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0年8月12日07:00
紫金山半山腰，廢棄觀景台。
清晨的光線透過淡綠色的生物車窗灑進來，不再刺眼，而是被過濾成了一種溫柔的翡翠色。
林溪醒了。
並不是被傷口的劇痛疼醒，而是被一種久違的飢餓感喚醒的。
她動了動腿。
那條昨天還深可見骨、縫了十二針的大腿，此刻雖然還纏著紗布，但那種撕裂般的劇痛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想抓又不敢抓的瘙癢感。
在這輛融合了乙木之心的房車裏，傷口的癒合速度是外界的數倍。
“醒了？”
蘇清正守在床邊，手裏端著一杯溫熱的水。
她看起來精神很好，臉色紅潤，完全沒有了昨天那種受到驚嚇後的蒼白。
“嗯。”
林溪撐著身子坐起來，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經過乙木氣息過濾的，帶著一絲淡淡的甘甜。
“路明非呢？”
“他在駕駛艙。”蘇清指了指前麵，“他說車身上的傷口好像長好了，正趴在那兒看呢，跟看剛出生的孩子似的。”
林溪嘴角微微上揚。
“讓他別看了。”
“收拾一下，準備出發。”
“這座山……已經死了。再不走，就要爛在這裏了。”
……
下山公路。
黑武士再次啟動。
這一次，它的引擎聲變得極其柔和，彷彿是一隻正在打呼嚕的巨獸。
昨天被那根巨大樹根抽出來的深坑和刮痕，此刻已經完全消失。
黑色的裝甲表麵光滑如鏡，甚至在陽光下隱隱流轉著一層墨綠色的光暈。
但車窗外的世界，卻是另一番景象。
枯榮。
這個詞在這一刻被具象化到了極致。
昨天上山時，這裏還是鬱鬱蔥蔥、遮天蔽日的變異森林。
哪怕是致命的，至少它是充滿生機的，是綠色的。
而現在。
隨著母株的死亡，整個紫金山的能量供給被切斷。
那些依靠母株存活的變異植物，在短短一夜之間，走完了它們一生的衰敗之路。
原本堅硬如鐵的鐵樺林，此刻變成了灰白色的枯木。
路明非甚至不需要躲避那些橫在路中間的樹枝。
房車撞過去，那些曾經能把保險杠撞癟的硬木，就像是酥脆的餅乾一樣，哢嚓一聲碎成了粉末。
風一吹，滿山都是灰白色的木屑在飛舞。
就像是下了一場灰色的雪。
“這也太誇張了……”
路明非握著那個溫潤如玉的方向盤，看著窗外那片灰敗的世界，忍不住咋舌。
“昨天還硬得像鐵，今天就脆得像渣。”
“這就是共生的代價。”
林溪坐在副駕駛位，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裏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
那是蘇清剛剛熬好的。
米粒燉得開花，皮蛋切得細碎，瘦肉絲滑嫩鮮香，上麵還撒了一小把切碎的小蔥。
林溪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熱氣。
“它們把命交給了母株，換取了強大的力量。母株一死，它們就成了無根之水。”
“這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也沒有不需要付出代價的進化。”
……
車繼續往下開。
隨著海拔降低，他們再次經過了那個熟悉的地方。
那個昨天還讓他們驚艷、沉醉、甚至差點丟了性命的彼岸花海。
“啊……”
蘇清站在窗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手裏的勺子停在半空，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的震動。
昨天。
這裏是一望無際的紅色海洋，是讓人想哭想笑的幻夢。
今天。
這裏是一片黑色的沼澤。
數百萬朵紅花石蒜在一夜之間枯萎、腐爛，化作了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汁液，鋪滿了整個山穀。
而隨著花海的消失，那些原本被鮮花掩蓋的真相，終於**裸地暴露在陽光下。
漫山遍野的骨頭，有人類的，有動物的。
它們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起，有的還保持著跪拜的姿勢，有的則糾纏在一起。
在那黑色的腐泥中，這些森白的骸骨顯得格外刺眼。
蘇清看到了昨天她產生幻覺的那個位置。
那裏隻有兩具緊緊抱在一起的骸骨，身上纏繞著已經枯死的黑色藤蔓。
他們的頭骨微微上揚，空洞的眼窩對著天空，彷彿還在等待著什麼永遠不會到來的救贖。
蘇清感覺胃裏一陣翻湧，那種美好的回憶被現實撕碎的痛感，比昨天還要強烈。
但這一次，她沒有哭。
她隻是沉默地看著，然後轉過身，端起桌上的粥，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粥很燙，順著食道滑進胃裏，帶來一陣真實的暖意。
“好吃嗎？”
林溪沒有看窗外，隻是看著蘇清。
“好吃。”
蘇清放下碗，眼圈雖然紅紅的，但眼神卻清明瞭許多。
“溪姐，我想通了。”
“昨天的花海雖然美，但是是冷的，是假的。”
“今天的骨頭雖然醜，但是真的。”
“而且……”
蘇清指了指手裏空空的碗，露出了一個無比堅強的笑容。
“隻要能喝上這碗熱粥，我就覺得，活著真好。”
林溪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容裡沒有嘲諷，隻有一種淡淡的欣慰。
她伸手摸了摸蘇清的頭。
“這就對了。”
“風景死了就死了。”
“人活著，比什麼都強。”
……
紫金山南麓，山門出口。
黑武士碾過最後一堆枯枝，駛出了這座曾經的5A級景區，現在的死亡禁區。
路明非踩了一腳剎車。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的紫金山，籠罩在一片死氣沉沉的灰霧中。
曾經鬱鬱蔥蔥的林海消失了，隻剩下滿山光禿禿的、像墓碑一樣聳立的枯樹。
那棵傳說中的萬樹之祖，那個擁有神性與魔性的金色古樹，也變成了一段傳說。
它孕育了這片禁區，也毀滅了這片禁區。
現在，它把它的心臟，交給了這輛車。
“別看了。”
林溪的聲音打斷了路明非的感慨。
她放下了手裏的粥碗，目光投向了前方。
那裏是山下的世界。
曾經繁華的六朝古都，如今被無數巨大的植物根係和藤蔓纏繞。
高樓大廈變成了水泥樹樁，立交橋斷裂成截，街道變成了河流。
那裏沒有紫金山這麼詭異的妖樹，但有著更複雜的迷宮，和更多未知的危險。
那是他們的下一站。
南京市區。
“路明非，導航設定。”
“目的地：玄武區，德基廣場。”
“啊？”路明非愣了一下，“老闆，咱們不去避難所，去逛商場？”
“避難所裡全是難民，有什麼好去的。”
林溪整理了一下衣領，雖然腿上還纏著紗布，但那種女王般的氣場又回來了。
“我們的衣服髒了，餐具也碎了。”
“既然活著出來了，就得去換身行頭。”
“而且……”
林溪看著前方那座被綠色吞沒的城市廢墟，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聽說那裏的地下酒窖，存著全南京最好的紅酒。”
“走吧。”
“去看看這人間的枯榮，到底還有多少驚喜留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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