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能跑遠。
剛上到地麵,走廊兩頭就亮了燈——刺眼的、白色的燈光,把整條走廊照得像白天一樣明亮。
沈寒青眯起眼睛,用手擋住光。顧野站在她身前,右手上那層暗紅色的硬殼已經蔓延到整個前臂,刀刃一樣的邊緣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顧隊。”一個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溫和,柔軟,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意,“這麽晚了,帶種植員來禁區參觀,不太合適吧?”
沈寒青認出了那個聲音。
穿白色製服的男人——基地的高層。昨天在宿舍樓門口“歡迎”她的那個人。
他從燈光裏走出來,身後跟著四個守衛。守衛手裏的槍都對著他們。
“周遠通知我了。”男人說,“他說三號實驗室的樣本有異常反應,我過來看看。沒想到——”
他的目光落在沈寒青身上。
“——會在這裏遇到你們。”
顧野沒有動。他的身體繃得很緊,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是我帶她來的。”他說,“她需要知道真相。”
“真相?”男人笑了,“什麽真相?禁區裏那些失敗的樣本?那些半人半蟲的怪物?”
他搖了搖頭,往前走了一步。
“顧隊,你在這個基地待了三年。你應該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她不是普通人。”顧野說。
男人停下腳步,看著沈寒青。
“哦?那你覺得她是什麽?”
顧野沒有回答。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們隻有幾步的距離。守衛的槍口始終對準他們。
“沈寒青,”男人說,“你看到了什麽?”
沈寒青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淺褐色的,很溫和,像是一個關心下屬的領導。但她的直覺在尖叫——
不要相信他。
“我看到了失敗者。”她說,聲音平靜,“那些被植入種子、然後失敗的人。”
男人的眉毛微微揚起。
“種子?你知道這個詞?”
“我知道。”
“誰告訴你的?”
沈寒青沒有回答。
男人看了顧野一眼,笑了笑。
“顧隊,你話太多了。”
顧野的手握緊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別動。”男人說,語氣依然溫和,“你知道規矩。擅闖禁區,是什麽後果?”
“死刑。”顧野說。
“對。死刑。”男人點點頭,“不過——”
他轉向沈寒青。
“——如果你願意配合我們,這件事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沈寒青的心沉了一下。
“配合什麽?”
“你吸收了蟲後晶核。”男人說,“而且沒有副作用。你體內的種子在保護你。我們需要你幫我們完成一個實驗。”
“什麽實驗?”
“一個能改變整個末世的實驗。”男人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光,“你看到了禁區裏那些失敗者。但如果成功呢?如果能製造出完美的嵌合體——既有人的智慧,又有變異生物的能力——那人類就不再是食物鏈的底端。”
沈寒青看著他。
“你想把我變成武器。”
“不。”男人說,“我想把你變成救世主。”
沉默。
走廊裏的燈嗡嗡地響,守衛的槍口在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如果我拒絕呢?”沈寒青問。
男人笑了笑。
“那就太可惜了。”他說,“你很有天賦。你的專業知識、你的種子、你的能力——都是這個基地最稀缺的資源。”
他頓了頓。
“但如果你不配合,那你就和禁區裏那些失敗者一樣——隻是一個樣本。”
沈寒青的手指攥緊了。
顧野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右手上的刀刃劃過空氣,切向男人的方向。
但男人的反應更快。
他後退一步,同時抬起手。沈寒青看見他的手指上有什麽東西在發光——紫色的,波動著的,像是某種能量場。
顧野的刀刃切在那層能量場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花四濺。
“三階精神係。”男人說,語氣依然溫和,“顧隊,你以為我敢一個人來見你,是沒準備嗎?”
顧野咬緊牙關,手臂上的肌肉繃到了極限。但那層紫色能量場紋絲不動。
“夠了。”男人說,手指輕輕一彈。
顧野被彈飛出去,撞在牆上,悶哼一聲,滑落在地。
沈寒青衝過去,蹲在他身邊。
“顧野!”
他咳了一下,嘴角有血。但他撐著牆站起來,擋在沈寒青前麵。
“退後。”他對她說,聲音嘶啞。
“你還站著?”男人有些意外,“不愧是戰鬥係三階。一般人受我這一下,至少要躺三天。”
顧野沒有回答。他舉起右臂,刀刃對準男人。
“我不會讓你帶走她。”
男人歎了口氣。
“顧隊,你是個優秀的戰士。但你不懂——她不是一個人。她是整個計劃的鑰匙。沒有她,這個基地、這個末世、這個世界——都沒有未來。”
他朝沈寒青伸出手。
“跟我走。我保證,你不會受到傷害。”
沈寒青看著那隻手。
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繭,沒有傷疤。這是一雙從來沒有幹過粗活的手。
她想起了禁區裏那些容器。
那些扭曲的身體,那些發光的晶核,那雙複眼。
“……殺了……我……”
她的手指攥緊了。
“不。”她說。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麽?”
“我說不。”沈寒青站起來,“你不會把我變成樣本。你不會把我變成武器。你不會——”
她的手腕突然開始發燙。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潮汐一樣的溫度——是滾燙的,像火燒,像岩漿。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麵板下麵,那枚晶核在發光。不是綠色的光——是金色的,耀眼的,像太陽。
整個走廊都被照亮了。
守衛們下意識地後退,用手擋住眼睛。男人眯起眼睛,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這是……”
沈寒青感覺到力量從手腕湧出來,湧向全身。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微弱的流動——是洪水,是海嘯,是不可阻擋的浪潮。
她抬起手。
手指尖有金色的光在跳動。
“退後。”她說。
不是請求,不是建議——是命令。
男人的紫色能量場在金色光芒麵前開始瓦解,像冰遇到火,像黑暗遇到黎明。
他的臉色變了。
“四階?”他喃喃道,“不可能……她剛吸收第一枚晶核……”
沈寒青沒有回答。她轉過頭,看著顧野。
“走。”她說。
顧野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他們轉身跑了。
身後,男人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奇怪的興奮:
“追!別讓他們跑了!她比我想象的更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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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跑出核心區,跑過宿舍樓,跑過實驗田,跑向基地的西牆。
沈寒青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的腿在發軟,肺像要炸開,但手腕上的金色光芒一直在給她力量——源源不斷的,像永遠不會枯竭。
顧野在她前麵,帶著她穿過一條隱蔽的小路,最後停在西牆的一個缺口處。
“從這裏出去。”他說,“外麵是黃色區。他們不會輕易追出來。”
沈寒青彎著腰,大口喘氣。
“你呢?”
“我回去。”
“回去?”她抬起頭,“他們會殺了你。”
“不會。”顧野說,“我是守衛隊隊長。他們需要我。”
“他們知道你幫我跑了。”
“知道。”他看著她,“但我會說,我是被迫的。你控製了我的心智。四階精神係能力,控製一個人很容易。”
沈寒青愣住了。
“你——”
“我沒事。”他說,“但你需要活著。隻有你能揭開真相。”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包,塞進她手裏。
“裏麵有食物、水、地圖。往西走,有一個廢棄的研究所。那裏可能有你要的答案。”
沈寒青握著小包,手指在發抖。
“你為什麽幫我?”
顧野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因為你不該成為他們的試驗品。”他說,“因為你值得活著。”
他頓了頓。
“因為——”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她幾乎聽不見,“因為三年前,我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像你一樣的人變成了怪物。我什麽都沒做。”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這一次,我不想再什麽都沒做。”
沈寒青的眼眶熱了。
“顧野——”
“走。”他打斷她,“快走。”
她轉身,爬過牆上的缺口。
落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顧野站在牆的另一邊,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道疤從左眉尾延伸到太陽穴,很清晰。
“活著回來。”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沈寒青站在黃色區的荒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牆後麵。
風吹過來,帶著那股腐爛的味道。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金色光芒已經褪去,麵板下麵隻剩下微弱的光,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小包。
地圖。食物。水。
還有一張紙條。
她展開紙條,上麵是顧野的字跡,和之前一樣硬,一樣用力:
“你的名字不是樣本編號。你是沈寒青。記住這一點。”
沈寒青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裏。
她抬起頭,看著西邊的天空。
灰濛濛的雲層,偶爾有影子快速掠過。
但她不怕了。
因為她知道她是誰。
她是沈寒青。
不是樣本,不是武器,不是種子——
是一個人。
一個要活下去、要找到真相、要拯救那些被困在容器裏的人的人。
她邁開步子,走進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