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0年8月16日23:30
蘇皖交界，曹莊服務區外圍水域。
氣溫已經跌破了5攝氏度。
轟隆隆——
遠處，傳來了一種類似於悶雷滾動的聲音。
根據那個退伍兵的情報，滁河大堤潰塌後的第一波洪峰，正以每小時六十公裡的速度，向著這片低窪地帶碾壓而來。
“水位漲得太快了。”
路明非盯著儀錶盤上的深度計。
“十分鐘前還是兩米，現在已經漲到五米了。原來的高速路基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曹莊服務區也要沉了。”
此時的黑武士，已經離開了服務區的混凝土平台，正如一艘黑色的幽靈船，懸浮在渾濁的浪尖上。
“走吧。”
林溪伸手拉上了車窗的遮光簾。
“目標：正西，琅琊山。”
“全速脫離洪峰核心區。”
嗡——
車身微微震動。
黑武士像是一條滑膩的黑魚，在波濤洶湧的洪水中靈活地轉了個彎，向著更深的水域駛去。
……
安徽全椒水域（原寧洛高速上方）。
離開服務區半小時後，周圍徹底安靜了下來。
哭喊聲聽不見了，撞擊聲也消失了。
隻剩下雨點敲擊車頂裝甲的嗒嗒聲，以及水流劃過車身的咕嚕聲。
車廂內，溫暖如春。
林溪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
她提起壺，將沸騰的靈泉水注入杯中，茶葉翻滾，一股清幽的蘭花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喝茶。”
她倒了兩杯，分別遞給駕駛座的路明非和後座的蘇清。
“老闆，這路況……有點複雜。”
路明非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卻死死盯著麵前的全息聲吶螢幕。
在這漆黑的夜裏，肉眼已經失去了作用，哪怕是他的鷹眼，也隻能看穿水麵下十幾米的渾濁區域。
螢幕上，綠色的線條勾勒出水下的地形。
那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卷。
原本的高速公路依然在下麵，但上麵堆滿了障礙物。
倒塌的廣告牌、橫七豎八的集裝箱卡車、還有被洪水連根拔起的巨樹。
它們像是一隻隻潛伏在水底的怪獸，隨時準備給過往的船隻致命一擊。
“保持航速15節。”
林溪冷靜地指揮道。
“我們不需要快，隻需要穩。我們外殼雖然硬，但推進器要是被纏住了就麻煩了。”
“明白。”
路明非雙手穩穩地操控著舵盤，像是在玩一場最高難度的躲避遊戲。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清突然捂住了胸口，臉色變得煞白。
“停……”
蘇清的聲音有些顫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路明非，往左打舵！快！”
“什麼？”路明非愣了一下，雷達上顯示前方是一片開闊水域，並沒有障礙物。
但他沒有任何猶豫。
對於隊友的信任，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他猛地向左打滿舵。
嘩啦——！
黑武士在水中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避開了原本航線上的那片水域。
幾乎是同一時間。
滋啦——！！！
原本平靜的水麵上，突然爆出一團耀眼的藍白色電火花。
藉著那瞬間的閃光，路明非看清了。
在那片水下，矗立著一座已經倒塌的高壓線塔。
雖然電網早就斷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那裏聚集了一團極其狂暴的能量。
更可怕的是，那座鐵塔周圍，纏繞著無數根像頭髮一樣密集的黑色水草。
它們在水中瘋狂舞動，像是一張巨大的捕魚網。
如果有東西撞上去，不僅會被電流擊穿，還會被那些水草死死纏住，拖入深淵。
“我去……”
路明非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濕透了。
“這雷達都沒掃出來！蘇醫生，你怎麼知道的？”
蘇清癱軟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聽到了。”
蘇清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水域，眼神中帶著一絲恐懼。
“那裏的植物……在尖叫。”
“水草，還有被淹沒的大樹……”
“那團水草是活的。它在守株待兔，它想吃東西。”
千萬棵樹木被連根拔起，無數花草在淤泥中腐爛。
那種龐大的、負麵的植物情緒，像潮水一樣衝擊著她的神經。
“喝口茶，壓壓驚。”
林溪走到蘇清身邊，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輕聲說道。
“這裏是洪水區，死亡是主旋律。但我們這次要去的地方是山。”
“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
蘇清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在林溪的安撫下，她的臉色稍微紅潤了一些。
她閉上眼，試著將感知向著西方延伸。
那裏，是琅琊山的方向。
漸漸地，她的眉心舒展開了。
“我聽到了……”
蘇清睜開眼，眼神變得清澈。
“在前麵，大約二十公裡的地方。”
“那裏的樹……很高興。”
“它們在呼吸，根係紮得很深。那是陸地的味道。”
“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林溪轉頭看向路明非。
“聽到了嗎？嚮導已經發話了。”
“全速前進。”
“得嘞！”路明非重新握緊舵盤，眼神變得堅定，“既然蘇醫生開了全圖掛，那咱們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嗡——
黑武士尾部的推進器功率全開。
它不再小心翼翼。
在這片吞噬了文明、充滿了死亡陷阱的洪水中，它像是一把利劍，劈開了黑暗與恐懼。
車窗外，依然是漆黑一片。
偶爾能看到漂浮的傢具、腫脹的屍體、甚至是斷裂的屋頂從車旁掠過。
這曾經是繁華的街道，是溫馨的家園。
現在，它是魚和水怪的樂園。
但車內的三人，卻並不感到孤獨。
路明非專註地開船，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給自己壯膽。
蘇清捧著熱茶，雖然還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卻一直望著西方，那是希望的方向。
林溪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把高頻振動唐刀的刀柄。
這一夜，註定漫長。
他們正在穿越地獄，駛向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