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住處在基地北邊,離那棟高樓很近。
沈寒青拎著僅有的東西——一套換洗的製服、一條薄毯、一個搪瓷碗——站在門口,打量著這個“更好的待遇”。
房間比之前的大了一倍,有一張真正的床,鋪著幹淨的床單。窗玻璃是完整的,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牆角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燈。
還有一個獨立的小衛生間。
沈寒青把東西放下,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水流很小,但確實是幹淨的。她捧了一把水洗臉,冰涼的水讓她清醒了一些。
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有些陌生——一張年輕的臉,大概二十三四歲,臉色蒼白,顴骨有些突出。眼睛是深棕色的,眼下有青黑色的陰影。左手腕上的疤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那點綠光白天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那裏。
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什麽記憶。
什麽都沒有。
她是誰?從哪來?為什麽會在這裏?手腕上的疤是什麽?腦子裏那些知識從哪來?
沒有答案。
隻有一片空白。
“沈寒青?”
門外有人喊她。她擦了把臉,走出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大概二十七八歲,紮著馬尾,穿著和沈寒青一樣的灰藍色製服,但胸口那行字還能看清——“核心實驗區”。
“我叫紀棠。”女人笑了笑,笑容很自然,“負責帶你熟悉核心區。你可以叫我棠姐。”
“你好。”沈寒青說。
“別緊張。”紀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能被調到核心區,說明你上麵有人看重。這是好事。”
沈寒青沒有說話。
“走吧,我帶你轉轉。”紀棠轉身往前走,“核心區的規矩和外麵不太一樣。第一,你負責的實驗內容不能和任何人討論,包括其他種植員。第二,每天的工作成果要上報,不能私自保留。第三——”
她停下來,回頭看著沈寒青。
“不要問‘為什麽’。”
沈寒青點了點頭。
“聰明。”紀棠繼續往前走,“我見過很多新來的,問東問西,然後——”她做了個“消失”的手勢,“你懂的。”
她們穿過一條走廊,經過幾扇緊閉的門。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門口站著兩個守衛,看見紀棠,點了點頭,推開了門。
門後麵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沈寒青站在門口,瞳孔微微收縮。
這裏是一個實驗室。
不,不隻是實驗室——這是一個種植場。
數百個培養架整齊地排列著,上麵種著各種作物。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暖白色的光讓整個空間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和植物的清香,和外麵那股腐爛的味道完全不同。
“這是核心實驗區的一號種植場。”紀棠說,“你以後在這裏工作。”
沈寒青慢慢走進去,手指輕輕觸碰那些植物的葉子。
健康。長勢良好。水肥管理到位。
和外麵那些半死不活的實驗田完全不一樣。
“外麵的田為什麽種不好?”她問。
紀棠看了她一眼:“你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沈寒青閉上嘴。
“不過這個我可以回答你。”紀棠笑了笑,“因為好種子、好肥料、好技術,都在這裏。外麵那些田,種的都是淘汰的品種。種得好纔怪。”
“那外麵那些種植員……”
“他們的任務不是種出糧食。”紀棠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他們的任務是篩選。”
“篩選什麽?”
紀棠沒有回答,指了指最裏麵的一扇門:“那邊是三號實驗室。你明天的工作在那裏。今天先熟悉環境。”
沈寒青看著那扇門。
門是金屬的,很厚,沒有窗戶。門把手上有一個指紋鎖。
直覺告訴她,那扇門後麵有她不想看到的東西。
但她知道,她遲早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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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寒青回到新住處,發現門口放著一個紙包。
她蹲下來開啟——裏麵是一小塊麵包和半根臘腸。在末世裏,這是非常奢侈的東西。
紙包上沒有署名。但沈寒青知道是誰放的。
她抬起頭,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
沒有人。
但她注意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有一小截煙頭,還在冒煙。
她拿著紙包進了房間,坐在床上,慢慢吃著那塊麵包。
麵包很硬,有點幹,但比她之前吃的糊狀東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吃完之後,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又開始翻湧那些知識——不是主動的,是自動的,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關於植物、關於昆蟲、關於土壤、關於晶核……
她試著抓住其中一條資訊,想搞清楚它的來源。
什麽都沒有。
就像看電視,你能看到畫麵,但不知道訊號從哪來。
下午四點,有人敲門。
沈寒青開啟門,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站在門口——四十來歲,戴著一副眼鏡,穿著白色製服,胸口別著一個牌子:核心實驗區,高階研究員,周遠。
“沈寒青?”他問。
“是。”
“我是周遠,三號實驗室的負責人。紀棠說你明天來我這裏報到。”他推了推眼鏡,“我現在需要你幫個忙。”
“什麽忙?”
“跟我來。”
沈寒青跟著他穿過走廊,經過那扇有指紋鎖的金屬門。周遠按了一下指紋鎖,門“哢”的一聲開了。
門後麵是一條更窄的走廊,兩側都是關著的門。走廊盡頭是另一扇門,門上貼著標簽——“三號實驗室”。
周遠推開門。
裏麵的空間比外麵的種植場小很多,大概隻有二三十平米。靠牆是一排實驗台,上麵擺著各種儀器——顯微鏡、離心機、培養箱。實驗台對麵是一個玻璃櫃,裏麵放著幾十個小瓶子,瓶子裏裝著不同顏色的液體。
但讓沈寒青注意的是房間中央的台子。
台子上放著一個透明的容器,容器裏有一株植物。
不,不完全是植物。
它的根是植物的,但莖上有昆蟲的特征——幾丁質的紋路,像甲蟲的殼。葉子是深紅色的,葉脈在微微發光。
“這是什麽?”沈寒青問。
“這就是你在三號實驗室的工作內容。”周遠走到台子旁邊,“植物和昆蟲的嵌合體。我們叫它‘嵌合樣本’。”
沈寒青走近了一些,仔細觀察那株植物。
嵌合體。植物和昆蟲的基因融合。
這在末世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現在——
“這是自然產生的?”她問。
“一部分是。”周遠說,“大部分是我們培養的。”
沈寒青的手指微微收緊。
“培養它做什麽?”
周遠看著她,眼鏡片後麵的眼睛在燈光下閃了閃。
“為了晶核。”他說,“你知道晶核是從變異生物體內提取的。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有些變異生物有晶核,有些沒有?”
沈寒青沒有回答。
“晶核不是隨機產生的。”周遠說,“它是一種……轉化產物。變異生物吸收外界的能量,在體內凝結成晶核。但這個轉化過程非常低效——隻有極少數的變異體能產生晶核。”
他指著那株嵌合體。
“但如果,我們能控製這個過程呢?”
沈寒青看著那株發著微光的植物,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你想用它來生產晶核。”她說。
周遠笑了。
“聰明。難怪顧野說你不是普通人。”
聽到顧野的名字,沈寒青的視線微微移動了一下。
“顧野知道我在這裏?”
“他是守衛隊隊長,核心區的一切他都知道。”周遠說,“不過他不太讚成把你調過來。”
“為什麽?”
“因為他覺得——”周遠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他覺得你會成為目標。”
沈寒青沉默了幾秒。
“什麽的目標?”
周遠沒有回答。他走到實驗台前,從架子上拿了一個小瓶子,遞給沈寒青。
“明天開始,你的工作是分析這些樣本的組織結構,找出它們產生晶核的規律。”他說,“你的專業知識在這裏能派上用場。”
沈寒青接過瓶子。瓶子裏是一小塊組織,看起來像是植物葉片,但在顯微鏡下,她能看到那些類似昆蟲的細胞結構。
“我不保證我能做到。”她說。
“沒關係。”周遠說,“試試就好。如果做不到——”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和之前那個穿白製服的男人一樣,溫和但讓人不舒服,“那就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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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青從三號實驗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站在走廊裏,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嵌合體、那些樣本、周遠說的那些話——都在她腦子裏轉。
培養嵌合體來生產晶核。如果這是真的,那就意味著晶核不再是稀缺資源。但基地高層顯然沒有把這個技術公開——他們在壟斷。
為什麽?
答案很殘酷:因為晶核就是權力。壟斷晶核,就壟斷了一切。
她沿著走廊往外走,經過那扇有指紋鎖的金屬門時,門突然開了。
顧野從裏麵走出來。
他換了一身衣服,沒有穿那件深灰色的作戰服,而是一件普通的黑色長袖。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晶核能力留下的痕跡。
兩人在走廊裏麵對麵站著。
“你來這裏做什麽?”沈寒青問。
“巡邏。”顧野說。
“核心區需要守衛隊隊長親自巡邏?”
他沒有回答,看了她一眼。
“周遠給你看了嵌合體?”
“是。”
“你怎麽看?”
沈寒青想了想。
“它在生長。”她說,“而且速度不慢。如果它是被培養來生產晶核的,那它本身可能也在消耗晶核。”
顧野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繼續。”他說。
“我還沒想清楚。”沈寒青說,“但我覺得……那個東西不是在‘生產’晶核。它是在‘轉化’什麽。轉化完之後,會留下晶核作為……廢料。”
顧野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不該來核心區。”他最終說。
“我沒有選擇。”
“你可以在外麵裝傻。像老趙說的那樣。”
沈寒青看著他:“你聽到了?”
“我聽到很多事。”他說,“核心區沒有秘密。”
沈寒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道疤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那裏。
“我不想裝傻。”她說,“我想知道我是誰。”
顧野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了頭。”他說。
“我不怕。”
顧野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那枚從蟲後體內取出的晶核。
沈寒青沒有接。
“這是精良級的晶核。”顧野說,“價值夠一個人在基地過上一年安穩日子。”
“為什麽給我?”
“因為你值得。”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沈寒青看著那枚晶核,看著它一明一暗的光。
手腕上的疤開始發燙。
“我不能要。”她說。
“為什麽?”
“因為它……”她停頓了一下,“它在叫我。”
顧野的手指微微收緊。
“什麽意思?”
沈寒青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知道怎麽解釋。但自從我醒來之後,所有晶核——隻要靠近我,就會發出這種光。一明一暗,像心跳。而且我能感覺到它在……說話。不是用聲音,是用某種……”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
“用某種本能。”顧野替她說完。
“對。”沈寒青看著他,“你知道這是什麽?”
顧野沒有回答。他把晶覈收回口袋,轉身往前走。
“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寒青跟在他身後。兩人沉默地穿過走廊,經過幾扇緊閉的門,經過那幾個守衛。
快到她的房間時,顧野突然停下來。
“你手腕上的疤,”他說,“不是普通的傷。”
沈寒青看著他。
“那是什麽?”
顧野轉過身,麵對著她。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表情看不太清。
“那是一枚晶核。”他說,“在你醒之前,有人把它植入了你的身體。”
沈寒青的手指猛地攥緊。
“誰?”
“我不知道。”顧野說,“但我見過類似的情況。”
“在哪?”
顧野沉默了幾秒。
“禁區。”他說,“那裏有和你一樣的人。”
走廊裏很安靜。遠處傳來守衛換崗的腳步聲,很輕,但在這片寂靜裏格外清晰。
“那些人現在在哪?”沈寒青問。
顧野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寒青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她說,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顧野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枚晶核,放在她門口的箱子上。
“留著。”他說,“你需要它。”
他轉身走了。
沈寒青站在門口,看著那枚晶核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發光。
手腕上的疤燙得發疼,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呼應著那枚晶核。
她伸出手,手指懸在晶核上方。
那枚晶核的光芒突然變亮了。
不是一明一暗——是持續地、穩定地亮著。
像是在回應她。
沈寒青深吸一口氣,把晶核拿起來,握在手心。
那一瞬間,她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晶核裏流出來,順著她的手掌、手腕、手臂,一路往上,湧進她的身體。
不是疼痛,是一種……填充。
像是她身體裏一直有一個空洞,現在終於有什麽東西開始把它填滿了。
她睜開眼睛。
鏡子裏,她的手腕上那道疤亮著——和晶核一樣的光。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著那雙深棕色的眼睛。
腦子裏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這一次,它說的是:
“……你終於來了……”
沈寒青握緊手裏的晶核,看著鏡子裏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我是誰?”她問。
沒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就在這個基地的某個地方。
而她會找到它。
不管付出什麽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