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腹地,彼岸花海深處。
陽光雖然出來了,但車內的溫度似乎在下降。
黑武士像是一艘沉默的潛水艇,在一望無際的鮮紅海洋中緩緩潛行。
儘管剛剛喝過了那杯提神的蜂蜜檸檬水,但隨著海拔的升高,周圍的紅色變得越來越濃稠,越來越妖艷。
那種紅,不再僅僅是顏色。
它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壓在防彈玻璃上;它像是有聲音,在空氣中發出極其細微的、類似電流般的嗡鳴。
路明非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因為路麵已經被厚厚的花瓣覆蓋,他必須依靠儀錶盤的資料來判斷哪裏是懸崖,哪裏是實地。
林溪在閉目養神,手裏依舊握著那個保溫杯。
而蘇清,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她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手裏緊緊攥著那個剛修好的水晶杯。
咚。
冰塊撞擊杯壁,發出了一聲輕響。
在蘇清的耳朵裡,這聲音卻變了。
叮咚——
那是……便利店開門時的迎賓鈴聲?
蘇清的睫毛顫抖了一下,眼神開始渙散。
透過窗外那層層疊疊、令人眩暈的紅色花海,她看到的景象開始發生扭曲、重組。
那些搖曳的彼岸花,變成了一盞盞紅色的霓虹燈。
那些灰白的枯樹,變成了一棟棟高聳的寫字樓。
那條被花瓣淹沒的盤山公路,變成了熙熙攘攘的柏油馬路。
喧囂聲,如潮水般湧來。
汽車的喇叭聲、商場門口的促銷音樂、行人的交談聲、還有……
還有那熟悉的、帶著南京口音的叫賣聲。
“阿要辣油啊?”
蘇清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看到了。
那是新街口。
那是末世前的南京新街口。
沒有喪屍,沒有毒霧,沒有該死的彼岸花。
大家手裏拿著奶茶,提著購物袋,臉上洋溢著無憂慮的笑容。
“這裏是……新街口?”
蘇清喃喃自語,嘴角不受控製地揚起一抹恍惚的微笑。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定格在馬路對麵的一家肯德基門口。
那裏站著兩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穿著那件他最喜歡的黑色皮夾克,有些發福的肚子微微挺著,正低頭看著手錶。
旁邊是個中年女人,燙著那一年的新款捲髮,手裏提著兩個印著“大洋百貨”的購物袋,正笑著跟男人說著什麼,然後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那是……
那是……
蘇清的心臟猛地抽緊,一種酸澀到極致的情緒瞬間衝破了堤壩。
“爸……媽……”
她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生怕大聲一點,這畫麵就會像肥皂泡一樣碎掉。
這時候,那個中年女人彷彿聽到了她的呼喚。
她轉過頭,目光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過三年的生死與離別,準確地落在了蘇清的身上。
女人笑了。
那是蘇清記憶裡最溫暖的笑容。
她舉起手,朝著蘇清招了招。
她的嘴唇動了動,蘇清雖然聽不見,但她讀懂了那個口型:
“囡囡,快來,回家吃飯了。”
“你爸買了你最愛吃的烤鴨。”
回家?
回家吃飯!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重鎚,瞬間擊碎了蘇清所有的心理防線。
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忘了被爸爸罵成績不好的委屈,忘了媽媽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忘了那個總是亮著燈等她晚自習回家的視窗。
但現在,它們都在。
它們就在窗外,觸手可及。
“我……我回來了……”
蘇清的眼淚奪眶而出,瞬間打濕了臉頰。
她忘記了自己在房車裏,忘記了外麵是劇毒的花海。
她的手,顫抖著,極其堅定地伸向了車門的電子鎖扣。
哢噠。
那是安全鎖解除的聲音。
“蘇清!你幹什麼?!”
正在開車的路明非聽到動靜,下意識地回頭,嚇得魂飛魄散。
“別開門!外麵是毒氣!”
但蘇清像是根本聽不見他的吼聲。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臉上帶著一種夢遊般的幸福微笑,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我……我要回家……”
“我媽在等我……我也要吃烤鴨……”
她的手指已經扣住了門把手,正在用力往外推。
吱——
沉重的氣密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甜膩花香,瞬間順著縫隙鑽了進來。
警報聲驟然響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按住了蘇清的手腕。
啪。
車門被重新狠狠關上,鎖死。
蘇清瘋狂地掙紮起來,像是被人搶走了最珍貴的寶物。
“放開我!你放開我!”
“他們就在那兒!我要去!我要去啊!”
她哭喊著,指甲在林溪的手背上抓出了幾道血痕,整個人處於一種崩潰的歇斯底裡狀態。
林溪沒有說話。
她一隻手死死按住蘇清,另一隻手迅速從旁邊的車載冰箱裏抓起一條冰毛巾。
呼——
濕冷的毛巾,毫不留情地捂在了蘇清滾燙的臉上。
那種透徹心扉的冰冷,瞬間刺激了蘇清的麵部神經。
緊接著,林溪捏住她的下巴,將一支早已準備好的高濃度葡萄糖液,直接擠進了她的嘴裏。
“嚥下去。”
林溪的聲音很冷,卻帶著一種讓人鎮定的力量。
“蘇清,看著我。”
“看著我的眼睛。”
冰冷的觸感,甜膩的糖液,還有林溪那雙深邃如寒潭般的眸子。
三重刺激下,蘇清眼前的“新街口”開始崩塌。
霓虹燈變成了彼岸花。
高樓大廈變成了枯樹。
而那個穿著皮夾克的爸爸,和提著購物袋的媽媽……
他們變成了兩具森白的骸骨。
他們依舊站在那裏,身上纏滿了紅色的花藤,空洞的眼窩正對著房車的方向。
那不是招手。
那是屍體在風中擺動的殘肢。
“啊——!!!”
蘇清看清了。
殘酷的現實像是一把尖刀,再次捅進了她的心臟。
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溫暖,所有的“回家”,都隻是彼岸花編織的一個惡毒的笑話。
她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整個人癱軟下來,順著座椅滑落到地毯上。
“嗚……嗚嗚嗚……”
她蜷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發出了那種隻有在極度絕望時才會有的、壓抑的悲鳴。
“沒了……都沒了……”
“那是假的……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是……”
“可是我好想他們啊……溪姐……我真的好想他們……”
蘇清哭得渾身顫抖,像是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孩子。
車內死一般的寂靜。
路明非握著方向盤的手也在抖,他吸了吸鼻子,把頭扭向一邊,眼眶有些發紅。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座新街口,都有一個回不去的家。
林溪慢慢蹲下身。
她沒有說什麼“堅強點”這種廢話。
她伸出手,輕輕地將那個哭得發抖的女孩攬進懷裏。
蘇清的眼淚打濕了林溪昂貴的連體工裝,鼻涕蹭在她的鎖骨上,但林溪一動沒動。
她隻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輕輕拍著蘇清的後背。
動作笨拙,卻溫柔。
“哭吧。”
林溪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車廂裡回蕩。
“那是假的。”
“但你的眼淚是真的。”
“我們活著,也是真的。”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花海。
“這片花海,埋葬了無數人的夢。”
“但隻要我們還沒死,就得踩著這些夢,繼續往前走。”
“因為……”
林溪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擦去蘇清眼角的淚水。
“因為如果我們就這麼死了,那誰來記得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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