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腹地,風口觀景台。
有些時候,大自然是極其矛盾的。
它剛剛才用致命的幻覺差點殺死了你,轉眼間,又會給你展示足以原諒一切的壯麗。
黑武士沿著蜿蜒的盤山公路,終於駛出了那片花粉濃度最高的低穀,停在了一處突出於山體的懸崖平台上。
這裏是風口。
強勁的山風從此處呼嘯而過,將那些粉紅色的致命花粉吹散了大半。
頭頂的雲層被風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久違的、沒有任何遮擋的陽光,像金色的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各單位注意。”
林溪看了一眼空氣檢測儀,上麵的讀數終於降回了綠色安全區。
“這裏通風良好,花粉濃度極低。”
“我們可以……曬曬太陽了。”
她按下了頭頂控製麵板上的一個獨立開關。
嗡——哢噠。
房車頂部的裝甲板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了由高強度防彈玻璃構成的全景陽光房。
緊接著,玻璃頂棚升起,四周的護欄自動展開,形成了一個約莫五六平米的露天觀景露台。
這是黑武士最奢侈、也最無用的功能——但在這一刻,它無價。
……
十分鐘後。
三人順著車內的旋梯,爬上了車頂露台。
風很大,吹得衣角獵獵作響,但也吹散了那種黏在身上的陰鬱氣息。
放眼望去,腳下是一片連綿起伏的紅色海洋。
那數以萬計的彼岸花在風中翻滾,像極了燃燒的火焰。
而在更遠處的山腳下,昔日繁華的金陵城籠罩在灰濛濛的霧霾中,隻剩下幾座地標建築的殘骸若隱若現。
“原來……世界已經變成這樣了。”
蘇清裹著一件厚實的針織披肩,雙手扶著護欄,看著山腳下的廢墟。
她的眼睛還有些紅腫,剛才那場痛哭耗盡了她的力氣,但也讓她把積壓在心底的那股鬱氣發泄了出來。
“才過去不到二十天。”
蘇清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我卻覺得像是過了一輩子。剛才那個幻覺裡,看著爸媽站在那裏,我竟然覺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製。”
林溪搬來兩把摺疊帆布椅,又在中間的小圓桌上鋪了一塊格子桌布。
“為了不讓你瘋掉,大腦會強行模糊掉那些讓你痛苦的記憶,把昨天拉長。”
她將一盤剛烤好的蔓越莓餅乾,和一壺冒著熱氣的英式紅茶放在桌上。
“但這也有好處。”
林溪倒了一杯茶,遞給蘇清。
“這意味著你正在適應這個新世界。過去離你越遠,你就越安全。”
蘇清接過茶杯,溫熱的陶瓷觸感讓她冰涼的手指回暖。
她轉過頭,看著林溪。
陽光灑在林溪的側臉上,給她冷清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蘇清突然意識到,這半個多月來,如果沒有這個女人,自己恐怕早在災難爆發的第一天,就成了那廢墟裡的一具枯骨。
“溪姐。”
“嗯?”
“謝謝你……把我撿回來。”
蘇清低下頭,小聲說道。
林溪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塊餅乾塞進嘴裏。
“是你運氣好,會煮咖啡,還會畫畫。”
“對了,你不是帶了畫板嗎?”
林溪指了指腳下那片絕美的、致命的花海。
“這麼好的素材,不畫下來可惜了。”
蘇清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是啊。以前在學校裡,為了去黃山寫生都要攢好久的錢。
而現在,這片用生命堆砌出來的壯麗景色,就在眼前。
“我去拿畫板!”
蘇清轉身鑽回車裏,腳步輕快了不少。
……
露台的另一邊。
路明非正盤腿坐在地上,懷裏抱著那隻機械豹的腦袋,手裏拿著一把細毛刷,正在清理它關節縫隙裡殘留的花粉。
“老闆,咱們就在這兒喝茶?會不會太……囂張了點?”
路明非一邊刷,一邊警惕地看著四周。
“下麵全是毒花,林子裏還有野豬和猴子。咱們在車頂上開派對,這不就是自助餐上桌了嗎?”
“這裏是風口。”
林溪抿了一口紅茶,神情愜意。
“氣流太強,紫金蜂飛不上來。至於地上的野獸,它們爬不上這種懸崖。”
“而且……”
林溪的目光變得深邃。
“在末世,心態比子彈更重要。”
“如果我們每天隻知道像老鼠一樣躲在車裏發抖,那我們早就死在心裏了。”
“既然還沒死,那就要活得像個人樣。”
路明非聽得似懂非懂,但他覺得老闆說得很有道理。
在這片死亡禁區的正中心,在滿目瘡痍的世界之上。
他們三個,居然在享受下午茶。
這本身就是一種對命運的嘲諷,一種極其硬核的浪漫。
“得嘞。”
路明非咧嘴一笑,放下了手裏的毛刷。
“那我也享受享受。”
他從兜裡摸出一塊剛才私藏的牛肉乾,塞進嘴裏狠狠嚼著,學著林溪的樣子,把腿翹在護欄上,看著遠處的雲海。
“別說,這風景……真他孃的絕了。”
……
半小時後。
蘇清已經完全沉浸在了創作中。
她手裏拿著炭筆,在素描紙上飛快地遊走。
沙沙沙。
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和風聲混在一起,格外悅耳。
她沒有畫那些恐怖的骷髏,也沒有畫那些猙獰的枯樹。
她隻畫了花。
大片大片盛開的彼岸花,在風中肆意張揚。
而在花海的上方,她畫了一輛黑色的房車,像是一座孤島,又像是一艘諾亞方舟。
在房車的車頂上,有三個小小的剪影。
一個在看書,一個在擦機器,一個在畫畫。
畫著畫著,蘇清的嘴角不自覺地掛上了一抹微笑。
剛才那種撕心裂肺的想家情緒,慢慢平復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安靜的力量。
她依然想念父母,依然想念新街口的熱鬧。
但她知道,那些都回不去了。
而現在,畫紙上的這輛車,這兩個人,就是她現在的家。
“畫好了?”
不知何時,林溪站到了她身後。
“嗯。”
蘇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畫板轉過來。
“畫得不太好……手有點生。”
林溪看著那幅畫。
畫麵黑白分明,線條雖然還有些稚嫩,但構圖極具張力。
尤其是那輛房車,被畫得堅不可摧,充滿了安全感。
“很好。”
林溪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畫上那個正在看書的剪影。
“這是我?”
“嗯……”
“把這幅畫掛在客廳吧。”
林溪轉過身,看著遠處天邊開始泛起的橘紅色晚霞。
不知不覺,下午的時間已經溜走了。
“太陽要下山了。”
林溪的聲音重新染上了一絲凝重。
“彼岸花是喜陰植物。一旦太陽下山,這片花海會變得更活潑。”
“收拾東西,關窗。”
“今晚我們就在這個平台上過夜。”
蘇清趕緊收起畫筆,路明非也抱起機械豹。
三人順著旋梯回到車內。
厚重的裝甲板重新合攏,將那絕美的夕陽和危險的花海隔絕在外。
車內,暖黃色的燈光亮起。
蘇清將那幅素描小心翼翼地貼在了冰箱門上,旁邊就是那張她們還沒來得及拍的合照的位置。
她看著畫,心裏那個剛剛癒合的傷口,似乎真的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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