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寒青在食堂裏又見到了那個男人。
他坐在角落裏,麵前放著一碗沒怎麽動的糊狀食物,手裏拿著一份皺巴巴的檔案。他的坐姿很放鬆,但沈寒青注意到,他的視線每隔幾秒就會掃過食堂的門口和窗戶——一種經過訓練的警覺。
她端著碗在靠門的位置坐下,離他很遠。
但她的餘光一直在看他。
不是因為她對他有什麽特別的感覺,而是因為她需要搞清楚一件事——他昨天那個眼神,到底是什麽意思?
“認識?”
老趙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了她旁邊,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然後迅速收回目光。
“不認識。”沈寒青說。
“最好別認識。”老趙壓低聲音,“那是顧野。守衛隊的。”
“守衛隊?”
“對。專門管‘麻煩事’的。”老趙頓了頓,“上個月‘晉升’的那兩個人,就是他帶走的。”
沈寒青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帶去哪了?”
“沒人知道。”老趙站起來,端著碗走了,像是不想再多說一句。
沈寒青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叫顧野的男人,在看她。
不是餘光掃過的那種看,是直接的、不加掩飾的注視。
她抬起頭,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沒有躲開。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鍾,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手裏的檔案,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沈寒青站起來,端著碗走向回收口。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開口了。
“你叫什麽?”
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
沈寒青停住腳步:“沈寒青。”
“什麽時候來的?”
“昨天。”
“記得之前的事嗎?”
她轉頭看他。他還在看檔案,沒有抬頭,但握檔案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不記得。”她說。
他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近距離看,他的五官比昨天在走廊裏看到的更清楚——下頜線條很硬,眉骨很高,臉上有一道很淺的疤,從左眉尾延伸到太陽穴。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她昨天想的那樣,很冷,但冷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
“你手腕上的疤,”他說,“怎麽來的?”
沈寒青下意識地把手縮排袖子裏。
“不記得。”
他看了她幾秒,然後站起來。
他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他站在她麵前的時候,沈寒青才意識到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壓迫感——不是故意施壓的那種,是骨子裏的,像一把收在鞘裏的刀。
“別去禁區。”他說。
和昨天那個男人說的一樣,但語氣完全不同。昨天的男人是“警告”,他是“命令”。
“禁區在哪?”沈寒青問。
他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
上午,沈寒青在實驗田裏幹活。
老趙教她怎麽給那些矮稈作物澆水、施肥。活不重,但很枯燥。她蹲在田埂上,手伸進土裏摸了摸——土壤板結嚴重,有機質含量低,明顯缺氮。這些作物能活著就不錯了,長好是不可能的。
“這田以前是誰管的?”她問。
“上一個種植員。”老趙說,“‘晉升’了。”
“他種得怎麽樣?”
“比你好。”老趙看了一眼她剛才鬆過土的那塊地,“你這手法……不像新手。”
沈寒青的動作停了一下。
確實不像。她的手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非常熟練,甚至比她的意識更快——什麽時候該澆水,澆多少,什麽時候該鬆土,鬆多深,全都在她的手指觸到土壤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我以前……種過地?”她小聲說,更像是自言自語。
“你以前是幹什麽的?”老趙問。
“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老趙看了她一眼,“那你腦子裏還有什麽?”
沈寒青想了想。
“很多知識。”她說,“關於植物的,關於昆蟲的。我知道怎麽讓作物長得更好,知道怎麽判斷土壤缺什麽,知道怎麽配比肥料。我還知道變異昆蟲的弱點——蝗蟲的第三對足是它的平衡點,砍掉它就站不穩;甲蟲的鞘翅下麵有膜翅,攻擊那裏能讓它失去飛行能力……”
她突然停下來。
因為她發現自己在說這些的時候,老趙的臉色變了。
不是驚訝,是恐懼。
“怎麽了?”她問。
老趙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沒人,然後壓低聲音說:“你聽好。這些話,以後別跟任何人說。”
“為什麽?”
“因為在這裏,知識是禁忌。”老趙的聲音幾乎是氣音,“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沈寒青看著他。
“你剛才說的那些,”老趙繼續說,“什麽弱點、什麽肥料,在末世之前,那是常識。但現在——這些東西,都被上麵的人壟斷了。你一個種植員,憑什麽知道這些?”
“壟斷?”
“對。知識就是權力。上麵的人不會讓下麵的人知道太多。你表現得‘有用’,就會被‘晉升’。”他做了個引號的手勢,“你猜‘晉升’之後是什麽?”
沈寒青沒說話。
老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聽我一句勸。裝傻。裝笨。裝什麽都不會。”他看著她,“你想活著,就別讓他們覺得你有用。”
他走了。
沈寒青一個人蹲在田埂上,手還插在土裏。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那股腐爛的味道。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薄薄的繭。這是一雙幹過農活的手,不是新手的手。
她是誰?
為什麽她的身體記得這些,腦子卻不記得?
她抬起頭,看向北邊那棟樓。
禁區。
那個叫顧野的男人說別去。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
答案就在那裏。
---
下午,沈寒青在田裏幹活的時候,又聽見了警報聲。
這次不是從北邊傳來的,是從西邊——基地的外牆方向。
她沒有跑。
她蹲下來,假裝在拔草,眼睛盯著西邊的方向。
守衛們在跑,比昨天更多。有人在喊:“黃色區的!三隻!不,四隻!”
黃色區。
她腦子裏又冒出東西了——基地的危險等級劃分:綠色區是安全的內部,黃色區是外圍失控區域,紅色區是無人區,黑色區是核心區,沒人能活著回來。
一隻變異飛蟲從西邊的牆上翻過來。
比昨天那隻小,但速度更快。翅膀振動的聲音像電鑽,嗡嗡嗡地震得人頭皮發麻。
沈寒青的視線追著那隻飛蟲,腦子裏自動開始分析——
翅膀振動頻率高,說明飛行速度快,轉向靈活。體型小,甲殼薄,防禦力低。口器是刺吸式的,不是咀嚼式的,所以它的攻擊方式是——
那隻飛蟲突然轉向,朝一個守衛俯衝過去。
“——用刺吸式口器攻擊頸部。”沈寒青小聲說。
守衛的反應很快,側身躲開了。飛蟲撲了個空,在空中急停,重新調整方向。
沈寒青看見它的腹部在發光。
不是晶核的光,是另一種——像是某種化學反應。
它在釋放資訊素。
她在腦子裏翻找這個資訊:某種變異飛蟲在受到威脅時會釋放資訊素,召喚同類。如果不盡快解決,會來更多。
她想喊,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老趙的話在她腦子裏響起來:裝傻。裝笨。裝什麽都不會。
她閉上嘴,低下頭,繼續拔草。
三分鍾後,那隻飛蟲被解決了。一個守衛跳起來,一刀砍掉了它的翅膀,另一個守衛補了一槍。
但沈寒青注意到,在那隻飛蟲死之前,它的腹部最後閃了一下。
資訊素已經釋放出去了。
她抬起頭,看向西邊的天空。
什麽都看不見。灰濛濛的雲層,偶爾有影子快速掠過。
但她知道——
那些影子,不隻是雲。
---
傍晚,沈寒青回宿舍的路上,又遇見了顧野。
他站在宿舍樓門口,手裏拿著什麽東西,正在看。看見她走過來,他把那東西收進口袋裏。
“今天的活幹完了?”他問。
語氣很平淡,像是隨口一問。但沈寒青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剛好擋住了她的路。
“幹完了。”她說。
“聽說你今天在西邊幹活?”
“是。”
“看見什麽了?”
沈寒青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這個問題明顯不是隨便問的。
“看見了一隻變異飛蟲。”她說。
“然後呢?”
“然後守衛把它殺了。”
“你做了什麽?”
“我蹲在地上拔草。”
顧野看著她,眼神裏有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懷疑,更像是……在確認什麽。
“你害怕嗎?”他問。
沈寒青想了想。
“不怕。”她說。
“為什麽?”
因為她腦子裏有太多關於變異生物的知識,知道它們的弱點,知道它們的習性,知道怎麽對付它們——但這些話她不能說。
“不知道。”她說,“可能就是……沒反應過來。”
顧野看了她幾秒,然後側身讓開了路。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又開口了。
“那隻飛蟲,”他說,“它在死之前做了什麽?”
沈寒青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見了。
他也看見了腹部的那次閃光。
她轉過頭,看著他。
“釋放了資訊素。”她說,“會來更多的。”
顧野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注意到他的下頜肌肉收緊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沈寒青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我怎麽知道的。”她說,“我就是知道。”
顧野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
“小心點。今晚可能會出事。”
他走了。
沈寒青站在宿舍樓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風從西邊吹過來,那股腐爛的味道更濃了。
她抬頭看了看天空——
天快黑了。雲層很低,壓在基地上方,像一口倒扣的鍋。
今晚確實會出事。
她知道。
---
那天晚上,沈寒青沒有睡。
她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手裏攥著一把她白天在田裏撿到的碎玻璃。如果有什麽東西進來,至少她有個東西可以防身。
淩晨兩點,警報響了。
這次不是短促的幾聲,是一直在響,尖銳的聲音撕裂了整個夜晚。
外麵有人跑動,有人喊叫,有槍聲。然後是一種她沒聽過的聲音——不是翅膀振動,也不是爬行,而是某種東西在啃咬金屬的聲音。
“嗞——嘎吱——嗞——”
像是什麽東西在用牙齒撕扯鐵皮。
沈寒青的手指攥緊了碎玻璃,掌心被割破了,血順著指縫滴下來,她沒感覺到疼。
走廊裏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然後,安靜了。
很突然的安靜。
槍聲停了,喊叫聲停了,連那種啃咬金屬的聲音也停了。
死寂。
沈寒青屏住呼吸,耳朵豎起來,聽著外麵的動靜。
三秒。五秒。十秒。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那種慌亂的、跑來跑去的腳步聲。是很穩的,一步一步,像踩在節拍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她的門口。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門被推開了。
顧野站在門口。
他的製服上有血,不是他的,是濺上去的。右手上有一層暗紅色的硬殼,從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某種甲殼——那是晶核能力在使用後的殘留。
“沒事了。”他說。
聲音很平靜,和白天一模一樣。
沈寒青鬆開手,碎玻璃掉在床上,掌心全是血。
顧野低頭看了一眼,皺了下眉。
“你受傷了。”
“沒事。”她說。
他走進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卷繃帶,蹲下來,拉過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節上全是繭,但動作很輕。他把繃帶纏在她掌心的時候,沈寒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在抖。”她說。
“剛打完。”他說,“腎上腺素還沒退。”
他纏好了繃帶,站起來。
“今晚別出門。”他說,轉身要走。
“等一下。”沈寒青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回頭。
“那些飛蟲,”她說,“是循著資訊素來的。如果不把資訊素的源頭清理掉,它們還會再來。”
他轉過頭,看著她。
“源頭在哪?”
沈寒青閉上眼睛,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她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她不知道為什麽知道。
“西邊。”她說,“大概三公裏。有一隻蟲後在產卵。資訊素是從那裏釋放的。”
顧野看著她,眼神變了。
不是懷疑,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震驚,又像是某種確認。
“你怎麽知道是三公裏?”
沈寒青睜開眼睛,看著他。
“我不知道。”她說,“我就是知道。”
沉默。
走廊裏的燈光照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你到底是什麽人?”他問。
沈寒青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手。
“我也想知道。”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