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腹地，鐵樺林邊緣。
黑武士停下了。
車內的出風口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聲。
經過四重過濾的潔凈空氣被輸送進來，甚至還帶著一絲緩解焦慮的祖馬龍藍風鈴香氛。
清冷、淡雅的花香，與窗外那個正在腐蝕、吞噬一切的世界，形成了一道名為文明的脆弱屏障。
……
蘇清趴在車窗邊，手裏還拿著那個擦了一半的精緻骨瓷盤。
她明知道外麵很危險，但她的目光卻無法移開。
“好美……”
她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有些渙散。
透過那層紫色的薄霧，她看到路邊的灌木叢裡，不再是猙獰的黑色荊棘，而是一片絢麗多彩的花園。
那裏盛開著無數朵巨大的、色彩斑斕的蘑菇。
它們有的像紅色的珊瑚，有的像藍色的水母，還有的散發著幽幽的熒光，像是一盞盞小夜燈。
它們隨著微風輕輕搖曳，散落下金色的粉塵，彷彿在邀請行人停下來，去觸碰，去擁抱。
在那一瞬間，蘇清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她覺得那些蘑菇是柔軟的，是溫暖的，就像是小時候童話書裡的糖果屋。
“如果能下去……躺在裏麵，一定很舒服吧？”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在她腦海裡瘋長。
她的手指不受控製地貼上了冰涼的車窗玻璃。
“真的很美，對吧？”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是路明非。
此時的路明非，雙手雖然握著方向盤，但那雙平日裏機警的眼睛此刻也有些發直。他盯著前方一朵巨大的、如同華蓋般的紫色蘑菇，喉結上下滾動。
“就像……就像遊戲裏的仙境一樣。”
“那個蘑菇下麵……好像還有個白色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張床？”
路明非的聲音帶著一絲夢囈。
“床？”
後艙裡，林溪冷冽的聲音突然響起，像是一盆冰水，狠狠潑在兩人的頭上。
“路明非。”
“把你那雙被豬油矇住的眼睛擦亮。”
“看看那所謂的床，到底是什麼。”
林溪的話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路明非猛地打了個激靈，那種迷離感瞬間消退了一半。
他下意識地按照指令操作，眼中的金光驟然亮起。
嗡——
視野切換。
原本絢麗多彩的童話仙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灰白色的的死亡世界。
路明非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臥……槽……”
他發出了一聲變調的驚呼，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猛地向後仰去，後背重重地撞在座椅上。
蘇清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也從那種迷離狀態中驚醒：“怎麼了？你看到了什麼？”
路明非顫抖著手指，指著窗外那朵最美的紫色蘑菇。
“蘇清……別看……那是……”
但他還沒說完，林溪已經將掃描畫麵投射到了中控大屏上。
畫麵清晰而殘酷。
那朵絕美的紫色大蘑菇，並不是長在泥土裏。
它的根部，深深地紮入了一具慘白的人類骸骨之中。
更具體地說，是從那個頭骨的眼眶和嘴巴裡長出來的。
那具骸骨身上還穿著破爛的迷彩服，手裏依然死死攥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步槍。
他保持著一種跪姿，似乎在死前經歷了極大的痛苦，正張大嘴巴想要呼救。
但他吸入的每一口空氣，都成了孢子的養分。
那些菌絲順著他的氣管鑽進肺葉，鑽進大腦，吸幹了他的血肉，最後在他的屍骨上，開出了這朵妖艷的惡之花。
所謂的白色的床，不過是一堆堆疊在一起的死人骨頭。
“嘔——”
蘇清看清畫麵的那一瞬間，強烈的生理不適直衝天靈蓋。
剛才那種想要躺上去的念頭，此刻變成了最噁心的詛咒。
她捂著嘴，轉身衝進衛生間，對著馬桶一陣乾嘔。
太噁心了，也太殘忍了。
這種用人類的死亡堆砌出來的美麗，比直接的殺戮更讓人絕望。
……
林溪的視角。
林溪坐在沙發上，並沒有去看那令人作嘔的畫麵。
她隻是靜靜地聞著空氣中那淡淡的藍風鈴香氣，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膝蓋。
“這就是致幻孢子。”
她對著那個還在乾嘔的衛生間方向，語氣平靜卻讓人脊背發涼。
“它們會釋放一種特殊的化學訊號，欺騙你的大腦，讓你覺得它們是美好的、無害的。”
“就像海妖的歌聲。”
“剛才如果我不叫住你們，你們可能會忍不住開啟車門，走下去，哪怕是被酸液腐蝕了麵板都感覺不到痛。”
“最後，變成這片森林的肥料。”
蘇清蒼白著臉從衛生間走出來，眼角還掛著淚水。
她看著林溪，眼中充滿了後怕和敬畏。
“溪姐……她早就知道嗎？”
“為什麼她在麵對這種地獄般的場景時，還能保持這樣的冷靜？”
“如果不跟著她，我這種會被花朵吸引的蠢貨，恐怕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蘇清走到林溪身邊，像隻受驚的鵪鶉一樣縮在沙發角落裏。
她再也不敢看窗外一眼。
“溪姐，對不起……我差點……”
“這不怪你。”
林溪遞給她一張濕巾。
“人類的基因裡本來就有趨光性和對色彩的嚮往。這是本能。”
“但在這末世，本能往往是死得最快的原因。”
“你要學會的，是用理智去對抗本能。”
……
前艙，駕駛室。
路明非還在大口喘氣，試圖平復剛才那一幕帶來的心理陰影。
“老闆……前麵的路徹底堵死了。”
他指著前方那片黑壓壓的林子。
那是鐵樺樹林。
不同於外圍那些還有點木頭樣子的變異樹，這裏的樹簡直就是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鐵柱子。
樹皮呈現出黑亮的金屬光澤，硬度堪比鋼鐵。
而且它們長得太密了，就像是一堵牆，連隻兔子都鑽不過去。
“我們的絞盤鋸剛才試了一下，隻能切開個皮，根本鋸不斷。”
“而且這裏的磁場乾擾太強，雷達全是雪花點。”
路明非有些絕望。
“我們……是不是要退回去？”
林溪站起身，走到駕駛室後方。
她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片彷彿銅牆鐵壁般的黑色森林。
“退？”
“我的字典裡沒有這個字。”
“既然車過不去，雷達也看不清。”
林溪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路明非，把車熄火。開啟【靜默防禦模式】。”
“然後，去車尾的特種裝備艙。”
路明非一愣：“去那幹嘛？那裏不是一直空著嗎？”
林溪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以前是空的。”
“但現在，那裏多了一位新成員。”
“去吧。”
“戴上你的VR頭盔。”
“今天，不用你開車了。”
“我要讓你體驗一下……做一隻獵豹的感覺。”
哢噠。
隨著林溪按下中控台上的一個黑色按鈕。
房車尾部，那塊一直沒有開啟過的厚重灌甲板，伴隨著液壓泄氣的嘶鳴聲，緩緩滑開。
黑暗中，兩點幽藍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亮起。
一股比這片死亡森林更加冰冷的機械殺意，正在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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