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青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男人。
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不是種子封鎖記憶的那種空白,是一種更徹底的、更本能的空白——像一台機器突然失去了所有輸入訊號。
“我的父親。”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詞。
“我知道你不記得我。”沈維鈞說,聲音沙啞,眼眶泛紅,“種子會封鎖記憶,尤其是情感相關的記憶。太強烈了,大腦承受不住。”
“那你為什麽在這裏?”沈寒青問。
“因為我一直在等你。”沈維鈞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你想知道的很多事,我都可以告訴你。”
沈寒青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房間比三號實驗室小得多,大概十來平米,塞滿了東西——書、筆記本、檔案櫃、一台老舊的電腦。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字,還有一些手繪的圖表。牆角有一張窄小的床,鋪著薄薄的毯子,和沈寒青最初在基地裏住的那個房間差不多。
“你一直住在這裏?”她問。
“三年了。”沈維鈞關上門,“從我自願被關進這裏開始。”
“自願?”
“對。”沈維鈞坐回桌前,示意她也坐下,“他們想把我關進禁區,我說,如果你們想瞭解種子的秘密,就給我一間辦公室,讓我繼續研究。他們同意了。”
他苦笑了一下。
“畢竟,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種子的人。除了你。”
沈寒青沒有坐下。她站在桌前,看著那些筆記本和圖表。
“你說你是我父親。證據呢?”
沈維鈞從抽屜裏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兩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孩。男人年輕很多,頭發是黑色的,沒有皺紋,戴著眼鏡,笑得很開心。女孩大概七八歲,紮著兩個小辮子,抱著一隻貓,也笑得很開心。
那個男人是沈維鈞。那個女孩——
是沈寒青。
她能認出來。不是靠記憶,是靠某種更深的東西——那個女孩的眉眼、嘴角的弧度、抱貓的方式——和她一模一樣。
“你小時候很喜歡貓。”沈維鈞說,“實驗室附近有一隻流浪貓,你每天放學都去餵它。後來它生了一窩小貓,你哭著要全帶回家。”
沈寒青的手指微微發抖。
“我不記得。”她說。
“我知道。”沈維鈞的聲音很輕,“但沒關係。你不需要記得,你隻需要知道——你不是實驗室裏製造出來的。你有家,有過去,有愛你的人。”
沈寒青低下頭,看著那張照片。
“那你為什麽讓他們把我變成這樣?”
沈維鈞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沒有選擇。”他說,“末世爆發的時候,你在實驗室裏。晶核泄漏,你是第一批被汙染的人。我以為你死了。但你沒有——你昏迷了三個月,然後醒來,失去了所有記憶,但活下來了。”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後來基地的人發現了你。他們認出你是那個實驗室的研究員,也發現你體內有種子。他們說要研究你,要找到製造覺醒者的方法。我反對,但我阻止不了他們。”
“所以你留在這裏。”
“對。我留在這裏,至少能看著你。至少能在你每一次醒來的時候,告訴你你是誰。”
沈寒青抬起頭。
“每一次醒來?”
沈維鈞點了點頭。
“你是第三次了。”他說,“第一次,你在實驗室裏醒來,什麽都不記得。他們把你關進禁區,你做了一年多的實驗品。然後你逃了——跑到了薑伯的營地。在那裏待了兩個月,然後去了黑色區。”
“然後呢?”
“然後你失敗了。被基地的人抓回來,關進禁區,變成了那些東西。種子封鎖了你的記憶,讓你重新變成一張白紙。然後他們又把你放出來,重新開始。”
沈寒青的手指攥緊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你被安排在種植區,做了一個月的種植員。然後你的能力開始恢複,他們又把你調進核心區。實驗、逃跑、被抓——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但這一次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這一次,你突破到了五階。”沈維鈞說,“之前兩次,你最高隻到四階。四階的種子能被壓製,能被封鎖。但五階——沒有人能控製五階的覺醒者。”
“包括你?”
沈維鈞搖了搖頭。
“也包括我。”他說,“五階的種子會和你完全融合。沒有人能把它取出來,沒有人能壓製它,沒有人能控製你。”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你現在是這個世界最自由的人。也是最危險的人。”
沈寒青看著他。
“你想讓我做什麽?”
“去黑色區。”沈維鈞說,“找到那間實驗室。找到晶核的源頭。然後——”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結束這一切。”
“怎麽結束?”
“我不知道。”沈維鈞說,“但你會的。因為你是沈寒青。你從來不會放棄。”
沈寒青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枚種子在微微發光,銀白色的,像月光。
“顧野呢?”她問,“他在哪?”
沈維鈞的表情變了一下。
“他被派去紅色區執行任務了。”他說,“今天早上走的。”
沈寒青的心沉了一下。
“是周遠安排的?”
“對。”沈維鈞說,“他答應讓你見顧野一麵,但他沒有遵守承諾。他怕你帶著顧野一起走。”
沈寒青的手指攥緊了。
“紅色區哪裏?”
“北邊。靠近黑色區的邊緣。”沈維鈞從桌上拿起一張地圖,遞給她,“那裏有一個廢棄的前哨站。他的任務是調查前哨站失蹤的巡邏隊。”
沈寒青看著地圖,看著那個標注著“前哨站-07”的點。
在紅色區的邊緣。離黑色區很近。
“他一個人?”
“一隊人。五個。”沈維鈞說,“但周遠不會讓他活著回來。前哨站附近有大量變異生物,五個人進去,生還的概率——”
他沒有說下去。
沈寒青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裏。
“我要去找他。”
“我知道。”沈維鈞說,從抽屜裏拿出另一樣東西,遞給她。
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磨損得很厲害,刀柄上纏著防滑布條,已經被磨得光滑。
“這是你的。”他說,“三年前你去黑色區的時候帶著它。後來你被抓回來,它被收走了。我把它留了下來。”
沈寒青接過刀,抽出刀刃。
刀刃很亮,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刀身上刻著兩個字——很小,很細,像是用針尖刻上去的。
“寒青。”
她的名字。
她自己的刀。
沈寒青把刀插回刀鞘,別在腰間。
“謝謝你。”她說。
沈維鈞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風一吹就會散。
“去吧。”他說,“別回頭。”
沈寒青轉身,走到門口。
“爸。”她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身後很安靜。
“我不記得你。”她說,“但我會回來的。等這一切結束,我會回來,讓你告訴我所有的事。”
沈維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顫抖。
“好。我等你。”
沈寒青推開門,走進了走廊。
她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著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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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青離開大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灰濛濛的黑暗,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探照燈在頭頂緩慢地掃過,光柱裏能看到細小的灰塵在飄。
她走到基地的西牆,那個她上次逃出去的缺口。缺口還在,但被新的鐵絲網封住了。
她伸出手,手指觸碰到鐵絲網。
種子在她體內跳動了一下。
鐵絲網開始生鏽。不是慢慢地生鏽——是瞬間的,像時間被加速了幾百倍。鐵鏽從她的手指接觸點向外擴散,幾秒鍾之內,整片鐵絲網變成了紅褐色的粉末,落在地上。
沈寒青跨過缺口,踩在黃色區的土地上。
風吹過來,帶著那股腐爛的味道。但她現在能聞到更多——土壤深處的潮濕,遠處變異植物的花香,還有——
顧野的氣味。
很淡,很微弱,但她能聞到。她的種子能追蹤到他的晶核碎片留下的痕跡,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從基地向北延伸,穿過荒原,穿過紅色區,一直通向黑暗的邊緣。
她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
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因為她而死。
這一次,她要帶著顧野一起回來。
這一次,她要結束這一切。
她走進了黑暗。
手腕上的種子在發光,銀白色的,像月光,照亮了她腳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