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驚恐地看著站在潛艇邊的齊銘鬱。
他的槍口還在微微冒煙,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彷彿剛才開槍射殺的,隻是兩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躁動。
那些原本還在哭喊、掙紮的倖存者,紛紛閉上了嘴,渾身顫抖著低下頭,再也不敢有絲毫反抗。
齊銘鬱緩緩收回槍,轉身看向陳艦長,陳艦長也微微頷首,下令救治傷員、清理屍體,並強調,若再有帶頭鬧事、不服從命令者,還是照舊一枚子彈!
眾人沉默了下去。
齊銘鬱轉身投入到繁重的救治、清理工作中。
他親自帶人將那幾百具屍體集中處理,又指揮著輕傷者協助照顧重傷員,一刻也沒有停歇。
他的臉上始終沒有任何錶情,肅穆得近乎麻木。
這些發生在兩天前的事,周舒晚並不知曉。
她隻是通過空間的收取功能,察覺到那邊傷亡慘重。
而齊銘鬱非常忙碌,周身有股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必須儘快趕回去。”周舒晚握緊拳頭,看向周江海和沐沐,“距離太遠,我的空間沒辦法遠端傳送藥物,再靠近一些,才能把葯送過去。爸,沐沐,加快速度,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返回!”
“好!”
周江海和沐沐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調整潛艇動力,將速度提到了極限。
潛艇在海水中劃出一道深深的水痕,朝著大部隊的方向疾馳而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整整四天的航行,他們終於趕回了大部隊藏匿的海域。
當潛艇終於到達目的地,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鍾緹雲、周江海和沐沐,瞬間僵在了原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們之前隻聽周舒晚說情況不好,卻沒想到,會慘烈到這般地步。
海麵上,漂浮著無數個搖搖欲墜的集裝箱,不少集裝箱已經被隕石衝擊波撞得變形、破損,裏麵的物資散落一地,被滾燙的海水浸泡得麵目全非。
溫躍層中,密密麻麻的倖存者懸在海水裏,每個人都麵色蒼白,嘴唇乾裂,空調服破爛不堪,不少人裸露在外的麵板,佈滿了紅腫的燙傷與猙獰的傷口,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味與膿臭味。
痛苦的呻吟聲、微弱的哭泣聲、壓抑的咳嗽聲,交織在一起。
不少重傷員懸空在那裏,高燒不退,意識模糊,隻能靠著本能呼吸。
活著的人,臉上沒有一絲生氣,眼神空洞,麻木地望著渾濁的海麵,彷彿已經失去了對活下去的所有期待。
這哪裏是末世裡的藏身之地,分明是人間煉獄。
鍾緹雲捂住嘴,淚水決堤而出,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
她見過末世的殘酷,見過流離失所,見過食物短缺,卻從未見過如此觸目驚心的傷亡。
沐沐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年輕的臉上滿是不忍與憤怒。
他轉過頭,不敢再看,心底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周舒晚的情緒比他們要更加複雜與痛苦。
她能清楚地“看到”每一個人的痛苦,每一個人的絕望。
那種無力感,比之前任何時候還要難受。
“先去見陳艦長。”周舒晚壓下心底的悲慼,聲音沙啞,“他受傷了。”
幾人強壓下心底的慼慼然,駕駛著潛艇,緩緩駛向陳艦長所在的指揮潛艇。
陳艦長原本應該和眾人一起待在溫躍層中。
可他年事已高,那天隕石來襲時,他被劇烈的衝擊波掀飛,額頭也被砸傷,瞬間血流不止。
臉上的空調服麵罩也同時被割破。
滾燙的海水瞬間包裹了他,臉部、脖頸被嚴重燙傷,紅腫不堪,佈滿了水泡。
雲副官等人看著老艦長受傷,心急如焚,不顧他的反對,強硬地將他拖進了潛艇裡養傷。
此刻,陳艦長正靠在座椅上,額頭上包著厚厚的繃帶,滲出血跡,半邊臉紅腫發燙,水泡被挑破後,留下了猙獰的痕跡。
他沒有在意自己的傷口,眼神始終望著窗外,擔憂地看著那些受傷的倖存者,眉頭緊鎖,滿臉愁容。
突然,潛艇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一艘熟悉的潛艇緩緩停靠在旁邊。
艙門開啟,周舒晚、周江海、鍾緹雲和沐沐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陳艦長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強烈的驚喜,他掙紮著想要站起身,卻因為傷勢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你們!你們怎麼回來了!”陳艦長又驚又喜。
這段時間,他都知道周舒晚幾人沒有離開,隻是在暗處默默保護著大部隊。
對此,他心裏一直十分欣慰,有周舒晚的能力在,他們便多了一層保障。
可那天巨型隕石來襲,天災肆虐,他卻沒有看到周舒晚出手相助。
他忍不住猜測,是不是周舒晚幾人見形勢危急,終究是選擇了獨自求生?
可齊銘鬱一直在盡心儘力工作,維持秩序,卻又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就算周舒晚他們要離開,也不會將齊銘鬱獨自留在這裏!
那天混亂平息後,他便找了個空隙,單獨叫住了齊銘鬱。
他看著眼前這個神色肅穆的年輕人,沉聲詢問周舒晚幾人的去向。
齊銘鬱沒有隱瞞,如實回答:“周舒晚和家裏人,出海尋找安全的落腳點了。”
一句話,讓陳艦長既吃驚又驚喜。
他從未想過,在自身都難保的情況下,周舒晚竟然還會主動為一萬多人尋找生路。
他們自己沒有實力,也沒有足夠的物資,所以根本做不到在這樣危險重重的大海中去尋找安全的落腳地。
而以周舒晚的能力,找到合適落腳地的幾率,遠比他們這群困在這裏的人要大得多。
從那以後,陳艦長便一直盼著他們回來,盼著他們能帶來活下去的希望。
如今,看著活生生站在自己麵前的四人,陳艦長哪裏還不明白,他們一定是找到了!
周舒晚走進潛艇,目光落在陳艦長的傷口上,半邊臉紅腫不堪,額頭上的繃帶滲著血跡,眼底滿是不忍。
她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開口:“陳艦長,我們找到了。”
找到了?
陳艦長渾身一震,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不顧身上的傷痛,激動地在原地走來走去,連連點頭:“好!好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壓在心底多日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他看著周舒晚,眼中滿是感激與欣慰。
周舒晚看著他激動的模樣,心裏也稍稍鬆了口氣。
她從揹包裡取出一管燙傷膏和幾盒消炎藥。
這些都是她從空間裏拿出來的,在這個藥物稀缺的末世,每一瓶都是救命的寶貝。
她上前兩步,將藥物遞到陳艦長麵前,輕聲道:“陳艦長,您先處理一下傷口,這些葯對燙傷和消炎很有用。”
陳艦長看著遞到麵前的藥物,低嘆一聲:“太謝謝你們了……我這傷不算什麼,一點皮外傷,撐得住。可我們基地,這次有太多人遭殃了……”
說到這裏,陳艦長的聲音低沉了下去,臉上的激動被濃濃的悲涼取代。
他轉過頭,望著窗外那些痛苦掙紮的倖存者,再也說不下去。
那些鮮活的生命,轉眼便陰陽相隔。
那些受傷的人,在痛苦中煎熬。
他身為指揮官,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比起他們,自己這點傷,實在是微不足道。
周舒晚早就將所有人的傷勢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心情同樣沉重,沉聲說道:“我那裏還有不少傷葯和物資,等會兒全部拿出來,先給傷者做簡單的治療,穩住傷情。”
“等我們安排妥當,就立刻帶著所有人,前往新的落腳點。”
陳艦長抬起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絕望的海麵之上,終於再次升起了一縷微弱的希望。
而此刻,海麵下維持秩序的齊銘鬱,其實早已知曉周舒晚歸來的訊息。
早在兩天前,周舒晚距離大部隊還隔著一段海域時,她的空間能力已經勉強可以進行短距離物資收取。
所以那時候,一批又一批急救藥物、乾淨紗布、消毒用品,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身邊。
齊銘鬱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是周舒晚。
她回來了,正在往這邊趕。
他不動聲色,將那些憑空出現的藥物全部收攏,第一時間分發給醫療組,用於搶救重傷員。
底下有人驚疑,不斷追問藥物是從哪裏來的。
畢竟在這片煮沸一般的海麵上,別說成箱藥品,就連一片乾淨布條都千金難求。
這些疑問,最後都被陳艦長主動壓了下去。
老人心裏有自己的推斷,隻當是周舒晚一行人之前出海時,提前將物資藏在了某處,這些物資有食物、淡水,也包括急救用品,危急時刻才開始啟用。
也正因如此,在親眼見到周舒晚活生生站在自己麵前時,他才會那般震驚、驚喜,事前半點風聲都沒有料到。
齊銘鬱穿著空調服,漂浮在海水裏,隔著翻湧渾濁的海水,望向周舒晚所在的那艘指揮潛艇。
四目遙遙相對,不必言語,不必動作。
幾天來的擔憂、牽掛、煎熬,在這一刻化作無聲的欣慰。
你平安回來,就好!
你安好,我亦安好!
大規模救治很快展開。
周舒晚與沐沐本身就懂醫療知識,兩人一商量,直接將自己乘坐的潛艇騰出一半空間,改成臨時醫療點。
狹小艙室內,消毒水的氣味壓過了海水的腥鹹。
很快,又一名傷者被攙扶了進來。
當那人抬起頭時,周舒晚和沐沐同時微微一怔。
是林薇。
這一次,她是被隕石波及了。
其實,以她的在科研組的地位,完全可以轉移到為數不多的幾艘潛艇上的。
但是她本人卻並不願意,一直在溫躍層做著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天隕石砸落,她恰好位於較外圍,距離其中一枚隕石衝擊圈很近。
巨型隕石降落的高溫火光與衝擊波橫掃而來,她身上那件普通空調服瞬間被燒毀大半。
萬幸的是,她裏麵還穿著一件科研組特製的工作服。
那是科研組最近才啟動的一項防護試驗,在常規布料中摻入了極細的玄鋼合金絲。
這種材質強度高、耐高溫、抗撕扯,比普通織物堅固數倍。
原本隻是想在空調服之外,給科研人員多一層日常防護,還沒來得及大規模推廣,隻優先配備給了整個科研組內部人員。
就是這一層看似不起眼的合金織物,在天災降臨的瞬間,替她擋下了大部分高溫與衝擊波。
也正因如此,林薇身上並沒有大麵積恐怖燒傷,隻是胳膊、肩膀幾處被劃破、燙出傷口。
可這幾天泡在濕熱鹹腥的海水裏,缺乏藥物處理,傷口已經輕微發炎化膿,再拖下去,很可能引發更嚴重的感染。
周舒晚沒有多問,示意林薇坐好,拿起消毒棉球,一點點清理傷口。
鹽水刺激著破損麵板,林薇疼得唇瓣發白,渾身輕輕顫抖,卻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脊背挺得筆直。
“好了。”
周舒晚剪去多餘紗布,仔細打好結。
艙室內暫時沒有其他人,隻有消毒水的淡淡氣味。
林薇慢慢坐直身體,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肩膀,抬眼看向周舒晚,眼睛黑亮透徹,似乎能直視人心:“你怎麼回來了?我以為……你已經離開了。”
她以為,以周舒晚的能力,早就帶著家人找一處安全地帶獨自求生,不會再回頭管這一萬多人的死活。
換做任何人,都會這麼選。
周舒晚低頭整理著急救箱,淡淡一笑:“我走了,這裏怎麼辦?”
她頓了頓,反問:“你身為科研組副組長,本來有資格優先乘坐小型潛艇撤離,為什麼不走?”
林薇與她對視了片刻,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聲音裏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頹喪。
“離開又能怎樣?這天、這海、這到處都是天火隕石的世界,哪裏還有我們人類的立足之地?”
她是真的絕望了。
從陸地沉沒,到海麵高溫,再到如今天降隕石,一次次希望燃起,又一次次被無情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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