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已經亮了——如果那種灰濛濛的、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的光算天亮的話。她回頭看了一眼,基地的輪廓已經消失在地平線後麵,隻剩下一片灰褐色的荒原。
她繼續往前走。
黃色區的地形比基地裏複雜得多。地麵不是平整的,到處是裂開的溝壑和隆起的地塊,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地下拱出來過。植被稀疏,偶爾能看到一叢枯黃的灌木,但更多的是一種灰褐色的、貼著地麵生長的苔蘚狀植物。
她的腳踩上去,那些苔蘚會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像是什麽東西在碎裂。
她蹲下來,用手指撥開苔蘚。
下麵的土壤是黑色的,很濕,有一股濃烈的鐵鏽味。苔蘚的根須紮進土壤裏,根尖上掛著一些細小的、發光的顆粒——
晶核碎片。
非常小的碎片,比沙粒還小,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綠光。
沈寒青盯著那些碎片看了幾秒,腦子裏自動開始分析:這些苔蘚在吸收土壤中的晶核能量,但它們不是變異植物——它們隻是普通的苔蘚,被晶核汙染了。
汙染。
這個詞讓她心裏一沉。
如果晶核能汙染苔蘚,那它也能汙染土壤、水源、空氣——
還有人體。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手腕上的晶核不再發燙了,但她能感覺到它在動。不是潮汐那種緩慢的起伏,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更持續的脈動,像是在……掃描。
掃描周圍的環境。
她能感覺到西邊三點鍾方向有一片密集的晶核反應——可能是變異植物的聚集地。北邊有一隻大型變異生物在移動,速度不快,但體型很大。東邊——
她停下來,轉向東邊。
那裏有一個微弱的、閃爍的光點,和其他的晶核反應都不一樣。不是變異生物的,也不是植物的。
是人。
有人在吸收晶核。
而且那個人就在她前方不到一公裏的地方。
沈寒青猶豫了一下,還是朝那個方向走去。如果是基地派來追她的人,她需要知道。如果不是——
也許她能找到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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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爬上一道土坡,趴在上麵往下看。
下麵的溝壑裏蹲著一個人。
是個男人,看起來三十來歲,穿著一件破舊的夾克,背對著她。他的右手握著一枚晶核——普通級的,綠色的,植物係的——正在往手臂上按。
不是吞服,不是植入——是直接按在麵板上,像是在貼膏藥。
沈寒青屏住呼吸。
晶核碰到麵板的那一刻,男人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滴下來。那枚晶核開始發光,綠色的光芒順著他的血管蔓延,從手臂到肩膀,從肩膀到胸口——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像是野獸。
然後他倒在地上,不動了。
沈寒青等了大概一分鍾,確認他沒有再動,才慢慢從土坡上滑下去。
她走到他身邊,蹲下來。
還活著。心跳很弱,但還在跳。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關節——不是刀傷,是晶核吸收失敗留下的。疤痕組織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不規則地跳動,像是一個不受控製的心髒。
沈寒青伸出手,手指懸在他手臂上方。
手腕上的晶核突然亮了一下。
那個男人的手臂——那些不規則的跳動,突然變慢了。變規律了。像是什麽東西被安撫了。
男人的呼吸平穩下來。
沈寒青縮回手,心跳很快。
她能影響別人的晶核?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枚晶核又恢複了微弱的脈動,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咳——”
男人咳嗽了一聲,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很疲憊,但很清醒。他看見沈寒青,瞳孔縮了一下,本能地往後縮。
“別怕。”沈寒青說,“我不是基地的人。”
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目光落在她的製服上。
“你是基地的種植員。”他說,聲音沙啞。
“以前是。”沈寒青說,“現在不是了。”
男人沒有說話。他撐著地麵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些不規則的跳動已經完全消失了。
“你做了什麽?”他問。
“我不知道。”沈寒青說,“我就是……碰了你一下。”
男人抬起頭,看著她。
“你是覺醒者?”他問。
“什麽?”
“覺醒者。”男人重複了一遍,“就是天生能吸收晶核、不需要手術的人。基地一直在找你們。”
沈寒青沉默了幾秒。
“我不是。”她說,“我是被植入的。”
男人的表情變了。
“種子?”他問。
“你知道種子?”
男人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你不能待在這裏。”他說,“基地的人會來找你。”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跑了。”男人說,“基地不會讓種子跑掉。他們會派人來追。守衛隊、獵手、甚至——”他頓了頓,“甚至其他覺醒者。”
沈寒青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誰?”她問。
“我叫老薑。”男人說,“以前是基地的獵手。現在——”他苦笑了一下,“現在是個逃犯。”
“你犯了什麽事?”
“我幫一個覺醒者逃跑。”老薑說,“三年前的事了。”
沈寒青想起了顧野說的話:三年前,他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像她一樣的人變成了怪物。
“那個人後來怎麽了?”她問。
老薑沉默了很久。
“死了。”他說,“我幫了她,但她還是沒逃掉。基地的人追上了她,把她帶回了禁區。”他低下頭,“我聽說她在禁區裏待了三個月,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
沈寒青閉上眼睛。
“你知道禁區裏有什麽。”她說。
“知道。”老薑說,“所以我才幫你。”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沈寒青。
是一張地圖,比顧野給她的那張更詳細。上麵標注著黃色區、紅色區的分佈,還有幾個用紅筆畫了圈的地方。
“這些是什麽?”沈寒青指著紅圈。
“倖存者營地。”老薑說,“從基地逃出來的人,或者從來沒進過基地的人。他們躲在紅色區的邊緣,靠打獵和采集為生。”
他指了指其中一個紅圈。
“這個離我們最近。往西走半天就到。那裏有個人,你可能想見見。”
“誰?”
“一個老人。”老薑說,“末世之前的生物學家。他知道很多關於種子的事。”
沈寒青握緊了地圖。
“你為什麽幫我?”
老薑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因為我幫不了三年前那個人。”他說,“但也許我能幫你。”
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老薑。”沈寒青叫住他,“你不跟我一起走?”
“不了。”他頭也不回,“我往南走。基地的人會追你,不會追我。”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對了。”他說,“你手腕上那枚種子——別讓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在末世裏,一枚活著的種子,比一百枚晶核更值錢。”
“為什麽?”
老薑轉過頭,看著她。
“因為種子能製造晶核。”他說,“而晶核,就是這個世界的神。”
他消失在荒原裏。
沈寒青站在原地,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那股腐爛的味道。
她低頭看著地圖,看著那個紅圈。
往西。半天。
她邁開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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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兩個小時,沈寒青停下來休息。
她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下,開啟顧野給她的包,拿出那小塊壓縮餅幹,掰了一半,慢慢嚼著。
餅幹很硬,很幹,但比基地裏的糊狀東西好吃一百倍。
她一邊吃,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裏的地形比之前更複雜了。溝壑更深,地麵隆起更多,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小型的峽穀。植被也變了——不再是那種灰褐色的苔蘚,而是一些真正的植物。
矮小的灌木叢,葉子是深紫色的,上麵有細小的絨毛。偶爾能看到一株野草,從石縫裏長出來,開著白色的小花。
沈寒青走過去,蹲下來看那朵花。
五片花瓣,花蕊是黃色的。很普通,很脆弱,在這個灰濛濛的世界裏,像是一個奇跡。
她的手指輕輕觸碰花瓣。
手腕上的晶核突然跳了一下。
那朵花——它的花瓣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沈寒青縮回手,心跳加速。
她能感知植物的狀態——這她知道。但感知植物的“反應”?這是新的。
她試著再次觸碰那朵花。
這一次,她閉上眼睛,專注於手腕上那枚晶核的脈動。
她能感覺到那朵花的生命——微弱的、緩慢的,像一條細細的溪流。它能感覺到她的觸碰,它不怕她,它在——
信任她。
沈寒青睜開眼睛,看著那朵白色的小花。
“謝謝你。”她小聲說。
然後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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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沈寒青到達了地圖上標注的位置。
那是一個山穀,兩側是陡峭的岩壁,穀底有一條幹涸的小溪。溪床邊上有幾間簡陋的木屋,用鐵皮和木板拚湊而成,看起來很破舊,但很結實。
木屋周圍種著一些作物——玉米、豆子、南瓜。長勢不算好,但比基地外圍的實驗田強多了。
有人在溪床邊上的空地上幹活。一個女人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鬆土。旁邊坐著一個孩子,大概七八歲,在玩石頭。
沈寒青站在山穀入口處,猶豫了一下。
“你是誰?”
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她猛地轉身,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岩石後麵,手裏拿著一把自製弓箭,箭頭對準她。
“我叫沈寒青。”她說,“老薑讓我來的。”
年輕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製服上。
“基地的人?”
“以前是。”沈寒青說,“現在不是了。”
年輕男人沉默了幾秒,放下弓箭。
“跟我來。”他說。
他帶著她走進山穀,經過那些木屋,經過那片菜地。那個鬆土的女人抬起頭,看了沈寒青一眼,沒有說話。孩子好奇地盯著她,手裏的石頭掉在地上。
他們走到最裏麵的一間木屋前。
“薑伯,”年輕男人喊道,“有人找你。”
門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
他大概六十多歲,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睛很亮,是那種見過太多東西、但還沒有失去好奇心的亮。
他看著沈寒青,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進來。”他說。
沈寒青跟著他走進木屋。
屋裏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滿了書和筆記本,有些書頁已經發黃了,邊緣捲曲。
老人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床邊。
“坐。”
沈寒青坐下。
“老薑讓你來的?”老人問。
“是。”
“他說了什麽?”
“他說你知道關於種子的事。”
老人沉默了幾秒,從桌上拿起一本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遞給她。
沈寒青低頭看。
那是一張手繪的圖——一個人體的剖麵圖,上麵標注著各種符號。胸腔的位置畫了一枚發光的晶體,從晶體延伸出無數條線,連線到大腦、心髒、四肢。
圖的下方寫著一行字:
“種子計劃——人類進化實驗”
沈寒青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是什麽?”她問。
“末世的真相。”老人說,“或者說——真相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