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在上午九點開始。
沈寒青走進三號實驗室的時候,裏麵不止蘇婉一個人。周遠站在角落裏,手裏拿著那塊板子,表情比平時更嚴肅。還有兩個穿深灰色製服的人——不是守衛,是研究員,一男一女,都很年輕,看著沈寒青的眼神裏有好奇,也有恐懼。
那枚精良級的紅色晶核已經從容器裏取出來了,放在金屬床旁邊的台子上。它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一明一暗,頻率比沈寒青手腕上的晶核快得多。
“躺上去。”蘇婉說。
沈寒青躺下來。床比昨天更涼,白色的燈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蘇婉把電極貼在她的太陽穴、胸口和手腕上,動作比昨天更快,更幹脆。
“今天的過程分三個階段。”蘇婉一邊操作儀器一邊說,“第一階段,我們用電極刺激種子的能量通路,讓它進入活躍狀態。第二階段,我們引入外部晶核能量,讓種子開始轉化。第三階段——”
她停頓了一下。
“第三階段,種子會試圖和你的大腦建立直接連線。這個過程會很疼,而且——”
“而且我可能會失去記憶。”沈寒青替她說完。
“對。”蘇婉沒有否認,“你的短期記憶。實驗結束後,你可能不記得今天發生了什麽。”
沈寒青閉上眼睛。
“開始吧。”她說。
蘇婉按下了儀器上的按鈕。
疼痛從手腕開始。
不是被針刺的那種尖銳的疼,是一種從骨頭裏往外擴散的、沉悶的、像有什麽東西在撕裂她的筋脈。沈寒青咬緊牙關,手指攥住床沿,指甲陷進金屬裏。
儀器上的波形開始劇烈跳動。蘇婉盯著螢幕,表情專注。
“能量通路正在啟用。”她說,“比預期的快。”
沈寒青能感覺到那枚晶核在動。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潮汐一樣的脈動,而是一種狂暴的、像被困住的野獸在撞擊籠子。它想出來。它想釋放。
“第二階段。”蘇婉說,“引入外部能量。”
那個年輕的女研究員拿起台上的紅色晶核,走到沈寒青身邊。她的手在發抖。
“放在她的手腕上。”蘇婉說。
女研究員把晶核按在沈寒青的手腕上——就在種子的正上方。
沈寒青尖叫了一聲。
不是疼。是兩種能量在碰撞——她體內的種子和那枚紅色晶核,像兩塊相斥的磁鐵,在互相推擠。但種子在贏。它在吸收那枚晶核的能量,像海綿吸水,像河流入海。
紅色晶核的光芒越來越弱,越來越暗,最後——
碎了。
和上次一樣,碎成粉末,細小的碎片在空氣中飄散,像螢火蟲一樣發光。那些光飄向沈寒青的手腕,滲進去,融進去。
沈寒青感覺到力量在膨脹。從手腕開始,沿著血管向上,經過手臂、肩膀、胸腔,湧向大腦。她的大腦在燃燒——不是疼,是一種過載的感覺,像一台機器在接收超過它設計功率的電流。
“第三階段。”蘇婉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建立連線。”
沈寒青的意識開始碎裂。
不是失去記憶的那種碎裂——是更徹底的、更根本的碎裂。像一麵鏡子被錘子砸中,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每一片碎片裏都有一個不同的她——
她在實驗室裏,穿著白大褂,麵前是一台顯微鏡。她在看什麽東西——發光的、跳動的、像心髒一樣的東西。那是晶核。第一枚晶核。
她在會議室裏,站在一個長桌前麵。桌上坐滿了人,都穿著西裝,表情嚴肅。她在說什麽——“不安全……不能現在啟動……需要更多時間……”
她在爆炸中。白色的光,劇烈的震動,玻璃碎裂的聲音。有人在她耳邊喊——“快跑!泄漏了!”
她在地上。實驗室的地板,冰涼的,有液體漫過來——不是水,是發光的、金色的液體。晶核能量。它在觸碰她的手指,她的手掌,她的手腕——
她在黑暗中。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麽都沒有。隻有她的意識在漂浮,像一片葉子在河麵上。
“種子……醒了……”
那個聲音。和她在基地裏聽到的一樣。但這一次,她知道是誰在說話了。
是她自己。
是她的意識,被困在種子裏,在等待被喚醒。
沈寒青睜開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燈光很刺眼,但她沒有眯眼睛。
她能感覺到一切——房間裏的每一個人的心跳,實驗室下麵那些晶核的脈動,基地外麵那些變異生物的位置。她能感覺到風的流動,土壤的濕度,植物的生長。她能感覺到——
種子。
她體內的種子,不再是一枚晶核了。它是她的一部分,像心髒,像大腦,像肺。它不再是“它”——是“她”。
“沈寒青?”蘇婉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沈寒青轉過頭,看著蘇婉。
“聽得到。”她說。
她的聲音不一樣了。不是音量變了,是質感變了——像是有迴音,像是有很多個她在同時說話。
蘇婉盯著她的眼睛。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蘇婉。首席研究員。”
“你還記得今天是幾號嗎?”
“末世第五年,三月十七日。”
“你還記得——”蘇婉停頓了一下,“你還記得顧野是誰嗎?”
沈寒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顧野。
那張臉上有道疤的男人。那個在走廊裏給她繃帶的男人。那個在禁區前擋住她的男人。那個在夢裏說“不管多少次,我都會記得你”的男人。
“記得。”她說。
蘇婉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興奮,又像是恐懼。
“短期記憶沒有喪失。”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不可能……”
沈寒青坐起來。電極從她身上脫落,儀器上的波形變成了直線。
“我告訴過你。”她說,“我不是她們。”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戶外麵是基地的實驗田,灰濛濛的,和老趙在的時候一樣。
但她能看到更多。她能看到土壤下麵那些晶核碎片,在緩慢地釋放能量;能看到作物的根須在吸收那些能量,然後在葉片裏轉化成葉綠素;能看到田埂上蹲著一個人——
是老趙。
他還在那裏,叼著沒點的煙,看著那些半死不活的作物。
沈寒青把手按在窗戶上。玻璃很涼,但她能感覺到玻璃那一邊的空氣,能感覺到風,能感覺到——
種子。
不是她體內的種子。是真正的種子——植物的種子。那些作物的種子裏有微弱的生命力,在掙紮,在等待。
她可以讓它們生長。
她隻需要——想。
沈寒青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在那些種子上。她感覺到它們在她的意識裏亮起來,像星星,像螢火蟲。她輕輕地推了一下——
窗戶外麵,實驗田裏,那些矮稈作物的葉子突然變綠了。不是一點點綠——是深綠色的、健康的、充滿生機的綠。莖稈挺直了,葉片展開了,甚至在頂端冒出了小小的穗。
老趙猛地站起來,嘴裏的煙掉在地上。
“這——”他瞪大眼睛,看著那片突然變綠的田地,“這怎麽可能……”
沈寒青睜開眼睛,鬆開按在窗戶上的手。
她的心跳很快,但很穩。手腕上的晶核——不,種子——在微微發光,不是金色的,是一種柔和的、像月光一樣的銀白色。
“五階。”蘇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顫抖,“真的是五階。”
沈寒青轉過身,看著她。
“實驗結束了。”她說,“我該走了。”
蘇婉的臉色變了。
“你不能走。你說過——”
“我說過配合實驗。實驗結束了,我配合完了。”沈寒青走到門口,拉開門。
兩個守衛站在門外,槍口對準她。
“讓她走。”周遠的聲音從走廊裏傳來。
沈寒青抬起頭,看見周遠站在走廊盡頭,手裏沒有拿檔案,也沒有拿板子。他空著手,表情平靜。
“周研究員——”蘇婉開口。
“我說了,讓她走。”周遠走過來,站在沈寒青麵前,“五階覺醒者,你以為我們能攔住她?”
他看著沈寒青,眼睛裏有光。
“你可以走。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
“黑色區裏,有你想要的所有答案。但也有你不想麵對的真相。”他頓了頓,“你的過去——不是你自己逃出來的。是有人放你出來的。”
沈寒青的手指微微收緊。
“誰?”
“等你到了黑色區,自然就知道了。”周遠側身讓開路,“走吧。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沈寒青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走了。
走廊很長,兩側都是緊閉的門。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像心跳。
她經過“樣本儲存室”的時候,停了一下。門很厚,金屬的,沒有窗戶。但她能感覺到裏麵那些晶核——幾十枚,上百枚,各種顏色,各種等級。它們在跳動,和她體內的種子共鳴。
她經過“資料檔案室”的時候,又停了一下。門縫裏透出來的光還在,裏麵的人還在。她的種子在警覺——不是危險,是……
熟悉。
裏麵的人,她認識。
沈寒青站在門前,猶豫了一下。
然後門開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
他大概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白色實驗服,胸口別著一個牌子,但上麵的字已經模糊了,看不清。
他看著沈寒青,眼神裏有一種很深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恐懼,是一種……
釋然。
“你成功了。”他說,聲音沙啞,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就知道你會成功。”
沈寒青看著他。
“你是誰?”
男人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我叫沈維鈞。”他說,“我是你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