態:——
最後一行被塗黑了。塗得很厚,看不清寫了什麽。
沈寒青盯著那份檔案,心跳加速。
“這是我的?”
“是。”薑伯說,“末世之前,你是國家生物安全實驗室的研究員。你研究的課題——就是晶核。”
沈寒青的手指在發抖。
“我研究晶核?”
“對。”薑伯說,“你是最早發現晶核的人之一。早在末世爆發前三年的那次實驗事故中,你就接觸到了晶核的原始樣本。”
實驗事故。
沈寒青的腦子裏閃過什麽——一道白光,劇烈的疼痛,然後是黑暗。
“那次事故,”她說,“是不是就是末世的開始?”
薑伯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很聰明。”他說,“是。那次實驗事故導致晶核泄漏,汙染了實驗室周圍的環境。植物開始異變,昆蟲開始變異。三個月之內,整個城市淪陷。一年之內,全國淪陷。三年之內——”
“全世界。”沈寒青替他說完。
薑伯點了點頭。
“而你——”沈寒青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是說,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薑伯沉默了很久。
“不是。”他最終說,“你隻是一個研究員。真正造成末世的,是那些為了利益不顧一切的人。是你實驗室上麵的那些決策者。是他們決定在安全測試完成之前就啟動晶核生產。是他們隱瞞了事故的嚴重性。是他們——”
他頓了頓。
“——是他們,在你身上種下了種子。”
沈寒青愣住了。
“什麽?”
“那場實驗事故中,你被晶核汙染了。但你沒有死——因為你的身體和晶核產生了某種特殊的反應。晶核沒有殺死你,而是在你體內紮根了。你變成了——”
“第一個自然覺醒者。”沈寒青說。
“對。”薑伯說,“但你當時不知道。你在事故後昏迷了很長時間,醒來的時候,你已經失去了大部分記憶。你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專業知識,但不知道自己是誰——和現在一樣。”
“後來呢?”
“後來,基地的人發現了你。他們認出你是那個實驗室的研究員,也發現了你體內的種子。他們想利用你——就像現在一樣。”
沈寒青攥緊了拳頭。
“然後呢?”
“然後你逃了。”薑伯說,“和現在一樣。”
沈寒青看著他。
“你說的‘你’——是我?還是另一個人?”
薑伯沉默了幾秒。
“是你。”他說,“這是你第二次醒來。第二次失憶。第二次逃跑。”
沈寒青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就來過這裏?”
“對。”薑伯說,“三年前,你來過這個營地。你在這裏待了兩個月。然後你走了——你說你要去找真相。”
“後來呢?”
“後來你被基地的人抓回去了。”薑伯的聲音低下去,“我聽說你被關在禁區裏。我以為是他們把你變成了那些東西——和你之前那些編號一樣。”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但我沒想到,你又醒了。而且——你又逃出來了。”
沈寒青坐在床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她是第二次醒來。第二次失憶。第二次逃跑。
禁區裏那些容器——她以前可能也在那裏待過。
那些扭曲的身體,那些發光的晶核——她差點變成那樣。
“那枚蟲後晶核,”她說,“我吸收了它。我的能力——”
“你在恢複。”薑伯說,“你以前的能力比現在強得多。四階隻是開始。你之前——是五階。”
五階。
傳說中的等級。從來沒有人達到過的等級。
“但我什麽都不記得。”沈寒青說,“我的能力、我的記憶、我的過去——全都是一片空白。”
“因為種子在保護你。”薑伯說,“每次你快要被晶核侵蝕的時候,種子就會重置你的記憶。讓你忘記那些痛苦的東西。但你的專業知識——那些是刻在你腦子裏的,連種子也抹不掉。”
沈寒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枚晶核還在微弱地脈動。
它在保護她。
每一次她快要變成怪物的時候,它就讓她忘記一切,重新開始。
“那我應該怎麽辦?”她問,“繼續逃?繼續忘?繼續——”
“不。”薑伯說,“這一次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這一次,你有我們。”薑伯說,“三年前,你是一個人。現在——你不是。”
沈寒青抬起頭,看著他。
門開了。
那個年輕男人走進來,後麵跟著那個鬆土的女人,還有那個孩子。他們都看著她,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懷疑——隻有一種很安靜的、很堅定的東西。
“我們都是從基地逃出來的人。”年輕男人說,“我們都知道真相。我們都想改變這一切。”
沈寒青看著他們,眼眶熱了。
“你們想做什麽?”
“和你一樣。”女人說,“找到真相。阻止這一切。”
“怎麽阻止?”
薑伯從桌上拿起那張圖紙,展開。
“晶核的源頭。”他說,“如果找到源頭,就能找到關閉它的方法。”
“源頭在哪?”
薑伯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點——那個點在最北邊,被標注為“黑色區”。
“那裏。”他說,“末世開始的地方。你以前工作過的實驗室。”
沈寒青看著那個點。
黑色區。從來沒有人能活著回來的地方。
“我要去。”她說。
“我知道。”薑伯說,“但你不能一個人去。”
年輕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去。”他說,“我叫阿木。我對黑色區的地形很熟。”
女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阿蘭。”她說,“我是醫生。你會需要我。”
孩子舉起手:“我也去!”
阿蘭摸了摸他的頭:“你留下。”
孩子撅起嘴,但沒有再說什麽。
沈寒青看著他們,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感動,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東西。
責任。
這些人願意跟她去送死,不是因為她有多強,而是因為他們相信她能改變什麽。
“謝謝。”她說,聲音有些啞。
阿木笑了笑:“別謝。等我們活著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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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寒青沒有睡。
她坐在木屋外麵,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偶爾掠過的影子——變異飛蟲在雲層裏穿梭。
手腕上的晶核在微弱地脈動,和心跳同步。
她想起了顧野。
他還在基地裏。他說他會說“是被她控製的”——但基地高層會信嗎?
她想起了那張紙條:你的名字不是樣本編號。你是沈寒青。
她把紙條從口袋裏拿出來,展開,看著那些用力刻在紙上的字。
“我會回來的。”她小聲說。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那股腐爛的味道。但在這股味道下麵,她聞到了另一種東西——
泥土的氣息。
潮濕的、肥沃的、帶著生命的氣息。
她站起來,走到菜地邊上,蹲下來,把手伸進土裏。
土壤在她的手指間散開,黑色的、鬆軟的。她能感覺到土壤裏的微生物,能感覺到那些作物的根須在吸收水分和養分,能感覺到——
晶核。
土壤裏有晶核的碎片。非常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碎片。它們在緩慢地釋放能量,被作物的根須吸收。
這些作物不是普通的作物。它們是被晶核“滋養”的。
“你發現了?”
阿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寒青轉過頭,看見她站在木屋門口,手裏端著一杯水。
“這些作物,”沈寒青說,“它們吸收了晶核的能量。”
“對。”阿蘭走過來,蹲在她旁邊,“薑伯發現的。有些植物能吸收晶核碎片,把它們轉化成生長所需的能量。這些作物長得不好,但至少能活。不像外麵那些——被晶核汙染的,隻會變異。”
沈寒青看著那些玉米和豆子。
“如果能找到讓植物安全吸收晶核的方法,”她說,“那人類就有救了。”
“薑伯也是這麽說的。”阿蘭看著她,“他說,如果有一個人——既有農業知識,又能控製晶核——那個人就能改變一切。”
沈寒青沉默了幾秒。
“你覺得那個人是我?”
阿蘭笑了笑。
“我覺得你就是。”
她站起來,把水遞給她。
“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沈寒青接過水,喝了一口。
水很涼,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她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明天,她要去黑色區。
去找真相。
去找源頭。
去結束這一切。
手腕上的晶核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