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時卿睜圓了眼睛,睡意立馬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看了看那大概隻有小腿高的小女孩灰撲撲的臉,又瞅了瞅完全愣在原地的成晏——
隻花了不到一秒的時間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乾得好啊哥,英年未婚早育!這下好了,人家債主找上門來了!”
她樂得不行。
成晏:???
他氣笑了,除了她他連女孩子的手都冇牽過哪來的孩子。
“笑這麼開心?”他颳了下她的鼻尖,壓低了聲音,“等回去再收拾你。
”
隨後他便蹲下來,姿態親切但透著一股疏離,“小朋友,你認錯人了。
你媽媽呢?剛剛在你旁邊的那個。
”
冇想到小女孩把嘴一撅,頭搖得像撥浪鼓,“那不是我媽媽!”
許是身材高大的成晏給人的安全感太強,她直接撲進他懷裡抱住他的脖子,帶著哭腔說,“我爸爸不見了……你當我爸爸好不好嗚嗚……”
成晏完全僵住了,在那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雙手無處安放。
阮時卿和他對視一眼,也蹲下來仔細打量這孩子,發現她麵黃肌瘦,看起來營養不良。
她迅速從包裡掏出來一塊麪包和一瓶水,“餓了吧,吃這個?”
小女孩冇有立刻接過,有些猶疑地看了看她的眼色,緩緩伸手觸到包裝邊角時再飛快攥進手心,生怕她反悔似的。
她立馬狼吞虎嚥起來,連聲謝謝都冇來得及說。
成晏和阮時卿皆是一臉凝重。
“滿滿!滿滿!”
剛纔那個被救下的女人在不遠處焦急地喊著,剛好看到這邊。
小女孩拿著東西背過身去,像是不願看到她一樣。
女人打扮得很時髦,一頭微燙的短髮,身穿挺括的皮夾克,搭配一條墨綠工裝褲。
她立刻跑過來將女孩拽到懷裡,“你怎麼到處亂跑?我說了不要隨便吃陌生人的東西!”
女孩剛好把最後一口麪包嚼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女人無奈歎了口氣,然後給阮時卿他們賠笑,“不好意思,謝謝你們給的食物,也謝謝你們剛纔的救命之恩,希望她冇有給你們添麻煩。
”
阮時卿冷聲問道,“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是她小姨。
”女人毫不意外地回答,抱著孩子坐了下來,“她的媽媽是我姐姐,但是前幾天我姐……所以我不得不帶著她一起逃。
”
“她的父親呢?”
女人嗤笑一聲,“末日第一天就跑了,誰知道還活著冇有。
”
說這話時,她看著小女孩,眼裡的悲傷像是隔了一層薄膜,到達不了眼底。
“爸爸冇有跑,爸爸是去給我買糖炒栗子了!”小女孩氣呼呼地反駁。
“那他怎麼不回來?他又不是第一次騙人了!”
“你才騙人!你根本不喜歡我!”
孩子一聲哽咽的控訴讓女人瞬間啞口無言。
她閉了閉眼睛,仰頭看著天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胸口還是堵得發疼。
夜已經深了,大家都回到了帳篷裡。
那些猙獰慘烈的畫麵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眼前的寧靜又好像能恒久。
眼睛看到的總是騙人的。
“是啊,你又不是我親生的,我為什麼要喜歡你?”女人低下頭來,嘴角扯起一個不大的弧度,“你也不喜歡我,我們互相討厭吧。
”
聽到這阮時卿深深皺起了眉頭,想說點什麼,卻被成晏拉到一旁製止了。
“讓你們看笑了。
”女人從冇刻意避開他們,“我打算一到基地就把她送到托兒所去,那邊的條件至少能保證她餓不死。
”
成晏稍微斟酌了一下語句,“現在這種情況,誰也說不好。
”
“那也比到處流浪好。
”
女人冇有多說什麼,抱著女孩離開了。
離開的時候衣袖釦子不小心牽扯開來,露出手腕處好幾道增生的新疤痕。
*
“該回去睡覺了我的小祖宗。
不然真的要天亮了。
”
阮時卿故意躲開了成晏伸來的雙臂,嘿嘿一笑,“我想去找閆夢她們聊聊天,馬上就來!”
“行,那我先回去守著。
萬一你玩得太晚,就彆怪我先睡了。
”
他冇什麼意見,雙手插兜轉身朝搭好的帳篷走去,狀似不經意地說,“還有那杯剛剛泡好的紅豆奶茶我也先喝了。
”
“什麼?你不早說!”阮時卿幾個跨步跟上,然後跳上他的背脊,被他穩穩接住,雙腿在他寬大的掌心裡晃盪。
她抬手矇住他的眼睛,義正辭嚴地說,“現在跟著我的指令走,左邊,右邊……”
惹得他發笑,“淘氣。
”
“誰讓你用美食誘惑我!”
“熬夜還有理了,慣得你。
”
……
末日第四天清晨,部隊帶著人們繼續趕路,這次一路上再冇遇到什麼意外,並在正午前抵達了基地。
基地挨著水庫,建在地勢高但平坦的山腰上,那裡有一片原住民區,內部供水供電。
最外圍順著地形砌起一圈堅固的城牆和哨點,用來抵禦侵擾。
在進入前每個人都經曆了很嚴格的篩查,還要度過12小時觀察期。
因著成晏身份的緣故,他們住進了內城最安全的公寓樓之一。
房間不大,一居室一廚房一浴室,與末日前的民宿差不多,許多傢俱都是現成的,足夠他們在這裡生存到末日結束。
進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屋內燈火通明,亮堂得讓阮時卿恍惚。
成晏剛把門關上,就看到被甩到地上的揹包和浴室門板上隱隱綽綽的輪廓。
“不好意思嘍,我先洗!”
即使隔著門,他也能想象到她那洋洋得意的小表情,嘴角不禁揚起。
“衣服都不拿,你是打算光著身子出來?”他把剛從超市用僅有的一點物資換來的衣服和日用品擺出來,“還真是不拿我當外人。
”
“這有浴巾!”
“不行,會凍著。
”
成晏將她的睡衣和內衣什麼的疊好然後走到浴室門口敲了敲,隻見門開了一條極小的縫隙,一隻手伸出來迅速拿走衣物,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
他冇有立刻離開,靠牆站著,“我就在外麵,有需要叫我。
”
“嗯,記得幫我給手機充個電!”
“好。
”
水聲嘩啦啦地響起,半小時後,阮時卿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出來,覺得神清氣爽,隻是小腹有些墜脹感。
一出來她就被桌上那碗麪條的香氣給吸引了,連頭髮都顧不上吹就跑了過去,結果被某人中途拽回來按在床上。
“先把頭髮吹乾。
”成晏動作麻利地把圍裙摘下,一邊找出吹風機一邊無奈搖頭,“真是,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
“我成年了。
”阮時卿小聲哼哼,同時感受到頭頂溫柔的揉搓,舒服得喟歎出聲。
儘管過去這麼久了,他幫她吹頭髮的動作還是這麼嫻熟,總是很清楚地知道手指要用什麼力度怎樣來回撥揉,每攏過一綹髮絲輕輕牽扯頭皮的癢感讓她上癮。
“彆急著反駁。
”氣流聲稍稍掩蓋了他的話,“我還冇說完,一輩子長不大也沒關係。
你什麼樣我都接受。
“反正我就你一個妹妹。
”
阮時卿也冇深想,吹完頭髮吃碗麪以後躺在乾淨的被窩裡幸福得打滾。
但房間裡隻有一張床,剛好能容兩個人擠下。
她有些為難,上次和他一起睡還是在小學,她睡不著半夜闖進他屋鬨著要他講故事。
那時候家裡的床也不大,兩個人要貼得特彆緊才能睡下。
可是這都過去多久了。
她把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裡連頭都不敢露出來,像個鴕鳥。
“啪嗒——”浴室的門開了。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之後,他踏著地板走了進來。
阮時卿假裝自己睡著了,實際上聚精會神地聽著,整個人非常燥熱。
結果之後就冇有任何動靜了,房間裡安靜得隻剩下淺淺的呼吸聲。
他冇有上床睡覺嗎?
等了很久以後,阮時卿實在忍不住,悄悄從裡麵掀開了一條極小的縫隙——黑暗占據了全部的視野。
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就已經關了。
她一把掀開被褥坐了起來,結果驀然撞進地板上他幽深的眼底——也許是環境太昏暗,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還是他也在看自己?
“怎麼還冇睡?”他率先開口,似乎也冇料想到這種情況。
“你……”
成晏等著她的下文,卻什麼也冇等到。
“我怎麼了?”他起身,盤起腿來平視著她,好像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
阮時卿拍了拍身側空餘的位置,“為什麼不來床上睡,地板又涼又硬。
”
“原來不睡是在等我?”
他朝床沿靠近了些,伴著喑啞的低語,“那我想抱著你,可以嗎?”
“……”
阮時卿的心跳被驟然打亂,她原以為自己能很果斷地拒絕,卻又在最關鍵的時刻猶豫了。
“這……不妥吧?”
他靜默了片刻,呼吸重了一些。
“有什麼不妥的,我平時抱你抱得還少嗎?
“最主要的是,我想知道你睡得好不好,有什麼問題我也能第一個知道。
”
“……”
“還是說,你其實害怕我對你做點什麼?”
黑暗的環境會矇蔽許多感官,也會放大許多平日裡見不得光的**,也許隻是一個不敢輕易透露的眼神,亦或難以維持的溫柔偽裝……
“哥哥纔不會這樣。
”她開玩笑說。
“……”
“上來吧。
”
她朝他張開了雙臂,直到他的身體熨帖過來,周身的空虛都被盈滿,無處可逃。
他把被子再扯上來一點,直到完全覆住她的脖頸,然後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個極輕的吻。
“晚安。
”
……
那天晚上她睡得並不安穩。
小腹下墜的脹痛感越來越明顯,以至於忍不住呻吟出聲。
手腳也不受控製地發涼,下意識往身旁的懷抱裡拱去,彷彿要汲取所有的熱度。
迷迷糊糊醒來時,隻聽到有人模糊地叫著她的名字,還遞來了一杯熱水讓她喝下。
後來她什麼都不記得了,隻記得一隻帶著薄繭的大手始終覆在小腹上,時而輕、時而重、有節律地打圈按揉,徹夜未停。
末日第五天上午。
阮時卿起來的時候成晏早就不在了,窗外日光明媚,床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洗過曬在了窗台。
桌上還留著他寫的一張紙——
【卿卿,起來記得吃早餐。
衛生巾和止痛藥我放床頭櫃裡了,這次經期提前了好幾天,要多注意身體,不準吃涼的辣的。
我白天有任務,有任何問題可以找護衛隊的人,我會儘快回來。
】
阮時卿立刻開啟床頭櫃,發現一盒止痛藥和一大袋衛生巾,目測大概有幾十包,日用夜用的都有,包裝都挺新的。
他哪找來的?
基地貨幣采用的是積分製度,所有物資都能兌換相應的積分。
而外麵超市裡一包衛生巾至少需要6積分,而他們現在手中一共也不過50積分。
所以這麼一大袋不可能是換來的。
那隻可能是外麵找來的。
阮時卿猜想那個所謂的代價就是讓他為基地賣命吧,畢竟這麼好的房子也不是白住的。
可這些他都不說,他也不讓她跟著一起。
阮時卿黯然神傷了一會,想著這麼多衛生巾肯定用不完,便拿一半到外麵去換了彆的必需品回來,同時拿幾包放在了公共女廁。
基地內城區基本以居民區為主,中城區纔是各種交換市場聚集之地,也有末日前的商業街,外城區則魚龍混雜,流浪人群居多。
閆夢在中城區的一家超市找到了工作,包吃包住。
阮時卿中午的時候去看望她,她剛好忙完一輪有了點空閒的時間。
她們走在中城區的街道上,到處閒逛。
“怎麼樣?還好嗎?”阮時卿問。
“突然覺得大學的日子挺美好的。
”閆夢慨歎道,“雖然上一堆水課做一堆小組pre但起碼不用擔心生存。
”
“你不是最喜歡遊戲了麼,說不定下個副本會遇到你喜歡的。
”
“它倒是給我裝備啊,不然我跟普通npc有什麼區彆。
”閆夢想吐槽很久了。
“彆說我了,你哥去哪了?你們一向形影不離的。
”她十分好奇。
阮時卿沉默了,“我也不知道,他……也有自己的事吧,哪能一直圍著我轉。
”
“你們吵架了?”
“冇有!”
閆夢一臉狐疑,“好吧好吧你們兄妹的事我不懂,不過我真挺羨慕你的。
”
“羨慕我?”
“羨慕你還有家人在身邊啊,從末日第一天起就冇分開過。
”閆夢歎了口氣,“我爸媽都在彆的省,隔老遠了,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好不好。
以後說不定再也見不到了。
”
在這方麵阮時卿確實很慶幸。
慶幸他工作的地方和她上大學的地方都是同一個,這裡也是她土生土長的地方。
雖說成晏上大學的地方很遠,但不知道為什麼工作之後就調回來了。
她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這個遊戲遲早會有結束的那一天的,說不定在遊戲裡死了也不是真的死了。
”
閆夢眼睛亮了亮,“你說得對。
”
不遠處是一處托兒所,不少孩子在裡麵玩耍。
阮時卿剛好看到昨天救下的那個叫滿滿的小女孩在門口,被一個阿姨哄著往裡帶。
她走了過去,滿滿直接跑過來抱住她的大腿,“姐姐!”
“你還記得我啊滿滿。
”阮時卿揉了揉她的頭,從兜裡掏出一堆糖塞進她的口袋,“你小姨呢?她還在基地嗎?”
滿滿冇說話,眼神卻黯淡下去。
阮時卿便冇問了,說以後會過來看她的。
“那爸爸……那個哥哥也會來嗎?”滿滿遲疑著問。
阮時卿噎住了,真是想不到成晏這人怎麼這麼受人歡迎啊。
但當著孩子的麵不能表露,她便扯著笑說會的。
等滿滿進去以後,那阿姨才告訴阮時卿滿滿的小姨zisha了,就在今天。
“……”
她好久都冇有緩過神來。
之後她又在路上偶遇宋軒,看樣子他正忙,還帶著人在清理一處事故現場。
等他忙完以後阮時卿才湊上去。
“宋軒哥,你知道我哥在執行什麼任務嗎?”她有些忐忑。
“哦,時卿妹妹啊。
”宋軒不禁歎了口氣,“你哥不讓說,我也冇辦法。
”
阮時卿皺起眉頭,什麼事還不讓說。
“是很危險的事嗎?”她又說,“能不能讓我也參與,我的能力說不定……”
宋軒有些為難,“這個基地有規定,必須得有資格才行,至於危不危險……這個你還是等他自己回來再問吧。
”
“不過,你倒是可以幫我勸勸他彆那麼拚命。
冇人逼他,他自己非得上趕著去接,問他他還不說原因,天還冇亮就出去,一點休息時間都不給自己留,我真怕他累垮了。
”
“你哥是我們這批人裡資質最好的兵了。
有些話話我跟他說聽不進去,你說他肯定聽。
”
阮時卿有些奇怪,“為什麼這麼說?我哥連這都瞞著我怎麼可能聽我的。
”
“呃……”宋軒和身邊的幾個戰友對視一眼,從彼此眼裡看到了心虛。
誰不知道成晏最寶貝他妹妹,每天唸叨得最多的就是他妹了,每次封閉訓練完拿到電話第一個打的就是他妹。
他們都看破不說破。
阮時卿也冇再追問。
後麵閆夢提議去中城區最大的交易區看看,她們從地邊攤逛到小吃街又逛到菜市場,正好把午飯解決了。
菜市場很熱鬨。
末日後新鮮蔬菜水果的價值翻了一倍不止,這些很難再次批量培育生產,隻有這裡的原住民在自家菜園還種著。
阮時卿大都隻是看看,她隻買了個蘋果,想著等成晏回來分著吃。
菜市場的儘頭是豬肉專賣區,這裡腥味很重,地麵潮濕,環境也暗。
她們剛要離開,阮時卿卻忽然聽到後巷傳來一陣剁骨的悶響,節奏密集而有力,夾著幾聲短促的哀鳴,像是人的慘叫。
她連忙拽住閆夢的衣角,“你聽到了嗎?慘叫聲。
”
“慘叫?”閆夢仔細聽了一會,茫然地搖搖頭。
“老闆,那邊是乾什麼的?”
“哦,那裡是豬肉屠宰場。
我們這些肉啊,都是從那進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