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沉重的廢舊鋼筋吊籃,重重地砸在紅線外側齊膝深的泥潭中,濺起大片渾濁的泥漿。
吊籃中央,放置著兩個足有半人高的不鏽鋼恆溫保溫桶。
雖然蓋著厚重的蓋子,但那股混合著變異盲魚脂肪香氣與辛辣薑味的白霧,依然順著縫隙頑強地鑽了出來,在八度的冷雨中瀰漫。
一百八十多名難民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爆發出猶如餓狼般的綠光。
“都給我站住!”
“想喝湯,拿晶核來換!十顆一階,一勺濃湯!誰敢往前多跨半步,我就先剁了他的爪子!”
有了剛才一斧頭劈斷暴徒手腕的立威,加上頭頂那張時不時閃爍著致命藍光的庚金電網,這群失去理智的難民硬生生地壓住了撲上去的衝動。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身上裹著一塊破雨布的中年男人,渾身劇烈地打著擺子。
他死死地攥著一把沾滿汙血的低階晶核,那是他徒手刨了整整三個小時、連指甲都刨斷了才湊齊的十顆。
“我……我換……我第一個……”
男人跌跌撞撞地蹚著泥水走向徐蘭。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極其古怪的“嗬嗬”聲。
就在他距離徐蘭還有不到兩米,顫抖著想要將手裏的晶核遞過去時。
大自然那無處不在的陰冷詛咒,終於在這個極其潮濕的雨夜,迎來了最殘酷的爆發。
“咳……咳咳咳!!!”
男人突然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
他猛地佝僂下腰,彷彿要將自己的肺葉都咳出來。緊接著,“哇”的一聲,一大口呈現出暗褐色的濃稠黑血,從他的嘴裏狂噴而出,直接灑在泥漿表麵。
那些黑血中,甚至還漂浮著肉眼可見的、呈現出絮狀的綠色黴斑!
男人雙眼死死外凸,雙手痛苦地抓撓著自己的脖頸。
順著他被撕開的破領口,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那因為長期浸泡在百分之百濕度中而發白起皺的麵板上,早就長滿了一層細密的、猶如青苔般的綠色屍腐真菌!
“救……救命……”
男人僅僅掙紮了不到五秒鐘,便直挺挺地一頭栽倒在泥水裏,四肢在一陣劇烈的痙攣後,徹底失去了聲息。
而他死死攥在手心裏的那十顆低階晶核,也隨著手指的鬆開,滾落到了爛泥中。
這絕不是個例。
彷彿是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在百分之百的極限濕度和低溫的催化下,難民人群中,開始成片成片地爆發出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劇烈咳嗽聲。
“我的腿……好癢!肉爛了!”
“喘不上氣……救救我!”
一個女人抓狂地撓著自己的手臂,因為用力過猛,竟然直接扯下了一大塊散發著惡臭的腐爛皮肉。裏麵沒有流出鮮血,而是充滿了黃綠色的真菌膿液。
徐蘭握著斧頭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看著眼前這宛如煉獄般的一幕,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貼身口袋裏的那個藥包。
如果不是那包葯,她和小雅現在的下場,絕對比泥水裏那些渾身長綠毛的死人還要慘一百倍!
……
一門之隔。
微光地下城,恆溫大廳。
蘇清穿著乾淨柔軟的灰色毛衣,站在中控台的超清大螢幕前。
螢幕上的紅外熱成像儀,正在將門外的慘狀以一種最冰冷的資料呈現出來。
“照這個速度,他們甚至撐不過明天早上。”
蘇清轉過頭,看向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林溪,聲音中透著一絲沉重。
“老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難民,真菌感染已經進入了晚期。盲魚湯隻能補充熱量,但對這種高濃度的屍腐真菌沒有任何抵抗力。如果不加乾預,我們的這批‘免費勞工’,很快就會死絕。”
林溪緩緩睜開眼睛。
“你心軟了?”
“不,我隻是在計算成本。”
蘇清走到金屬工作枱前。
“一座地下城的運轉,需要源源不斷的低階資源。外麵的泥石流裡埋著數以千計的晶核,如果這批勞工死光了,我們就得自己去爛泥裡刨。這不符合小隊的利益最大化。”
林溪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微笑。
“你能把‘救人’和‘利益’算得這麼清楚,說明你已經是個合格的廢土醫療兵了。”
林溪端起桌上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批勞力不能死。但如果用我們手裏的高階草藥去治他們,代價太大,也會讓他們產生依賴。你需要給出一個折中的方案。”
“我明白。”
蘇清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了房車旁邊的醫療培育艙。
蘇清開啟了培育艙底部的廢料盒。
那裏堆積著一堆在提純過程中被榨乾了精華、隻剩下些許藥理殘渣的變異艾葉和枯萎的藤蔓須。
她將這些廢料全部倒進了一個金屬研缽裡,拿起搗杵,用力地將其研磨成粗糙的粉末。
隨後,蘇清閉上眼睛,體內的木係本源順著指尖流轉。
她沒有去催生這些草藥,而是剋製地隻注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木係生機,將這些粉末強行黏合在一起,捏成了一個個隻有指甲蓋大小、呈現出暗褐色的粗糙藥丸。
“這就夠了。”
蘇清看著手裏這幾十顆散發著微弱葯香的泥丸,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慈悲。
“這是用邊角料揉出來的‘驅黴香片’。”
蘇清端著托盤,走到路明非控製的副氣閘傳輸口。
“它不能徹底殺死他們體內的屍腐真菌,但它蘊含的微弱生機和艾草毒素,足以壓製真菌的繁殖速度。隻要他們每天都能喝到盲魚湯,再吃下四分之一顆香片,就能吊住一口氣,像不知道疲倦的機器一樣,繼續在泥水裏給我們幹活。”
路明非看著托盤裏那些跟泥巴球沒什麼兩樣的東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蘇醫生……你這手段,比老闆還資本家啊。這不就是用最劣質的葯,把他們當牛馬一樣吊著命使喚嗎?”
“在廢土上,能有當牛馬的資格,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蘇清將托盤推進了小型的傳輸氣閘,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給他們徹底治好,他們就會有心思去算計怎麼推翻那扇大門。隻有讓他們每天都在生與死的邊緣掙紮,為了第二天的那四分之一顆葯去拚命刨土,他們才會變成最溫順的工蟻。”
林溪看著蘇清行雲流水的操作,眼底的滿意之色愈發濃鬱。
“路明非。”
林溪站起身,走到中控台前,按下了外部擴音器的按鈕。
“把吊籃升上來。加上藥,重新製定交易規則。”
“是!”路明非立刻推動拉桿。
門外。
因為真菌大規模爆發而陷入極度恐慌和絕望的難民們,看著那個剛剛落地、連湯都沒來得及開啟的吊籃,竟然又在一陣機械聲中緩緩升起,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湯!別把湯拿走!我挖了晶核的!”
幾個人發了瘋似地撲上去,想要抓住吊籃的邊緣,卻被徐蘭毫不留情地用斧頭背狠狠砸在手指上,慘叫著跌回泥水裏。
“刺啦——”
大門上方的高音喇叭,再次傳出林溪那冷酷的聲音。
“你們的命,比我想像的還要脆弱。”
林溪的聲音在雷雨中回蕩,像是在審判一群微不足道的螻蟻。
“這扇門裏,不僅有熱湯,還有能壓製你們身上那些綠毛真菌的特效藥片。”
“規則改變。十五顆一階晶核,換一勺熱湯,外加四分之一顆驅黴香片。”
林溪停頓了一秒,讓那句關乎生死的話語徹底砸進難民的靈魂深處。
“想要活過今晚,就用你們的雙手去泥巴裡換命。”
話音落下。
吊籃再次伴隨著齒輪的摩擦聲,轟然降落在徐蘭的麵前。
這一次,在那兩桶滾燙的盲魚湯旁邊,多了一個用防雨油布包裹的小鐵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