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青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種慢慢從夢境深處浮上來的蘇醒,而是像被人從懸崖邊推下去,心髒猛地下墜,身體猛地彈起來——
“咳咳咳——”
她劇烈地咳嗽,嘴裏全是鐵鏽味。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每咽一口唾沫都疼得發顫。
她撐著手臂想坐起來,手指觸到的不是床單,是粗糙的、帶著潮濕黴味的布料。耳邊有風聲,從某個縫隙裏鑽進來,嗚嗚地響。
有人在說話。
“……新來的?這批幾個?”
“三個。昨晚送來的。”
“活幾個?”
“……先看看吧。”
腳步聲遠了。
沈寒青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她躺在一張窄小的鐵架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灰撲撲的毯子,薄得能看見底下的床板。房間很小,大概四五平米,四麵是灰色的水泥牆,有一扇小窗戶,玻璃裂了,用膠帶粘著。門外透進來一點光,昏黃,像是燈泡快燒壞了。
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製服,胸口的位置有一行褪色的字,看不太清。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大概兩寸長,已經結痂了,但疤的顏色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紅褐色,而是——
她湊近看了看。
疤裏麵有一點極淡的光,像是什麽東西埋在麵板下麵,快要熄滅的餘燼。
沈寒青盯著那道疤看了很久。
她不記得這道疤是怎麽來的。
事實上,她不記得很多事情。
她知道自己叫沈寒青。這個名字就在腦子裏,像刻在石頭上一樣清楚。她知道自己是學農業昆蟲學的,知道什麽是變異蝗蟲的第三對足弱點,知道怎樣用植物提取物中和毒素,知道很多很多——但這些“知道”像是從一本書裏讀來的,沒有來處,沒有上下文。
她不記得自己從哪來,不記得末世之前自己在做什麽,不記得——
門被推開了。
一個中年女人走進來,手裏端著一個搪瓷碗,裏麵是半碗糊狀的東西,灰褐色,聞起來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醒了?”女人看了她一眼,把碗放在床邊的箱子上,“吃吧。吃完去集合。”
“集合?”
“新來的種植員都要集合。”女人頓了頓,上下打量她,“你運氣不錯,活著醒了。昨晚送來的三個,有一個沒撐過去。”
沈寒青的喉嚨發緊:“送來的?從哪裏送來的?”
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奇怪。
“你不知道?”
“……我不記得了。”
女人沉默了幾秒,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疤。
“這個也不記得?”
沈寒青搖頭。
女人沒再說什麽,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別想太多。在這活著就行。”
門關上了。
沈寒青端起那碗糊狀的東西,聞了聞,沒有異味,勉強吃了兩口。味道像煮過頭的麥片,又像是什麽東西磨成的粉,難以下嚥,但她還是吃完了。
她需要力氣。
不管這裏是哪裏,不管她為什麽在這裏——
她得活著,才能搞清楚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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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的地點在宿舍樓前麵的一塊空地上。
沈寒青出來的時候,天剛亮。不是那種幹淨的、帶著朝霞的亮,而是一種灰濛濛的、像是有什麽東西罩在頭頂上的光。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很低,偶爾有什麽東西在雲層裏快速移動,投下一閃而過的影子。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腦子裏閃過一個詞:變異飛蟲。
她不知道這個詞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但它就在那裏,準確、清晰,像是被什麽人直接塞進她腦子裏的。
空地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都穿著和她一樣的灰藍色製服,胸口都有褪色的字。沈寒青站在最後麵,打量四周——
這裏是一個基地。
水泥牆,鐵絲網,幾棟低矮的建築,遠處有一片田地,種著什麽,看不太清。基地不大,但佈局規整,像是按照某種標準圖紙建的。
最顯眼的是北邊那棟樓,比其他的高出一截,門口站著兩個守衛,手裏拿著……
沈寒青眯起眼睛。
不是普通的槍。槍身上有隱約的光紋,像是嵌了什麽會發光的東西。
晶核武器。
這個詞又冒出來了,自然而然地,像她一直都知道。
“新來的。”
一個男人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沈寒青轉頭,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隊伍前麵,手裏拿著一塊板子,上麵夾著幾張紙。
“報名字。”
“沈寒青。”
男人在板子上記了什麽,抬頭看了她一眼。
“昨晚送來的?”
“是。”
“之前的記憶還記得多少?”
沈寒青頓了頓:“……名字。專業知識。別的……不太清楚。”
男人“嗯”了一聲,像是見多了這種情況。
“這裏是第七基地。你是種植員,負責管理實驗田。”他指了指遠處那片田地,“每天的工作時間是早上六點到晚上六點,中午休息一小時。食堂在宿舍樓東側,一天兩餐。不要進禁區。”
“禁區?”
男人沒有回答,隻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之前那個女人一樣——不是惡意,是一種很奇怪的……憐憫。
“你不需要知道禁區在哪。”他說,“等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然後他轉身走了。
沈寒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沉。
這個基地不對勁。
不是直覺,而是一種更具體的東西——她在剛才那幾分鍾裏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守衛的人數比正常配置多了一倍。所有窗戶上都焊了鐵條。地上有幹涸的深色痕跡,像是血跡,被反複擦過但沒擦幹淨。
還有,剛才那個男人說“不要進禁區”的時候,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在害怕。
不是怕她,是怕“禁區”這個詞被說出來。
沈寒青收回目光,低下頭,把手插進口袋裏。
她現在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不知道手腕上的疤是什麽,不知道自己腦子裏那些知識從哪裏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得弄清楚這個基地的秘密。
因為那些秘密,很可能和她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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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時候,沈寒青被分配到了三號實驗田。
實驗田不大,大概半畝,種著某種矮稈作物,葉子發黃,長勢很差。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蹲在田埂上,看見她來了,點了點頭。
“老趙,管這片田的。”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寒青,“你跟著我幹就行。別多問,別多管,別出風頭。”
“為什麽別出風頭?”
老趙看了她一眼,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沒點,叼在嘴裏。
“出風頭的人,都‘晉升’了。”
“晉升?”
“就是被選中,去更好的地方。”老趙的語氣很平淡,像是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上個月走了兩個,上上個月走了三個。都是‘表現優秀’的。”
他頓了頓,把煙從嘴裏拿出來,看著沈寒青。
“你猜怎麽著?走了的人,沒一個回來過。”
沈寒青蹲下來,假裝在看作物的葉子,腦子裏飛快地轉。
“沒人問過?”
“問過。”老趙把煙又塞回嘴裏,“問的人,也‘晉升’了。”
沉默。
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怪味,像是什麽東西腐爛了。
沈寒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趙,”她說,“你在這待了多久了?”
“兩年。”
“兩年沒被‘晉升’?”
老趙笑了,笑得有點苦。
“因為我不優秀啊。種地種不好,晶核吸收不了,什麽用都沒有。”他看著她,“你呢?你是什麽來路?”
沈寒青想了想。
“我也不優秀。”她說。
老趙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裏有一點什麽東西——
像是認可,又像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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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沈寒青在田裏拔草的時候,聽見了警報聲。
很短的幾聲,刺耳,急促,然後停了。
她抬起頭,看見基地北邊的守衛開始往一個方向跑。有人喊了一句什麽,聽不清,但語氣很急。
“回宿舍!”老趙拽了她一把,“快!”
沈寒青被他拉著往回跑,回頭看了一眼——
北邊那棟樓的門口,有什麽東西從裏麵衝出來了。
不是人。
那東西的速度很快,隻看清一個大概的輪廓——六條腿,身體很長,像是某種甲蟲,但尺寸不對,太大了,比一個人還大。
她腦子裏又冒出一個詞:變異蟑螂。
不對。不是蟑螂。蟑螂的腿不是那樣的——這個更直,更像是——
“快點!”老趙把她推進宿舍樓。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外麵傳來槍聲,還有人的喊叫聲。
然後,安靜了。
不到五分鍾。
她站在走廊裏,心跳很快,但手沒有抖。她發現自己對這種事情有一種奇怪的適應力——不是不怕,是身體本能地知道該怎麽應對。
有人在走廊裏跑過,小聲說:“解決了。三階的守衛出手了。”
三階。
晶核吸收者的等級。
她又知道了。
沈寒青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她腦子裏有太多“知道”,但沒有一個“記得”。像是有人把一本百科全書塞進了她的腦袋,但把目錄撕掉了——她翻到哪頁就是哪頁,完全不受控製。
手腕上的疤又開始發癢了。
她低頭看,那點微弱的光還在,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呼吸。
“你到底是誰?”她小聲問自己。
沒有人回答。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很穩,不急不慢,和剛才那些慌亂的聲音完全不同。
沈寒青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男人,很高,穿著和那些守衛不一樣的製服——深灰色,沒有標識,領口豎著,遮住了半截下巴。他走路的姿態很特別,每一步都很穩,像是踩在地上之前就已經算好了落點。
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沈寒青看見他的眼睛——深褐色,很冷,像冬天河麵下的石頭。
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短到她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她。
然後他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寒青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那個人的眼神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他好像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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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寒青沒有睡著。
她躺在鐵架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裏反複回放白天的每一個細節。
老趙說的話。警報聲。那隻變異蟲子。走廊裏的那個人。
還有她手腕上的疤。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看著那道微弱的綠光。
它還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
她試著回憶——最後一次記得的事情是什麽?
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片空白,和那些不屬於她的“知識”。
淩晨三點,她終於放棄了回憶,閉上眼睛。
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遠,很輕,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種子……醒了……”
沈寒青猛地睜開眼。
房間裏什麽都沒有。
窗外,灰濛濛的光透進來,天快亮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不亮了。
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能聽見血液在耳邊轟鳴。
那個聲音。
她不確定是夢還是真的。
但她確定一件事——
那不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