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萬勇決定跟蹤王勇,不是一時衝動。
他從食堂回來,坐在辦公桌前想了一整個下午。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走廊裡的腳步聲從密變疏。下班時間過了,隔壁辦公室的燈一盞一盞地滅。
他給妻子發了條訊息:加班,晚點回。
然後他等著。
走廊裡安靜下來時,劉萬勇悄悄走到王勇辦公室門口,透過門縫往裏看。王勇坐在桌前,一動不動,盯著麵前的檔案,但眼神是空的。那種空不是發獃——發獃的人眼神是散的,王勇的眼神是聚焦的,隻是焦點不在檔案上,像在看檔案後麵的什麼東西。
劉萬勇退回自己辦公室,把門虛掩一條縫,從縫隙裡盯著走廊。
十一點,王勇辦公室的燈滅了。
劉萬勇縮在辦公桌後麵,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腳步聲從走廊傳來,越來越近,經過他的門口,沒停,繼續往前。
等腳步聲遠了,劉萬勇才站起來,悄悄跟上去。
行政樓後門沒鎖。劉萬勇推開門時,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氣。王勇已經走出去十幾米,灰色外套在路燈下顯得發白。他低著頭,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劉萬勇縮在牆角,等他走遠了纔跟上去。
王勇沒往宿舍區走。他拐進一條岔路,那條路通往舊城區。
劉萬勇的心跳漏了一拍。舊城區早就沒人了。那是末世爆發初期的臨時安置點,後來蜂巢基地擴建,倖存者都遷到了新區,隻剩下一片廢棄的板房和殘垣斷壁。平時根本沒人去。
他猶豫了三秒,咬咬牙,跟了上去。
路越走越窄,路燈沒了,月光也照不進這片廢墟。劉萬勇靠著斷牆根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到碎磚發出聲響。遠處基地的探照燈光偶爾掃過,把廢墟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勇在前麵走,走得很慢。他的背影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孤寂,步伐機械,一步,一步,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牽引著。
劉萬勇跟了十分鐘,手心全是汗。
王勇突然停了。
劉萬勇立刻縮排牆角,屏住呼吸。前麵是一片空地,四周都是倒塌的板房。王勇站在空地中央,一動不動,就那樣站著。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劉萬勇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他的腿開始發酸,後背貼著冰冷的磚牆,冷汗把襯衫濕透了。他想走了——王勇可能隻是失眠出來走走,可能是在想工作的事,可能是壓力太大出來透口氣。他一個行政改革辦公室主任,能有什麼問題?
他剛準備後退——
王勇轉過身。
月光下,劉萬勇看見了那雙眼睛。
不是正常人的眼睛。瞳孔裡泛著銀光,很淡,但在黑暗中格外刺目。那銀光不像是反光,更像是從眼睛深處透出來的,像水銀,又像某種活物在瞳孔後麵遊動。
王勇盯著劉萬勇藏身的方向。
整整一分鐘。
劉萬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陷進肉裡。他不敢呼吸,不敢眨眼。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跳,他怕王勇聽見。他感覺自己的腿在抖,整個人在抖,但他不敢動。
王勇看著他。
那雙銀色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敵意。那是一種——審視。像是在看一件東西,評估它的價值,或者判斷它有沒有威脅。
然後王勇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劉萬勇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又冷又濕。他雙手撐在地上,發現地麵是乾的——水泥地,幹得發白。但王勇剛才站過的地方,有一串腳印。
腳印很深,像是踩在泥裡踩出來的。可地麵是乾的水泥。
劉萬勇盯著那串腳印,盯了很久。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冬天下了雪,雞在雪地上踩出來的印子就是這樣的——深深地陷進去,像是有什麼重量壓著。但王勇才一百多斤,怎麼可能在水泥地上踩出腳印?
除非他身體裏有什麼東西,比一百多斤重得多。
這個念頭讓劉萬勇打了個寒顫。他撐著牆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他扶著牆慢慢往前走,不敢回頭。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不是想回頭看,是腿實在邁不動了。他靠在牆上,閉上眼,深呼吸。冷空氣灌進肺裡,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睜開眼時,餘光掃過空地。
王勇已經走了。地上那串腳印還在,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銀光。劉萬勇盯著那串腳印,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他必須上報。
劉萬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他隻記得自己在空地上站了很久,久到腿不抖了,久到心跳恢復正常了。然後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廢棄的板房區,走上那條岔路,回到行政樓後門。
門還開著,和他離開時一樣。
他進去,鎖上門,站在走廊裡。走廊空蕩蕩的,應急燈的光把地麵照得慘白。他低頭看自己的鞋——鞋底沾著泥,是舊城區地上的灰土。但王勇踩出來的腳印是陷進水泥裡的,不是沾上去的。
劉萬勇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他掏出手機,想打電話,手指懸在螢幕上空,不知道該打給誰。打給李偉?他沒有那個許可權。打給周建華?他怕周建華不信。
他翻了半天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陳默。
蜂巢情報中心負責人。上次長寧區貪腐案,是陳默帶隊查的。這個人可信。
劉萬勇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響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不會有人接了,才被接起來。
“喂。”那頭的聲音很低,帶著睡意,但很清醒。
“陳指揮,我是劉萬勇,行政改革辦公室的。”他壓低聲音,“我有重要情況彙報。”
那頭沉默了兩秒:“說。”
“王勇——王主任。他不對勁。”
劉萬勇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從王勇在檔案上寫下“它們來了”,到今天中午跟蹤他到舊城區,看到他眼睛裏的銀光,看到他踩在水泥地上的腳印。他盡量說得簡短,但每個細節都沒落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確定沒看錯?”陳默的聲音很平靜。
“我拿命擔保。”
又是一陣沉默。劉萬勇聽見那頭有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吸氣吐氣的聲音。陳默在抽煙。
“繼續觀察。”陳默終於開口,“不要打草驚蛇。也不要再跟蹤了——太危險。”
“可是——”
“這是命令。”陳默打斷他,“如果他有問題,你已經暴露了。再跟蹤,他會殺了你。”
劉萬勇的背脊一僵。
“我會安排人接手。”陳默說,“你回去正常上班,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電話掛了。劉萬勇盯著螢幕,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血色,眼眶下麵兩團烏青,和王勇一樣。
第二天中午,劉萬勇從食堂回來,走在行政樓走廊裡。他還在想昨晚的事,還在想陳默那句話——“你已經暴露了”。
拐過彎,他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灰色外套,低著頭。
王勇。
劉萬勇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他很快調整呼吸,繼續往前走。不能停,不能慌,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王勇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很正常。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神溫和,甚至還帶著一點疲憊——一個普通公務員的正常表情。和劉萬勇認識的那個王勇一模一樣。
但劉萬勇覺得後背發涼。
因為那雙眼睛。今天早上他看見王勇時,眼睛是正常的深棕色。現在也是正常的深棕色。沒有銀光,沒有任何異常。可他就是覺得那雙眼睛在看他,不是同事之間的那種看,是——
獵物。
王勇沖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辦公室。門關上。
劉萬勇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他的手在發抖,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王勇什麼都沒做,隻是沖他笑了笑,和平時一樣。一個正常的、疲憊的、普通的笑容。
但那是警告。
劉萬勇知道。他看見你了。他知道你在查他。他在告訴你,他隨時可以找到你。
劉萬勇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他閉上眼睛,深呼吸。沒事的。陳默說了會安排人接手。他隻要正常上班,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桌上擺著下午要用的會議材料。他坐回椅子,拿起筆,開始批改。字跡工整,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隻是他的手,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