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他們預想的更長。
兩側的門都是關閉的,金屬門板上沒有編號,也沒有標識,光滑得像一整塊鐵板。
每隔十幾米有一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把走廊照得像一條地下隧道。
空氣中的味道越來越濃——化學藥劑、消毒水,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腥甜味,像是生了銹的鐵管裡流出來的水。
地麵在微微震動,很輕,但持續不斷,像有什麼巨大的機器在地下運轉。
汪挺走在最前麵,貼著牆壁,每經過一扇門都會停下來聽幾秒。
李林緊隨其後,步槍的槍口始終指向前方。
張寒秋和錢屹錚一左一右,殿後和側翼。
他們已經走了大約兩百米。
修齊斷斷續續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訊號越來越弱,我估計再往前,通訊會中斷。”
汪挺停下腳步,低聲回應:
“收到。如果通訊斷了,你就靜默,等待我們的聯絡!”
“明白。”
“另外,你持續監控島周圍的訊號。如果有異常調動,立刻通知我們。”
“好。”
汪挺回頭看了一眼各人:
“再往前就斷聯了,接下來要靠我們自己了!”
李林沒有猶豫:“走。”
張寒秋和錢屹錚也都毫不猶豫的點頭。
四人繼續前行。
果然,一百米之後,耳機裡的沙沙聲逐漸消失,最後變成一片死寂。
修齊的聲音、船艙裡裝置的嗡鳴聲,全部被切斷了。
他們現在隻剩下彼此。
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大門,比之前的門大了兩倍不止。
門縫裏透出一種奇異的光——不是應急燈的昏黃,而是一種冷白色的熒光,帶著微微的藍調,像實驗室裡的無菌燈。
汪挺伸手推門。
門沒有鎖。
它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裏麵的空間。
李林的第一反應是:大。
這個房間——不,應該叫大廳——大得超出了他的預期。
天花板至少有十米高,麵積相當於一個籃球場。冷白色的熒光燈從天花板網格中灑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纖毫畢現。
但讓他真正愣住的,是房間裏的東西。
一排排半透明的箱子,從大廳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整整齊齊,像是一列列沉睡的棺材。
每個箱子約有兩米長、一米寬、一米高,外殼是乳白色的半透明材料,頂部有一組管線連線著天花板上的管道係統。
管線裡有液體在流動,顏色從淡藍到深綠不等。
“這是培育槽!”
汪挺的聲音雖然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他聲音中的震驚之意。
李林也看得出來這就是培育槽——
因為離他最近的那個透明箱子裏。
他看到了裏麵的東西。
那是一隻山魈。
確切的說,一隻還在發育中的,活著的山魈。
它的體型隻有成年山魈的四分之一的大小,四肢蜷縮,身體浸泡在淡藍色的液體中。
麵板是半透明的,能隱約看到下麪粉紅色的肌肉組織和青色的血管網。
眼睛還沒有睜開,隻是兩個淺淺的凹陷。嘴部微微張開,露出尚未成形的齒齦。
臍帶一樣的管子從它的腹部延伸出來,連著培育槽底部的某個裝置。
之所以確認它是活著的,是因為它在呼吸。
它的胸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起伏著,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被喚醒。
李林後退了一步。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因為在一瞬間,他意識到了這不是一隻普通的山魈。
這是一隻正在被“製造”的山魈。
他快步走到下一排培育槽。
這一排槽中,山魈的發育程度更高——體型更大,麵板已經有了灰色的皮毛。
麵部特徵也更加明顯,那雙標誌性的渾濁眼珠正在眼皮下微微轉動。
再下一排,山魈的發育度比前一排又高了一些。
再下一排,培育槽中的山魈已經接近成年體型,四肢不再蜷縮,而是自然垂放,像是漂浮在水中似的。
李林奔到最後一排——
果然,這個培育槽是空的。
但培育槽的底部,有一層殘留的粘液,和一些尚未完全排乾的不知名液體。
它已經被“收穫”了。
李林的手開始發抖。
他轉過身,看到汪挺站在另一排培育槽前,臉色鐵青。
張寒秋和錢屹錚也各自在檢視,兩人的表情都很複雜——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被欺騙後的憤怒。
“我早就見過這樣的玩意兒!”汪挺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充滿著憤怒與不解。
“在東桑皇宮地底下,德先生曾經搞過這樣的東西!
沒想到他兒子還在搞!”
“我粗略的數了一下,這個大廳裡,至少有兩百個培育槽。
其中一百四十個有正在發育的山魈,發育階段從胚胎到接近成熟不等。”
他頓了一下,指了指大廳深處的那幾排:“最裏麵那排是空的,大約三十個。底部有殘留物。”
“也就是說……”李林的聲音有些發乾。
“已經有至少三十隻山魈從這裏出去了。”汪挺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現場陷入了沉默之中。
大廳裡隻有培育槽裡液體流動的咕嚕聲,和眾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李林靠在一個空培育槽的邊緣,閉上眼睛。
他在腦海中飛速回放著過去幾個月裏見過的每一群山魈——宜洲壩的山魈、沿江巡邏的山魈、碼頭上攻擊他們的山魈、水中的山魈……
可能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從這裏被“生產”出來的!
也就是說,那些讓他們倖存人類頭疼的山魈,它們是產品。
是從流水線上被製造出來的、標準化的、可以批量生產的產品。
這個認知讓他胃裏翻湧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