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市，玄武區，中山陵園風景區出口。
離開了紫金山那灰敗的死寂，黑武士彷彿一頭闖入熱帶雨林的黑豹，瞬間被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深綠色吞沒了。
這裏是南京。
或者說，這裏曾經是南京。
在那場改變世界的大災變之前，這座城市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街道兩旁那些遮天蔽日的法桐。那是這座城市的骨骼，也是它的靈魂。
而現在，這些靈魂變成了巨大的柵欄。
“老天爺……”
路明非不得不鬆開了油門，讓車速降到了步行的速度。
擋風玻璃前，不再是寬闊的柏油馬路，而是一條被無數粗壯樹榦擠壓得扭曲變形的綠色隧道。
那些變異後的法桐樹，每一棵的直徑都超過了三米。
它們不再安分地站在路邊，而是像喝醉了酒的巨人，東倒西歪地擠在路中間。
粗糙的樹皮開裂，像是一張張老人的臉，上麵長滿了濕滑的苔蘚和蕨類植物。
樹冠在高空交織，徹底遮蔽了陽光。
隻有零星的光斑灑下來，照在那些半埋在土裏的、早已生鏽的公交站牌上。
吱嘎——
房車巨大的越野輪胎壓過一塊隆起的瀝青路麵。
那裏被一根大腿粗的樹根頂破了，露出下麵黑色的土壤和糾纏的根係。
若是以前，這種程度的顛簸足以把車裏的杯子震碎。
但現在。
“老闆，這感覺……神了。”
路明非握著那個溫潤如玉的方向盤，臉上露出了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車輪在接觸到障礙物的瞬間，整個底盤的懸掛係統並沒有像機械彈簧那樣硬碰硬地回彈。
相反，它軟化了。
就像是貓科動物的肉墊，在落地的瞬間通過肌肉的收縮化解了衝擊力。
那一層覆蓋在車底的生物裝甲，甚至主動分泌出了一層微不可見的油脂，讓輪胎順滑地滑過了那根尖銳的樹根。
車身隻是像船一樣，極其輕柔地晃了一下。
坐在後艙沙發上的蘇清，甚至連手裏的畫筆都沒有抖一下。
“這就是乙木之心的力量。”
林溪靠在副駕駛位上，透過淡綠色的車窗，看著窗外那片瘋狂生長的綠色地獄。
“它把這輛車變成了一個生物體。”
“它在適應路況，而不是對抗路況。”
“這也太爽了！”路明非興奮地拍了拍儀錶盤，“這哪是開車啊，這分明是在騎馬……不對，是騎龍！”
……
2060年8月12日11:30
玄武湖隧道入口。
隨著房車緩緩駛入市區核心地帶，眼前的景象變得更加魔幻。
曾經車水馬龍的玄武湖隧道，此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
因為排水係統癱瘓，加上玄武湖水位的暴漲，整個隧道已經被徹底淹沒。
渾濁的湖水漫到了入口的頂端，水麵上漂浮著厚厚的一層浮萍和垃圾。
“以前……”
蘇清趴在窗戶上，看著那個隻露出半個隧字的藍色路牌，聲音有些恍惚。
“以前每次週末來這邊，都要堵上半個小時。”
“那時候覺得煩死了，恨不得飛過去。”
“現在……”
她看著那平靜得像死一樣的水麵。
偶爾有一兩條變異後的巨大黑魚，翻著白肚皮跳出水麵，激起一圈漣漪，然後又重重地砸回水裏。
沒有喇叭聲。
沒有尾氣味。
隻有無邊無際的蟬鳴，和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現在倒是不用堵車了。”
路明非苦笑一聲，打了一把方向盤，操控著房車繞開了被水淹沒的主路，爬上了旁邊的行人路。
“因為根本沒路了。”
房車像是一個孤獨的探險家，在由鋼筋水泥和植物構成的迷宮中穿行。
兩側的高樓大廈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爬山虎、淩霄花、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變異藤蔓，像是一件件厚重的綠色毛衣，將那些幾十層高的大樓包裹得嚴嚴實實。
玻璃幕牆破碎了，巨大的樹枝從辦公室的窗戶裡伸出來，像是在向天空求救的手臂。
原本的中央商務區，現在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水泥叢林。
在這裏，人類文明的痕跡被壓縮到了極致。
紅綠燈成了鳥窩的支架。公交車成了蘑菇的溫床。
那些昂貴的廣告牌，現在隻剩下半張模糊的明星臉，被藤蔓勒得變形，顯得格外詭異。
“那裏。”
林溪突然抬起手，指了指遠方。
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影，在城市的正中央，有一座建築依然傲然挺立。
紫峰大廈。
這座曾經的南京第一高樓，雖然底部已經被綠植吞沒，但它那如劍鋒般的三稜柱頂端，依然刺破了綠色的樹冠層，直指蒼穹。
隻是在它的腰部，纏繞著一根比火車還要粗的灰白色枯藤。
那是隨著紫金山母株死亡而一起枯死的寄生藤。它像是一條死去的巨蟒，緊緊勒著這座城市的脊樑。
“那是我們的路標。”
林溪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導航螢幕。
雖然GPS訊號時斷時續，但離線地圖依然精準。
“穿過前麵那條街，就是新街口。”
“也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德基廣場。”
路明非看著前方。
那裏的路況更加糟糕。
地麵已經完全碎裂了，無數根係像是一條條減速帶，橫七豎八地躺在路上。
兩旁倒塌的店鋪招牌和廢棄的汽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老闆，這路不好走啊。”
路明非皺了皺眉。
“這種地形，就算是坦克來了都得掉履帶。”
“但我們不是坦克。”
林溪輕輕撫摸著身邊溫熱的車門內壁，感受著那微微搏動的生命力。
“我們是活的。”
“開啟仿生蠕行模式。”
“把底盤升到最高，讓輪胎的抓地力自適應。”
“碾過去。”
嗡——
房車內部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回應。
蘇清驚訝地感覺到，整輛車似乎長高了。
四個巨大的獨立懸掛液壓臂緩緩伸長，將車身平穩地托起。
原本堅硬的越野輪胎表麵，竟然像生物肌肉一樣微微變形，甚至生出了一些細小的倒刺，死死扣住了地麵濕滑的苔蘚。
“坐穩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黑武士，給它們點顏色看看！”
轟隆隆——
黑色的鋼鐵巨獸，以一種極其霸道卻又異常優雅的姿態，碾過了一輛橫在路中間的報廢寶馬車。
金屬扭曲的嘎吱聲被隔絕在車外。
車內，那杯放在桌上的溫水，甚至連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這就是末世裡的頂級座駕。
它載著這三個倖存者，在這個已經死去、卻又以另一種詭異方式活過來的城市裏，向著曾經最繁華的中心，堅定地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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