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寒青能感覺到他在審視她——不是那種懷疑的、警惕的審視，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權衡什麽的眼神。
“你確定是三公裏？”他問。
“確定。”沈寒青說。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確定自己為什麽這麽確定，但腦子裏那個聲音非常篤定，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不容置疑。
顧野沉默了幾秒。
“你跟我來。”他說。
沈寒青愣了一下：“去哪？”
“驗證你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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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他穿過走廊，走出宿舍樓，往北邊走去。
夜風很冷，帶著那股她越來越熟悉的腐爛味道。天空還是灰濛濛的，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隻有基地的探照燈在頭頂緩慢地掃過，光柱裏能看到細小的灰塵在飄。
一路上遇到了好幾撥守衛。看見顧野，他們都停下來點頭致意，但目光落在沈寒青身上的時候，都帶著同樣的表情——疑惑、好奇，還有一點……憐憫。
又是那種憐憫。
沈寒青低下頭，跟在顧野身後，盡量讓自己顯得不起眼。
他們在一棟建築前停下來。不是北邊那棟高樓，是一棟矮一些的、看起來像是倉庫的建築。門口有兩個守衛，看見顧野，敬了個禮，推開了門。
裏麵是一個很大的房間，燈火通明。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鋪著地圖。幾個穿著深灰色製服的人圍在桌邊，看見顧野進來，都抬起頭。
“顧隊。”其中一個說，目光落在沈寒青身上，“這是？”
“三號實驗田的種植員。”顧野說，“她有資訊。”
他示意沈寒青過來。
沈寒青走到桌邊，低頭看地圖。地圖上標注著基地的位置，以及周圍的區域劃分——綠色、黃色、紅色。西邊三公裏的位置，被標注為“黃區-07”。
“你說蟲後的位置在哪？”顧野問。
沈寒青伸出手，指著黃區-07的西北方向，大約再往外一公裏的位置。
“這裏。”她說。
圍在桌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怎麽知道？”剛才那個男人問，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懷疑。
沈寒青張了張嘴，想說“我不知道我怎麽知道的”，但她知道這個答案不會讓他們滿意。她低頭看著地圖，腦子裏那個聲音還在，而且越來越清晰——不隻是“位置”，還有更多的資訊湧上來，像是有人開啟了水龍頭。
“蟲後不會移動。”她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平靜，“它會找一個有水源、有植物殘骸的地方安頓下來，然後開始產卵。黃區-07西北方向有一條幹涸的河道，河道裏有腐爛的植物堆積——那是它的理想巢穴。”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男人。
“而且，它釋放的資訊素濃度表明，它已經在那裏至少三天了。三天足夠它產下第一批卵。如果不盡快處理，兩周之內，西邊的飛蟲數量會翻三倍。”
房間裏很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她。
顧野第一個開口。
“她說的和偵察隊的報告一致。”他說，“黃區-07西北確實有一條幹涸河道。偵察隊前天在那裏發現了異常的熱源訊號。”
那個男人的表情變了，從懷疑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農業昆蟲學的？”他問沈寒青。
“是。”她說，然後又補充，“……至少我記得我是。”
男人看了顧野一眼。顧野微微點了點頭。
“帶上她。”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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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鍾後，沈寒青坐在一輛改裝過的裝甲車裏，車窗外是黑暗的曠野。
車裏還有五個人——顧野，兩個守衛，一個看起來隻有十幾歲的少年，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女人。所有人都穿著深灰色的作戰服，身上掛著武器。隻有沈寒青穿著那件灰藍色的種植員製服，格格不入。
少年坐在她對麵，一直偷偷看她。沈寒青看過去的時候，他迅速低下頭，耳朵紅了。
“你是種植員？”他小聲問。
“是。”
“那你為什麽跟著出來？”
沈寒青還沒來得及回答，顧野開口了。
“因為她能幫我們找到目標。”他的聲音從駕駛座方向傳來，平淡，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少年“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鍾，停下來。
“到了。”顧野說，“下車。保持安靜。”
沈寒青跳下車，腳踩在鬆軟的地麵上。空氣裏那股腐爛的味道比基地裏濃了十倍，她差點幹嘔出來。
她捂住鼻子，環顧四周。
這裏確實有一條河道——幹涸的、龜裂的河床，兩側是枯萎的灌木叢。河床中央有一大片黑色的東西，像是腐爛的植物堆積在一起，散發著惡臭。
就是這裏。
她的直覺和腦子裏的知識同時給出了答案。
“在河道中央。”她壓低聲音說，“那些黑色堆積物的下麵。”
顧野看了她一眼，做了個手勢。兩個守衛散開，從兩側包抄過去。女人留在原地警戒。少年跟著顧野，手裏端著一把改裝過的槍，手指在扳機護圈外微微發抖。
“你，”顧野看著沈寒青，“跟著我。不要離開我三步之外。”
她點了點頭。
他們沿著河床邊緣往前走。腳下的地麵越來越軟，每一步都會陷下去一點。腐爛的味道越來越濃，濃到讓人頭暈。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是翅膀振動，也不是啃咬金屬——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是什麽東西在振動腹部。
“它在產卵。”沈寒青小聲說。
顧野停下腳步，舉起拳頭——停止前進的手勢。
嗡鳴聲突然停了。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地麵開始震動。
那些黑色堆積物從中間裂開，有什麽東西從裏麵拱出來——很大，至少有一輛小汽車那麽大。它的身體是暗褐色的，和腐爛的植物混在一起，幾乎看不清楚輪廓。但沈寒青看見了它的腹部——鼓脹的、半透明的腹部，裏麵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蟲後。
顧野動了。
沈寒青幾乎沒有看清他的動作——他像一支箭一樣射出去，右手上那層暗紅色的硬殼在黑暗中閃著微光。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不受重力約束。
蟲後感覺到了威脅，腹部猛地收縮，一股液體從它的身體裏噴射出來。
“躲開！”沈寒青喊。
顧野側身閃開，那灘液體落在他腳邊，地麵立刻冒起白煙——腐蝕性的。
他沒有任何停頓，借著側身的慣性轉了半圈，右臂揮出去。那層硬殼的邊緣變得鋒利，像一把刀，直接切進了蟲後的腹部。
蟲後發出一種尖銳的聲音，不是嗡鳴，是尖叫。
它的腹部裂開了一道口子，半透明的液體和白色的卵一起湧出來。沈寒青看見那些卵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就開始蠕動——它們在孵化。
“卵！快處理卵！”她喊。
少年衝上去，端起槍對準那些卵掃射。女人的反應更快，她從腰間摸出兩個瓶子，拔掉保險，扔進那堆卵裏。
火光炸開，熱浪撲麵而來。
沈寒青被氣浪推得後退了兩步，顧野一把拽住她的手臂，穩住了她。
蟲後的尖叫變成了嘶嘶聲，它的身體開始萎縮，像被抽幹了水分。幾秒鍾後，它不動了。
嗡鳴聲徹底消失。
安靜。
隻有燃燒的劈啪聲和夜風的聲音。
顧野鬆開她的手臂，轉身看著那片燃燒的蟲卵。
“你說得對。”他說，“三公裏。”
沈寒青看著他。
他的側臉上有一道新的傷口，大概是剛才被飛濺的碎片劃的，血順著下頜滴下來。但他像沒感覺到一樣，盯著燃燒的火光，表情平靜。
“你受傷了。”她說。
他伸手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血。
“小事。”
少年跑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顧隊，全燒了！一隻都沒剩下！”
“清點彈藥，準備回撤。”顧野說。
少年“是”了一聲，跑開了。
沈寒青站在原地，看著蟲後的屍體。它的身體還在冒煙，腹部已經完全塌陷了。在火光中，她看見它的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不是燃燒的火光，是一種更冷、更硬的光。
“那是什麽？”她指著那個發光的東西。
顧野走過去，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剖開蟲後萎縮的身體。
一枚晶核滾出來。
比沈寒青想象的要大，大概有雞蛋大小，形狀不規則，表麵有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它在黑暗中發著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心跳。
和她的手腕上的疤一樣。
沈寒青下意識地捂住了左手腕。
顧野撿起那枚晶核，在手裏掂了掂。
“精良級的。”他說，看了沈寒青一眼，“你的判斷救了這次行動的命。”
沈寒青沒有回答。她在看那枚晶核，看著它一明一暗的光。
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不是從地底下傳來的，是從她的腦子裏，從她的骨頭裏，從她手腕上的疤裏——
“……回來……”
她猛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灌木叢。
“怎麽了？”顧野看著她。
沈寒青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沒事。”她說，“就是……有點暈。”
顧野看了她幾秒，沒說話。他把晶覈收進口袋裏，轉身走向裝甲車。
“上車。回去了。”
沈寒青跟著他走，腳步有些不穩。她的手按在手腕上，那道疤燙得厲害，像是在燃燒。
她不知道那枚晶核為什麽讓她有這種反應。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枚晶核，和她手腕上的疤，是同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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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基地的時候，天快亮了。
沈寒青從裝甲車上跳下來，腳剛落地，就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製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宿舍樓門口，旁邊站著兩個守衛。
男人的製服上沒有任何標識，但他的站姿、他的表情、他周圍人看他的眼神——都在說明一件事：這個人，是基地的高層。
“顧隊。”男人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奇怪的柔軟感，“聽說今晚行動很順利？”
“是。”顧野說，“蟲後已清除，巢穴已焚毀。”
“好，好。”男人點點頭，目光落在沈寒青身上，“這就是那位……提供情報的種植員？”
沈寒青感覺到顧野的身體微微繃緊了。
“是。”他說。
男人朝沈寒青走過來，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溫和，但沈寒青的直覺在尖叫——
不對勁。
“你叫什麽名字？”男人問。
“沈寒青。”
“沈寒青……”男人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聽說你知道很多。蟲後的位置、習性、產卵週期……一個種植員，知道這些，不簡單啊。”
沈寒青低下頭：“我不知道為什麽知道。就是……知道。”
“嗯，我明白。”男人點點頭，那笑容還在，“在末世裏，有些人會覺醒一些特殊的能力。也許你就是其中之一。”
他頓了頓。
“你這樣的‘有用’的人，應該得到更好的待遇。我已經讓人給你安排了新的住處。明天開始，你調到核心實驗區工作。”
沈寒青的手指攥緊了。
老趙的話在她腦子裏響起來：你覺得你有用，就會被“晉升”。
“謝謝。”她說，聲音平靜。
男人又笑了笑，轉身走了。
他走之後，顧野站在她旁邊，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不該說那些。”他低聲說。
“我知道。”沈寒青說，“但我沒有選擇。”
顧野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小心他。”他說，“那個人……比蟲後危險。”
他走了。
沈寒青一個人站在宿舍樓門口，看著天邊灰濛濛的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