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晴子的手指輕輕撫過陸兮的領口,將最後一道褶皺撫平。
“教宗大人,奈良七成以上的糧倉鑰匙已在我們手中。”
晴子輕聲彙報著,“城內十二家最大商會的賬簿,昨夜已全部‘核對’完畢。朱雀門、羅城門的守備隊長,今晨皆已送來效忠血書。其餘不願臣服的已經撤職清理完畢。”
她退後半步,端詳著眼前這個戴著無相麵具的男人。
作為日櫻經濟與文化的中心之一的奈良其實不窮,隻不過財富都集中在了貴族倉庫中。
蛻靈教這一大群人就是這樣養活的。
藤原晴子也不敢相信在這位教宗的領導下,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編寫教義,傳教,煽動群眾,勢力滲透,人心把控,藤原晴子一路執行下來越發能感受到這位教宗心思的縝密與恐怖。
“也就是說,我們蛻靈教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了?”陸兮詢問道。
他把控著大方向,又被招提寺與“渦主”牽扯了精力,對於蛻靈教具體發展成什麼樣了沒有確切的觀念。
晴子也笑了起來,“是的,教宗大人。”
“那便走吧。”
陸兮點了點頭,推開主屋的大門。
嘩啦——
庭院裏,廊下,石徑上,黑壓壓跪滿了人。
都是各家貴族的代表,經過一夜動蕩,初掌家族,品嘗過的權力帶來的好處後,他們便火速來到藤原別院來表忠心,
當陸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所有人齊聲高呼:
“拜見教宗!”
聲浪如潮,震得屋簷下的風鈴叮噹作響。
比麵對日櫻天皇還要尊敬,畢竟日櫻皇室在鑒真佔據招提寺後,便倉皇逃竄,遷都跑了。
天高皇帝遠,根本管不到他們。
而這位教宗可是掌握著他們生殺大權的。
當然這些貴族中,也有很多貴族女子是真正認同蛻靈教教義,被陸兮折服,甘願獻出自己全部的狂信徒。
陸兮邁步,走下廊階。
所過之處,跪伏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為他讓出一條通道。
陸兮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穿過庭院,走出藤原別院的大門。
門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外出執行任務的人已經回來。
澪站在左側,銀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她臉上戴著那副橘紅紋路的狐狸麵具,隻露出一雙含笑的眸子。
陸雙魚靠在右側的門柱上,雙手抱胸,背後的唐刀用黑布纏裹。
而在她們身後。是整整三列,近百名巫女。
雪姬、千鶴站在最前,其餘巫女按靈力強弱排列。
她們皆穿著紅白相間的正式巫女服,手持神樂鈴或禦幣,神情肅穆。
當陸兮走出大門時,巫女們齊齊躬身行禮。
“教宗大人。”
對於她們陸兮的態度便柔和多了,邀請道,“一起走吧。”
澪輕笑一聲,自然地上前,站到他左側半步後的位置。
陸雙魚看著這個已經變成奈良實際掌權人的邪教頭子,能人所不能,她心底徹底服氣了,抿了抿唇,也邁步跟上,站到右側。
而就在陸兮踏出藤原別院步上大街後。
天色,變了。
原本晴朗的晨空,一片黑雲蔓延開來。
黑雲內部隱約可見暗紅色脈絡的活物。
雲層所過之處,陽光被吞噬,白晝轉為昏晦。
陸兮的步伐不疾不徐。
他每向前走一步,頭頂的黑雲便向前推進一裡。
第一步,雲遮藤原別院。
第二步,雲蓋半條朱雀大道。
第三步,整個奈良城東區陷入昏沉。
街道兩側的店鋪陸續開門,攤販擺出貨物,行人往來,這本應是尋常的清晨市井景象。
但隨著陸兮一行人的走近,鬼變開始了。
賣魚的攤主低頭處理鯛魚,魚鰓中突然鑽出幾隻漆黑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
攤主恍若未覺,繼續刮鱗,那幾隻小手便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鑽進袖口。
布莊門前,老闆娘正抖開一匹新到的錦緞。
錦緞在昏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花紋扭曲成一張張痛苦的人臉。
老闆娘癡迷地撫摸著那些“人臉”,低聲哼著走調的和歌。
茶館二樓,幾個商人正在談生意。
其中一人端起茶碗,碗中的茶湯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一張腐爛的鬼麵。他哈哈大笑,將茶湯一飲而盡,喉結滾動時,麵板下有什麼東西在遊走。
鬼氣,全麵復蘇。
那些被《渡海黑經》潛移默化侵蝕了數月、數年的凡人,此刻體內蟄伏的“種子”被某種更高位格的存在喚醒了。
但他們沒有發狂,沒有互相撕咬。
相反——
當陸兮帶著巫女隊伍經過時,所有正在“蛻變”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賣魚攤主抬起爬滿黑手的手臂,布莊老闆娘放下扭曲的錦緞,茶館商人放下茶碗。
他們轉過身,麵向街道中央那支隊伍。
然後,緩緩跪伏下去。
頭顱低垂,姿態虔誠。
彷彿在迎接理應統治此間的……王。
朱雀大道的石板路,在陸兮腳下悄然改變。
青灰色轉為暗沉的黑褐色,石縫中滲出粘稠的黑色液體。
道路兩側,原本的店鋪招牌、燈籠、布幌,漸漸化作嶙峋的骨白色標識,上麵浮動著幽綠的鬼火文字。
黃泉路。
這條奈良城最繁華的街道,此刻在淵海的權柄下,顯露出了它最深層的本質,連線陰陽兩界的黃泉路。
無數半透明的影子從角落中浮現。
那是遊盪在奈良城中的孤魂野鬼,是被陰陽寮鎮壓的怨靈,是死於飢荒戰亂的亡魂。
它們聚集在道路兩側,用空洞的眼眶“注視”著那支行走在黃泉路上的隊伍。
然後,齊齊跪拜。
鬼魂跪拜生人,這本是荒謬絕倫的景象。
但此刻,無人覺得違和。
因為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那個人,他身上散發的氣息,早已超越了“生”與“死”的界限。
陸兮繼續向前。
身側,空氣微微蕩漾。
一道穿著鮮紅嫁衣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
鏡娘。
她今日的嫁衣格外繁複,裙擺拖曳在地,綉滿了完整版的《渡海黑經》。
紅蓋頭低垂,蓋頭下那張絕美的容顏若隱若現。她走在黃泉路上,所過之處,黑色液體自動避開。
鏡娘很自然地走到陸兮側,與他並肩。
陸雙魚看著前方那一黑一紅兩道身影,一個戴著無相麵具,一個蓋著紅蓋頭,並肩走在群鬼跪拜的黃泉路上,突然鬼使神差地低聲嘟囔:
“這架勢……怎麼看著像是去拜堂成親的?”
澪在她旁邊輕笑:“陸女俠若是羨慕,今夜也可以穿上嫁衣。教宗大人定然不會拒絕陸女俠的。”
陸雙魚瞪了她一眼,耳根卻有點發燙。
陰陽混淆,人鬼共居,在此刻竟然達成了和諧。
隊伍繼續前行。
在街角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裏,孫世文猛地推開了窗戶。
他臉色蒼白,胸前纏著繃帶,那是之前被渡海黑經侵蝕、又被鏡娘強行剝離後留下的傷。
雪姬配製的藥物壓製了傷勢,卻沒能完全驅散他體內殘留的鬼氣共鳴。
此刻,他手中的“柩籠”正在瘋狂震動。
那口不斷滲出黑水的小棺材,表麵的繩索一根根崩斷。
“怎麼回事……”孫世文死死按住柩籠,卻感覺到棺蓋正在被從內部頂開。
裏麵竟然是一個漆黑小人!
漆黑小人開始劇烈掙紮,彷佛被什麼東西吸引著它,想要脫出柩籠。
孫世文瞳孔驟縮。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怎麼會……”
孫世文眼見已經壓抑不住,眼神一狠,隻見他本尊人身變得獃滯,而柩籠裡的小人開始靈動起來。
柩籠徹底裂開!
一個通體漆黑、高不過尺餘的小人從棺中躍出。
漆黑小人脫出柩籠後,便開始變大,不一會便與人身孫世文一樣大小。
它有著和孫世文完全一致的五官,隻是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雙眼是兩個深邃的空洞。
小人落地後,轉頭“看”向孫世文的本體。
而孫世文字型的眼神,迅速變得獃滯、空洞。
漆黑人形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哢嚓”的輕響。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漆黑的雙手,又抬頭望向窗外,那裏,衝天鬼氣與信仰之力混雜的波動,正發出致命的吸引力。
它邁步,走出宅院。
孫世文的肉身則留在原地,如同失去靈魂的木偶,緩緩癱倒在地。
漆黑人形來到朱雀大街上。
它看到了終生難忘的景象:
厲鬼夾道,萬靈跪伏。
昏沉的天光下,一支由巫女、信徒、鬼魂組成的隊伍,正簇擁著中央那兩道身影,緩緩走向城市中心。
而在那紅嫁衣女子的衣裙上,正印著它心心念唸的渡海黑經!
《渡海黑經》全文,正在緩緩流轉。
漆黑人形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孫世文驚愕地發現,一個高位格的威壓降臨在他的鬼身上。
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頭顱深深埋下,朝向鏡孃的方向。
那是經文對造物主,鬼物對源頭的……本能臣服。
孫世文心中駭然,“這不是陸指揮身邊的鬼新娘嗎,怎麼幾天不見就養成這樣了?!”
鏡娘似有所感,微微側頭。
紅蓋頭輕擺,她透過紗簾,看到了那個跪在街邊、與孫世文容貌別無二致的漆黑人形。
她輕輕扯了扯陸兮的衣袖。
陸兮順著她的示意看去。
目光落在漆黑人形身上時,他微微一頓。
喲,這不是孫指揮嗎,怎麼變成黑人了?
陸兮也認出來了。
那是孫世文——或者說,是孫世文用某種秘法分離出的“鬼身”。
那口柩籠,恐怕根本不是信物那麼簡單,而是孫世文為自己準備的第二條命。
陸兮收回目光,沒有理會。
每個玩家都有秘密,不妨礙到他便好。
陸兮心想,老孫也真是,就養了個鬼身,才哪到哪啊,這還藏著掖著。
自己養了個能屠城的鬼王都沒說啥。
況且老孫自己出信物帶著他們進副本,也該讓他撈點好處了。
陸兮隻是經過漆黑人形身邊時,腳步略緩,視線在那漆黑的身軀上停留了一瞬。
一個警告的眼神。
漆黑人形渾身劇顫,跪伏得更低,幾乎要嵌入地麵。
孫世文看到這個戴著無相麵具的人向他看了過來,心中咯噔一聲。
完犢子了!
不會要把我滅口吧,孫世文冷汗直流。
誰知這個教宗隻是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便不再管他。
隊伍繼續前進。
終於,他們抵達了奈良城的正中心,平城京舊宮遺址。
這裏原本是皇室宮殿所在,皇室逃逸遷都後逐漸荒廢。
但此刻,廢墟已被徹底清理。
在奈良貴族們出人出力出財的鼎力支援下,一座祭壇,拔地而起。
壇分三層。
下層環布七座輔壇,對應奈良七處地楔節點。
而上層,主壇中央,是一塊三丈見方的血玉平台。
玉質溫潤,內部卻彷彿有血液在流動。
平台邊緣,立著九座造型猙獰的鬼首石燈,燈中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
祭壇四周,早已聚滿了人。
更外圍,是奈良城所有貴族、商人、平民的代表。
他們麵色各異,狂熱,恐懼,麻木,但無一例外,全都跪在地上。
當陸兮踏上第一級台階時——
“恭迎教宗——!!!”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響徹奈良。
陸兮一步一步,登上祭壇。
黑袍在昏沉天光下如展開的羽翼,無相麵具倒映著九盞鬼燈幽火。
鏡娘跟在他身側半步,紅嫁衣在風中飄動。
澪與陸雙魚停在台階下,仰頭望著那個走向主壇的身影。
雪姬、千鶴率領巫女們分列祭壇兩側,開始吟唱古老的祝禱詞。
藤原晴子跪在人群最前方,雙手合十,淚流滿麵。
陸兮登上最高層。
他站在血玉平台中央,緩緩轉身,麵向整座奈良城。
抬手。
轟——!!!
天空中的黑雲徹底閉合,最後一線天光消失。
奈良城,陷入純粹的昏晦。
唯有祭壇九盞鬼燈,幽綠光芒大盛,照亮了那張無相麵具,和他身後那道鮮紅如血的嫁衣身影。
萬鬼跪伏,眾生俯首。
陰陽混淆之刻,人鬼共居之城。
偉大的教宗,登臨了他忠誠的奈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