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的實驗從第二天清晨開始。
沈寒青被帶進三號實驗室的時候,裏麵已經準備好了一切——一張金屬床,上麵鋪著白色的床單,床頭連著幾根電線,電線的另一端是一台沈寒青沒見過的儀器,螢幕上有波形在跳動。牆角立著一個透明的容器,裏麵懸浮著一枚晶核,精良級的,紅色的光一明一暗。
“躺上去。”蘇婉說,語氣平淡,像在吩咐一個病人量體溫。
沈寒青沒有動。她看著那張金屬床,看著那些電線,看著那枚懸浮的晶核。
“你要做什麽?”
“測量你體內的晶核能量分佈。”蘇婉指了指那台儀器,“這不會疼。隻是記錄資料。”
“然後呢?”
“然後,根據資料,我們設計實驗方案。”蘇婉看著她,“你說過配合。現在是你履行承諾的時候。”
沈寒青沉默了幾秒,走到金屬床邊,躺下來。
床很涼。白色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刺得她眯起眼睛。蘇婉把幾個電極貼在她的太陽穴、胸口和手腕上,動作熟練,像做過無數次。
“放鬆。”蘇婉說,“不要抵抗。讓種子自然運作。”
沈寒青閉上眼睛,試圖放鬆。但手腕上的晶核在跳,不是恐懼,是警覺——它不信任蘇婉,就像它不信任周遠一樣。
儀器上的波形開始跳動。蘇婉盯著螢幕,表情專注。
“有意思。”她小聲說,“能量分佈不是均勻的……集中在海馬體和前額葉皮層……這和之前的樣本完全不同。”
她轉頭看著沈寒青。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能。”
“你的專業知識——那些關於植物和昆蟲的知識——它們是像記憶一樣存在,還是像本能一樣?”
沈寒青想了想。
“像本能。”她說,“不需要想,就知道。”
“嗯。”蘇婉在筆記本上記了什麽,“那關於你自己呢?你的過去、你的經曆——那些東西在哪裏?”
“空白。”沈寒青說,“什麽都沒有。”
“像被擦掉了?”
“像被……封存了。”沈寒青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我能感覺到它們在那裏,但拿不到。像隔著玻璃。”
蘇婉沉默了幾秒。
“這是種子的保護機製。”她說,“當晶核能量超過大腦的承受極限時,種子會主動封鎖相關的神經通路,防止不可逆的損傷。”
她頓了頓。
“但你的情況不一樣。你的種子不是在封鎖能量——它是在轉化能量。”
“什麽意思?”
“普通的晶核吸收者,是把晶核的能量儲存在體內。用得越多,積累越多,最後被撐爆——變成禁區裏那些東西。”
蘇婉低頭看著她,眼鏡片後麵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光。
“但你不一樣。你的種子在把晶核能量轉化成另一種東西——一種你的身體能承受的、不會積累的東西。”
“什麽東西?”
“我不知道。”蘇婉說,“這也是我要搞清楚的。”
她關掉儀器,取下沈寒青身上的電極。
“今天到這裏。明天開始第二階段。”
“第二階段是什麽?”
蘇婉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向門口,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會很疼。”
門關上了。
沈寒青一個人躺在金屬床上,盯著天花板。手腕上的晶核還在跳,但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儲存能量。
明天會很疼。
她不怕疼。
她怕的是——變成禁區裏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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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寒青被允許在覈心區的走廊裏活動。
兩個守衛跟著她,一前一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他們沒有綁她,但沈寒青知道,隻要她有任何異動,他們會立刻動手。
走廊很長,兩側都是緊閉的門。每一扇門上都貼著標簽——“一號實驗室”、“二號實驗室”、“樣本儲存室”、“資料檔案室”。沈寒青經過“樣本儲存室”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門很厚,金屬的,沒有窗戶。但她的晶核在跳——不是警覺,是共鳴。
裏麵有晶核。
很多晶核。
“這裏麵是什麽?”她問身後的守衛。
“不知道。”守衛說,“我們隻管看著你。”
沈寒青沒有追問。她繼續往前走,經過“資料檔案室”的時候,又停了一下。這扇門不一樣——門把手上有一個指紋鎖,還有一個密碼盤。門的底部有一道縫隙,從縫隙裏透出來一點光,很微弱,但在昏暗的走廊裏格外顯眼。
有人在裏麵。
她的晶核又跳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共鳴,是警覺。
裏麵的人,不是朋友。
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停下來。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窗戶,窗戶外麵是基地的實驗田。沈寒青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灰濛濛的田地。
老趙還在那裏嗎?他還蹲在田埂上,叼著沒點的煙,跟新人說“別出風頭”嗎?
她想起了老趙說的話:“你想活著,就別讓他們覺得你有用。”
但她沒有聽。
她選擇了有用。
“沈寒青。”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看見周遠站在走廊裏,手裏拿著一份檔案。
“蘇首席讓我把這個給你。”他把檔案遞給她,“明天的實驗方案。你可以提前看看。”
沈寒青接過檔案,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人體剖麵圖,和薑伯給她看的那張很像,但更詳細。圖上標注了晶核能量在人體內的流動路徑——從手腕開始,沿著血管向上,經過手臂、肩膀、胸腔,最後到達大腦。
圖的旁邊寫著一行字:“第二階段目標:啟用能量通路,實現意識與晶核的直接連線。”
沈寒青的手指微微收緊。
“意識與晶核的直接連線,”她重複了一遍,“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讓種子和你的大腦建立完整的神經連線。”周遠說,“現在,種子隻和你的本能連線——你的專業知識、你的直覺、你對變異生物的感知。但如果連線完整,你就能主動控製種子的能量,而不是被動接受。”
“那會怎樣?”
“你會成為真正的覺醒者。”周遠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光,“五階。人類曆史上第一個五階。”
沈寒青合上檔案。
“代價呢?”
周遠沉默了幾秒。
“可能失去部分記憶。”他說,“你的短期記憶。可能幾天,可能幾周,可能——”
“可能永遠。”
周遠沒有否認。
“這是你承諾的。”他說,“你說過,什麽實驗都配合。”
沈寒青看著他,看著那雙溫和但冰冷的眼睛。
“我會配合。”她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實驗之後,不管成功還是失敗,我要見顧野一麵。”
周遠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好。”他說,“我答應你。”
他轉身走了。
沈寒青站在窗前,手裏攥著那份檔案。手腕上的晶核在跳,很快,很急,像是在警告她。
她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但她也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如果她能成為五階,她就能控製種子的能量。她就能離開這裏。她就能去黑色區。她就能結束這一切。
如果她失敗了——
她就會變成禁區裏那些東西。
沈寒青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會失敗的。”她小聲說。
手腕上的晶核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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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寒青又做了那個夢。
麥田。金黃色的麥田,一望無際。風吹過來,麥浪翻滾,發出沙沙的聲音。天空是藍色的,真正的、幹淨的藍色。
她站在麥田中央,低頭看自己的手——幹淨,沒有疤痕。
手腕上什麽都沒有。
“沈寒青。”
她轉過身,看見顧野站在麥田的另一邊。不是夢裏的那個綠色眼睛的顧野,是真正的顧野——深褐色的眼睛,臉上那道疤,嘴角微微向下。
“你怎麽在這裏?”她問。
“這是你的夢。”他說,“你讓我來的。”
“我沒有——”
“你有。”他朝她走過來,“你的種子在叫我。”
沈寒青愣住了。
“什麽意思?”
“種子和種子之間有共鳴。”顧野站在她麵前,“你體內的種子,和我體內的晶核——它們是同源的。”
“你也有種子?”
“不是種子。是碎片。”他拉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三年前,我在禁區裏接觸過一個失敗的樣本。她的晶核碎片融進了我的身體。從那以後,我就能感覺到——其他種子的存在。”
他看著她的眼睛。
“所以當你在基地裏醒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沈寒青的心跳加速。
“你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顧野說,“我隻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種子比之前所有的都穩定。你可能——”
“可能成功。”沈寒青替他說完。
顧野點了點頭。
“明天的實驗,”他說,“會很危險。”
“我知道。”
“如果你不成功——”
“我會成功的。”沈寒青打斷他,“我必須成功。”
顧野沉默了幾秒。
“如果你成功了,”他說,“你會變成五階。你會成為這個世界最強大的人。但你會失去記憶——短期記憶。你可能不記得我。”
沈寒青看著他。
“你會記得我嗎?”她問。
顧野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觸碰她的額頭,像夢裏那個綠色眼睛的顧野一樣。但他的手指不是冰涼的,是溫暖的。
“我會記得你。”他說,“不管多少次,我都會記得你。”
沈寒青的眼眶熱了。
“顧野——”
“醒來。”他說,“有人在叫你。”
麥田開始碎裂,天空開始崩塌,顧野的臉開始模糊。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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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青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灰色的水泥天花板。
有人在敲門。
“沈寒青?該去實驗室了。”
她坐起來,擦了擦眼角。那裏是濕的。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晶核在微弱地脈動,像心跳。
“不管多少次,我都會記得你。”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向門口。
今天,她要變成五階。
今天,她要結束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