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們兩個人卻都露出一抹鬆快的笑容。
至少，他們此時護了一萬餘人安全。
周江海擔心周舒晚，快步跨過去，指尖輕搭在女兒頸間，感受著平穩卻微弱的脈搏，懸了許久的心才稍稍落地：“別慌，就是體力透支到了極限，昏過去了，睡一覺就能緩過來。”
鍾緹雲把女兒緊緊摟在懷中，掌心貼著她冰涼泛白的臉頰，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孩子從天火降臨起就沒鬆過勁，硬生生扛到了最後一個人安全下水。
沐沐重新握穩操控桿，將潛艇悄悄潛到溫躍層邊緣，既不打擾水中的人群，又能時刻警戒四周。
他透過潛望鏡望去，眼底是此生都難以忘懷的景象——
一萬多人穿著統一的空調服，安靜懸浮在二十米深的溫躍層中。
身體垂直懸在水裏，像一排排整齊靜立的帶魚。
彼此保持著剛好的安全距離，不敢有半分多餘動作。
一根根透明氧氣管從固定好的製氧機組延伸出來，每隔幾米就有一個出氣口，在昏暗的海水中泛著細碎的光，那是維繫萬人生存的生命線。
沒有擁擠，沒有爭搶，即便呼吸麵罩稀缺到十人共用一個。
所有人也都恪守著三十秒一輪的規矩，虛弱的人優先，老人孩子先吸。
壯年人哪怕嘴唇發紫，也隻淺吸兩口便立刻遞出去。
水流平穩，溫度適宜，頭頂是翻滾的沸水與震天的爆炸巨響。
可這片被珊瑚蟲穩住的溫躍層，成了絕境裏唯一的避風港，將天火的肆虐徹底隔絕在外。
不遠處的深海暗處，陶錚和誌鵬他們守在另一艘潛艇裡，全程遠遠觀望，沒有露麵。
他們手握潛艇，在這天火焚海的絕境裏，是旁人羨慕甚至會引發嫉妒的根源。
所以，陶崢和誌鵬他們商量後，就決定不露麵，先看看情況再說。
此時他們望著眼前的一幕，也都沉默了。
陶錚靠在艙壁上，低聲嘆出一句：“人類這股子求生的勁兒，真是刻在骨子裏的。”
誌鵬他們也紛紛點頭，望著水中那片密密麻麻卻井然有序的身影，眼底滿是震撼。
潛艇內，周江海和鍾緹雲始終守在周舒晚身邊，沒有選擇出去和大部隊匯合。
比起水中擁擠的環境，潛艇內相對安穩舒適，更適合昏迷的周舒晚休養。
半個多小時後，齊銘鬱才終於騰出手來。
他把水中的人員安置、裝置巡檢、秩序維護全部安排妥當，才拖著一身疲憊，找到沐沐所在的潛艇。
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周舒晚昏迷不醒了。
他臉上滿是心疼與憐惜，緩步走到近前，蹲下身看著昏睡中仍臉色蒼白的周舒晚。
心裏在想，晚晚硬生生救了兩艘母艦上一萬多條人命！
這怎麼能不算是大功德一件呢！
周舒晚這一昏，便是整整三天。
三天裏，她滴水未進、粒米未沾，臉色始終蒼白得像一張紙。
鍾緹雲整日以淚洗麵，周江海也緊鎖眉頭坐立難安。
幸好沐沐還在，潛艇裡也一直都放有急救用品。
所以沐沐為她掛上營養點滴維持身體機能。
直到第三天晚上，周舒晚的睫毛忽然輕輕顫了顫。
一直守在旁邊的沐沐第一時間察覺，立刻湊上前，剛想開口詢問，就見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絲毫剛睡醒的迷茫，那雙眼睛清亮得驚人。
沐沐一怔。
“姐，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周舒晚沒有回答自己的身體狀況，隻是望向潛艇窗外昏暗的海水，聲音低沉：“天上的火球，落得更凶了。”
沐沐又是一愣，隨即點頭：“是，從昨天開始，火球的密度和溫度都在上升，海麵已經快被燒沸騰了，就算在溫躍層裡，都能感覺到頭頂的熱量在慢慢往下滲。姐，你才剛醒，怎麼會知道？”
他以為姐姐是憑藉空間感知到了外界變化。
可週舒晚卻輕輕搖了搖頭，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不是感知到的，是我昏迷的時候，看見了。”
她和上次一樣，在昏迷的時間內，能夠感知到更遙遠的地方。
那是她清醒時根本做不到的。
所以她不僅清晰“看”到了無數火球降下，還“看到”了造成這次火球災難產生的原因。
她深吸一口氣，緩了緩翻湧的意識，將昏迷中那片模糊卻真實的景象緩緩道出。
“我看到了地球之外的景象，是一片被碎裂隕石帶包裹的區域。”
“有一顆體積遠超普通隕石的巨型星體，在半年前突然偏離軌道，撞進了太陽係內側，它在執行途中不斷碎裂、解體，產生了數以億計的燃燒碎塊，這些碎塊被地球引力捕獲，才形成了這場持續數月的天降火球災難。”
沐沐的眉頭瞬間皺死，追問道：“那這些碎塊什麼時候會落完？天火什麼時候能停？”
“短時間內，不可能停。”周舒晚的話像一盆冰水澆下來，“那顆母體星體的體積太大，碎裂的碎塊遍佈範圍極廣，地球正處在碎塊帶的核心區域，未來一段時間，火球隻會越來越密集，溫度隻會越來越高，根本沒有停止的跡象。”
沐沐聽了，心裏都涼了半截。
“那我們豈不是一直要處在這樣的火球之下？”
他們現在所處的海域，表麵溫度已經突破一百度，陸地早就被天火焚燒殆盡。
而隨著火球持續砸落，海水會大量蒸發，大氣層的溫度會持續飆升，到時候，人類別說浮出水麵求生，就連這片暫時安全的溫躍層，都可能被不斷滲透的高溫吞噬。
尤其還有更嚴重的，如果一旦海水蒸發過量，海平麵驟降，水壓、水流都會發生劇變。
他們這些為數不多的倖存者隨時可能會徹底滅絕！
鍾緹雲和周江海在隔壁休息，聽到周舒晚說話的聲音，便忙趕了過來。
正好聽到了周舒晚與沐沐的對話，兩個人不由聽得呆住了。
鍾緹雲渾身發冷，下意識握緊女兒的手：“那、那我們該怎麼辦？一萬多人，難道就隻能在這裏等著嗎？”
周舒晚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無力。
她耗盡心力護住了一萬多人暫時脫險。
可麵對這場無休無止、隻會愈發猛烈的天火災難，也依舊束手無策。
根本想不出能徹底脫困的法子。
沐沐見她神色疲憊，連忙將話題轉回她的身體：“姐，你怎麼樣了？頭還疼不疼？”
周舒晚露出一抹輕鬆的笑容：“雖說昏迷了整整三天，但一直折磨我的頭疼，反倒像是在這幾日的沉睡中得到了極大緩解。”
此刻她除了身體依舊有些虛弱，精神狀態已經好了大半。
她說著抬眼望向潛艇窗外因為火球降下而導致格外渾濁昏暗的海水，開口詢問：“溫躍層裡眾人的近況如何？還順利嗎？”
沐沐的神情有些沉。
他告訴周舒晚：“所有人已經在二十米深的溫躍層裡懸浮堅守了三天，身上的空調服靠著提前儲備的電力還能持續運轉，抵禦著上方不斷滲透的高溫，這是大家能撐到現在的關鍵。”
可最致命的問題，始終是氧氣。
即便齊銘鬱帶著科研組、維修組不眠不休地搶修、加裝製氧裝置，一遍遍鋪設氧氣管線。
可一萬多人的供氧需求實在太過龐大。
缺口始終無法填補，原本就緊張的供氧壓力，還在一天天加劇。
更讓人揪心的是，就在昨天，海麵上突然砸下一塊巨型火球，直接燒毀了一組核心製氧裝置。
那台裝置維繫著五十多個人的供氧管線，事故發生得太過突然，周圍的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儘管齊銘鬱第一時間組織人手救援，可最終隻有寥寥幾人被及時轉移到其他供氧組。
剩下的人全都在海水中窒息身亡。
說到這裏，沐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滿是難以掩飾的悲痛。
那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可在這場絕境裏，連反應的時間也沒有。
周舒晚的心猛地一揪，一股窒息般的難過湧上心頭。
她又追問起遺體的處置。
沐沐的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
現在所有人都懸浮在水中，根本沒有任何空間安放遺體。
他們一家和陶錚的潛艇為了避免引起騷動，一直刻意與大部隊保持距離，並未露麵。
而原本軍艦配備的潛艇，便都承擔起了運送遺體的任務，將逝者悄悄送往深海。
至於最終的歸宿，沐沐沒有細說，可兩人都心知肚明。
在如今的絕境之下，人類連死後的尊嚴都難以保全。
生前為了求生拚盡一切，死後也隻能潦草安置，沒有半分講究。
周舒晚沉默片刻，又想起了最基本的生存問題：“那眾人是如何解決吃飯問題的？”
話音剛落，溫躍層那邊恰好到了統一分發食物的時間。
不用沐沐回答，她便親眼“看到”了眾人如何飽腹。
有巡邏隊將熏魚乾、壓縮餅乾等食物，逐一遞到每個人手中。
所有人都隻能小心翼翼地將供氧麵罩掀開一條極小的縫隙，以最快的速度把食物塞進嘴裏，拚命咀嚼吞嚥。
哪怕隻是一條細縫，海麵上方百度的沸水熱氣也會順著水流瘋狂鑽進來，灼燙著臉頰、脖頸，帶來針紮般的劇痛。
可在死亡的威脅麵前，這點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所有人都咬著牙強忍，隻為能嚥下一口食物，繼續撐下去。
這一幕實在太讓人難受了。
周舒晚好半晌都沒有說話。
沐沐便在一旁補充：“姐，這三天裏，除了意外身亡的人，還有十幾個人因為身體素質太差，根本無法適應長時間懸浮在水中、輪流吸氧生存狀態，最終沒能扛過去，悄無聲息地沒了氣息。”
他的語氣裡有著遺憾與愧疚。
周舒晚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便開口問：“小雪她父親有哮喘，身體一直不好，他情況怎麼樣？”
沐沐露出一抹苦笑，坦言：“小雪的父親在前天身體就急劇惡化，呼吸微弱，情況岌岌可危。”
可當時他一心守在潛艇裡照顧周舒晚，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好在齊銘鬱發現得及時，當機立斷，立刻將小雪和她父親悄悄送到了陶錚駕駛的潛艇上。
小雪隨身也帶有急救的特效藥，給父親服下後，病情總算暫時穩定了下來，沒有再惡化。
周舒晚聽完，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連聲說：“那就好！那就好！”
看來，齊銘鬱雖然沒有提起過沐沐的感情生活，但該瞭解的也都瞭解到了。
不然也不會在這種特殊時刻立即就關注到小雪父親身體不適。
周舒晚轉頭看向沐沐，語氣平和，沒有絲毫指責，隻是客觀地說道：“沐沐，你在小雪的事情上，一直都太苛刻了。”
沐沐一怔。
周舒晚嘆口氣：“其實若是換做其他關係親近的人，你早就主動開口，讓他們躲進陶錚的潛艇裡躲避風險了，唯獨對小雪，你始終繃著一根弦，不肯鬆口。”
沐沐垂著眼，沒有說話，船艙裡隻剩下潛艇引擎微弱的聲響。
他的心裏五味雜陳，說不清是愧疚還是糾結，隻是久久沒有回應。
沐沐心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周舒晚說的半點不差。
自己在麵對小雪時，始終帶著一種彆扭的固執，明明心裏記掛，表麵卻偏偏擺出疏離防備的樣子，連最基本的關照都不肯輕易給出。
當初潛艇一事，他壓根沒在第一時間想起小雪父女。
等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兩人早已上了崑崙號。
他就算再懊悔也無濟於事。
見弟弟沉默不語，周舒晚便不再多言。
感情裡的事終究要他自己想通，眼下更緊要的，是一萬多人的生死存亡。
她靠在艙壁上，眉頭緊緊蹙起，開始梳理眼下的絕境。
現在大部隊吃的壓縮餅乾和熏魚乾，是她最後關頭從艦上轉移出來的，直接拋到了沸水上。
這些食物久經耐用，即便被沸水浸泡也未損壞。
靠著這批物資，眾人才能勉強支撐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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