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青走了不到一個小時,就遇到了基地的搜尋隊。
五個人,穿著深灰色的作戰服,手裏端著嵌有晶核的武器。領隊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疤,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他們從灌木叢裏鑽出來,槍口對準沈寒青。
“站住。別動。”
沈寒青停下來,舉起雙手。
“我是沈寒青。”她說,“帶我回去。”
疤臉男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枚晶核沒有發光,平靜得像一顆普通的痣。
“你自己回來的?”他問。
“是。”
“為什麽?”
“交換。”沈寒青說,“用我,換顧野。”
疤臉男人沉默了幾秒,做了個手勢。兩個守衛上前,抓住沈寒青的手臂,把她的手腕翻過來檢查。他們摸到了那枚晶核的位置,對視了一眼,表情變了。
“隊長,是種子。”
疤臉男人的眼神變了。不是懷疑,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
“帶走。”他說。
他們沒有綁她,也沒有蒙她的眼睛。沈寒青被夾在兩個守衛中間,跟著搜尋隊往回走。一路上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風聲。
沈寒青一直在觀察。
這支搜尋隊的裝備比基地裏普通的守衛好得多——武器上嵌的晶核至少是精良級的,作戰服上有晶核能量紋路,能提供額外的防禦。這說明基地高層對這次搜尋非常重視。
也說明,她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基地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灰白色的水泥牆,鐵絲網,北邊那棟高樓。和沈寒青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她不是逃跑。
她是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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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的門口站著兩排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沈寒青被帶進去的時候,所有守衛都在看她。那些眼神裏有很多東西——好奇、恐懼、敵意,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
期待。
疤臉男人把她帶到北邊那棟高樓前。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色製服的男人——不是之前那個高層,是周遠。
周遠推了推眼鏡,看著她。
“沈寒青。”他說,語氣溫和,像是在歡迎一個老朋友,“你回來了。”
“顧野在哪?”沈寒青問。
周遠笑了笑。
“先談條件。”他說,“你說用自己換他。怎麽換?”
“放了他。我留下來,配合你們的實驗。”
“什麽實驗都配合?”
“什麽實驗都配合。”
周遠看著她,眼鏡片後麵的眼睛閃著光。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禁區裏的那些樣本——她們一開始也都說‘配合’。”
“我不是她們。”沈寒青說,“我是自然覺醒者。我是你們見過的最成功的樣本。你們需要我活著。”
周遠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是自然覺醒者了。”他說,“薑伯告訴你的?”
沈寒青沒有回答。
“那個老東西,還活著呢。”周遠搖了搖頭,“三年前就該死了。”
“顧野。”沈寒青重複了一遍,“他在哪?”
周遠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往樓裏走。
“跟我來。”
沈寒青跟著他走進大樓。走廊很寬,燈光很亮,牆上刷著白色的漆,幹淨得不像是在末世。他們經過幾扇緊閉的門,每扇門前都站著兩個守衛。
最後,他們停在一扇鐵門前。
周遠按了一下指紋鎖,門開了。
裏麵是一個很小的房間,大概兩三平米,隻有一張鐵架床和一個馬桶。顧野坐在床上,背靠著牆,閉著眼睛。
他的製服上有血——不是濺上去的,是從裏麵滲出來的。右手上那層暗紅色的硬殼還在,但顏色比之前暗淡了很多,像是一團快要熄滅的火。
門開的時候,他睜開眼睛。
看見沈寒青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他站起來,手腕上的鐵鏈嘩啦響,“你怎麽回來了?”
“換你。”沈寒青說。
顧野的臉沉下來。
“胡鬧。”他說,聲音嘶啞,“我讓你走,不是讓你回來送死。”
“我沒有送死。”沈寒青看著他,“我是來交易的。”
她轉向周遠。
“放了他。我留下。”
周遠笑了笑。
“顧隊,你聽到了?她願意用自己換你。”他頓了頓,“不過,我要先確認一件事。”
他走到沈寒青麵前,拉起她的手腕,手指按在那枚晶核的位置。他的手指很涼,像蛇。
沈寒青感覺到那枚晶核在抗拒——它不喜歡這個人。
“嗯。”周遠鬆開她的手,“確實是活著的種子。比三年前更穩定了。”
他轉向守衛。
“放了顧野。”
守衛上前,開啟顧野手腕上的鐵鏈。鐵鏈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顧野活動了一下手腕,看著沈寒青。
“你不該回來。”他說。
“你沒有資格替我做決定。”沈寒青說,語氣平靜,“就像我沒有資格替你做決定一樣。你選擇幫我,我選擇回來。扯平了。”
顧野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什麽都沒說。
“走吧。”周遠對顧野說,“回你的守衛隊。別再惹麻煩。”
顧野沒有動。他站在沈寒青麵前,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我會想辦法的。”他低聲說。
“不用。”沈寒青說,“活著就行。”
顧野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沈寒青站在原地,手腕上的晶核在微弱地脈動。
“好了。”周遠說,“交易完成。現在,該你履行承諾了。”
他做了個手勢,兩個守衛上前,抓住沈寒青的手臂。
“帶她去三號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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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實驗室。
沈寒青被帶進去的時候,裏麵已經有人在等她了。
不是周遠——是一個她沒見過的人。
一個女人,大概四十來歲,短發,穿著白色的實驗服,胸口別著一個牌子:核心實驗區,首席研究員,蘇婉。
蘇婉正在看顯微鏡,聽見門響,抬起頭。
“沈寒青?”她問。
“是。”
蘇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種子。”她說,“比我想象的要穩定。”
她站起來,走到沈寒青麵前,拉起她的手腕,用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晶核旁邊的麵板。沈寒青感覺到一陣刺痛,然後是一陣麻木。
蘇婉把針尖上的血滴在載玻片上,放到顯微鏡下觀察。
“有意思。”她說,“你的細胞裏有晶核的能量,但細胞壁沒有受損。你是怎麽做到的?”
“我不知道。”沈寒青說,“它自己做到的。”
蘇婉抬起頭,看著她。
“你知道你的價值嗎?”她說,“如果你能控製晶核的能量,那人類就不再需要賭命去吸收晶核。每個人都能成為覺醒者。”
“然後呢?”
“然後人類就能重新站在食物鏈的頂端。”
沈寒青沉默了幾秒。
“然後呢?”她重複了一遍。
蘇婉皺了下眉。
“你什麽意思?”
“我是說,站在食物鏈的頂端之後呢?”沈寒青看著她,“繼續製造更多的晶核?繼續把失敗的人關進禁區?繼續讓那些半人半蟲的怪物在容器裏腐爛?”
蘇婉的表情沒有變化。
“那是必要的代價。”她說,“任何進步都有代價。”
“代價不是由你來付的。”沈寒青說,“你坐在實驗室裏,穿著幹淨的白大褂,吃著從外麵運進來的食物。你見過禁區裏那些東西嗎?你聽過她們求你殺死她們的聲音嗎?”
蘇婉放下顯微鏡,看著她。
“你很情緒化。”她說,“這會影響你的判斷力。”
“這不是情緒化。這是人性。”沈寒青說,“你好像忘了,那些‘樣本’也是人。”
蘇婉沉默了幾秒。
“你累了。”她說,“先去休息。明天再開始實驗。”
她轉身走了。
沈寒青一個人站在實驗室裏,手腕上的晶核在微弱地脈動。
她低頭看著那道光。
“我不會變成她們。”她小聲說。
晶核跳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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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青被安排在一個新的房間裏。
比之前的更大,有窗戶,有獨立的衛生間,甚至有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瓶水和一盤食物——麵包、罐頭、甚至還有一小塊水果。
末世裏的水果,比晶核還稀有。
沈寒青沒有碰那些食物。她坐在床上,背靠著牆,閉上眼睛。
她在想顧野。
他安全了嗎?他會再想辦法來救她嗎?她希望他不會。
她在想阿木和阿蘭。
他們到紅色區了嗎?他們能找到黑色區的源頭嗎?
她在想薑伯。
他說的那些話——她是第二次醒來,第二次逃跑。如果這次她又失敗了,種子會讓她忘記一切,重新開始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失敗了。
這一次,她必須成功。
她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枚晶核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告訴我該怎麽做。”她小聲說。
晶核沒有回答。
但她感覺到了一股暖流從手腕湧上來,湧進她的手臂,湧進她的胸口,湧進她的大腦。
不是語言,不是畫麵——是一種直覺。
一種她知道該怎麽做的直覺。
沈寒青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基地的夜景——幾盞探照燈在緩慢地掃過,光柱裏能看到細小的灰塵在飄。遠處是實驗田的輪廓,灰濛濛的,看不清種的是什麽。
再遠處,是基地的圍牆。
圍牆外麵,是黃色區。
再外麵,是紅色區。
再外麵——
是黑色區。
末世開始的地方。
她的過去所在的地方。
沈寒青把手按在窗戶上,玻璃很涼。
“我會去的。”她小聲說,“不管多少次,我都會去的。”
手腕上的晶核亮了一下,像是在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