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奈良城陷入沉睡,街道上空無一人。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隻有零星幾盞石燈籠在街角發著光。
陸雙魚帶著雪姬與千鶴,沿著朱雀大道快速穿行。
雪姬揹著一個鼓囊囊的布袋,裏麵裝著浸泡過淵海黑水的符紙和鬼氣結晶。
千鶴手中則握著一卷羊皮地圖,上麵標註著七個光點。
陸雙魚一邊走,一邊暗暗心驚。
不過兩日時間,雪姬和千鶴的身體素質明顯提升了一個檔次。
腳步輕盈,呼吸綿長,全然不像之前那些在野外餐風露宿、營養不良的巫女。
難道……她們真的是和教宗在鍛煉?
陸雙魚趕緊搖了搖頭,把雜念甩出去。
“就是這裏了。”
千鶴停下腳步,指著朱雀大道交匯處的一處神牌。
那神牌立在街心,木質已有些腐朽,上麵刻著模糊的神紋。
在常人眼中,這隻是奈良城中隨處可見的供奉之物。
“果然是鑒真兩百年前的手筆。”陸雙魚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神牌基座的石磚。
石磚表麵刻著極淡的經文,幾乎與石紋融為一體。
若非提前知曉位置,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
“雪姬,開始吧。”
雪姬點點頭,從布袋中取出三張浸泡成暗紫色的符紙,又拿出幾顆米粒大小、泛著幽光的鬼氣結晶。
她將符紙按在神牌基座的三處方位,又將鬼氣結晶嵌入石磚的細微裂縫中。
然後,她咬破指尖,以血為墨,開始在被鑒真經文覆蓋的區域,刻下陸兮交給她的新經文。
第一筆落下。
“嗡——”
空氣中響起一聲極其細微的震顫。
原本平靜的鬼氣突然躁動起來!
以神牌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溫度驟降,地麵凝結出薄薄的白霜。
陰風憑空而起,卷著落葉和塵土在空中打旋。
街道兩側的屋簷下、牆角陰影裡,開始浮現出扭曲的虛影。
“小心!”
陸雙魚握緊刀柄,正要拔刀,卻見自己胸前忽然亮起一道微光。
那是一道淡淡的、穿著紅嫁衣的女子虛影。
鏡孃的虛影隻有巴掌大小,她抬起“手”,對著四周輕輕一拂。
那些剛剛凝聚成形的鬼影,像是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瞬間潰散!
陰風平息,白霜消融,躁動的鬼氣如同潮水般退去,甚至比之前更加“溫順”。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雪姬和千鶴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就是鏡主大人的威能?”千鶴喃喃道。
陸雙魚也是心頭一震。
她早知道那紅衣女鬼不簡單,卻沒想到僅僅一道氣息,就能讓百鬼退避。
“繼續。”陸雙魚定了定神,“時間緊迫。”
雪姬點頭,手下動作加快。
鮮血混合著鬼氣結晶的能量,在石磚上刻下一行行扭曲的黑色經文。
那些經文像是活物,一接觸到鑒真留下的舊痕,便開始吞噬取代。
新經文蔓延開來,與地底的鬼氣脈絡重新建立連線。
這一次,連線的物件不再是鑒真。
而是鏡娘。
同一時間。
奈良城東,陰陽寮。
這是一座佔地廣闊的院落,青瓦白牆,門前立著兩尊石製狛犬,口中銜著符籙。
雖是深夜,寮內仍有幾間屋子亮著燈。
值夜的陰陽師正在整理白日收繳的“素材”,幾塊從鬼化者身上剝下的麵板,浸泡在特製的藥液中,準備製成新的“靈衣”。
守門的兩名小廝靠在門柱上打盹。
忽然,其中一人睜開眼,看向街道盡頭。
一個臉上戴著狐狸麵具的女子,正緩步走來。
她銀白的長發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手中握著一柄造型詭異的長弓,弓身漆黑,隱隱有流光轉動。
“喂,醒醒。”小廝推了推同伴,“有人來了。”
同伴揉著眼看去,嘟囔道:“不像普通人啊。是哪家的巫女還是神官?”
兩人正疑惑間,那女子已走到陰陽寮大門前十步處。
她停下腳步,抬起頭。
“前些日子,陰陽寮安倍晴光深夜不請自來,擅闖藤原別院。”
女子的聲音冷冽。
“今奉我家教宗之命,蕩平奈良陰陽寮。”
兩個小廝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
“哪來的瘋女人?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安倍大人也是你能妄議的?趕緊滾,不然——”
話音未落。
澪手中的長弓已如滿月般拉開。
沒有箭矢。
隻有一道純粹由靈能凝聚的漆黑流光,在弓弦震動的瞬間迸射而出!
轟——!!!
巨響震徹夜空。
陰陽寮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連同門框、石檻,在那一箭之下如同紙糊般炸裂!
木屑、碎石裹挾著狂暴的氣浪,向內轟然灌入。
兩個小廝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氣浪掀飛,身體在半空中扭曲碎裂,與大門殘骸一起砸進院內。
煙塵瀰漫。
整個陰陽寮瞬間驚醒。
“敵襲——!!!”
尖叫聲從各處響起。
側廂房的門被猛地拉開,一名穿著白色狩衣的陰陽師衝出來,手中捏著符紙。
“何方宵小敢來陰陽寮造次!”
他厲喝一聲,正要催動符咒,卻見煙塵中一點寒芒已至眼前。
第二箭。
流光貫穿他的胸腹,帶著他的身體向後飛射,最終“咚”一聲釘在正堂的柱子上。
陰陽師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碗口大的空洞,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然後頭一歪,斷了氣。
“是高手!結陣!快結陣!”
更多的陰陽師從屋內衝出,有人揮動幡旗,有人召喚式神。
一時間,院內鬼氣翻騰,式神嘶吼。
澪站在破碎的大門外,緩緩收起長弓。
然後,她雙手握住弓身兩端,輕輕一擰。
哢嚓——
機括轉動聲中,長弓兩端的弓臂彈出鋒利的刃口,弓身中部延伸組合,轉眼間化作一柄重型戟刀。
沒有花哨的步伐,沒有詭譎的身法。
隻有最簡單、最直接的突進。
戟刀拖在地上,劃出一串火星。
第一個迎上來的陰陽師揮舞幡旗,口中唸咒,一道火蛇從幡中湧出。
澪不閃不避,戟刀自下而上撩起。
刀光如匹練,火蛇被從中劈開,幡旗連同陰陽師的右臂一齊飛上半空。
慘叫剛起,戟刀已橫斬而過。
頭顱滾落。
第二個陰陽師召喚的式神是一頭犬形怪物,獠牙外露,撲向澪的側腰。
澪腳步不停,戟刀迴旋,刃口劃過怪物的脖頸。
式神哀嚎潰散。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她如同闖入羊群的猛虎,劈、斬、撩、掃,每一擊都帶起一蓬血雨。
陰陽師的符咒、法術、式神,在她絕對的速度和力量麵前,脆弱得可笑。
有人試圖結陣,卻被她一刀劈碎陣眼。
有人想逃,卻被飛擲的戟刀釘死在牆上。
不過半刻鐘。
院內再無站著的活人。
隻有滿地的殘肢斷骸,和緩緩流淌的、浸透青石板的血。
澪站在庭院中央,戟刀拄地。
她微微喘息,麵具下的眼神依舊清明。
門外,月見帶著十幾名蛻靈教眾姍姍來遲。
她們看著院內修羅場般的景象,麵麵相覷。
“澪祭司……這麼猛的嗎?”
“就算是殺豬也沒這麼利索吧……”
“教宗大人讓我們過來幹嘛來的?澪祭司一個人就能殺完了吧。”
月見嘆了口氣,“大概是……打掃戰場吧。”
教眾們嚥了口唾沫,強忍著不適開始幹活。
澪則轉身走向陰陽寮深處。
那裏還有幾間密室,藏著陰陽寮多年積累的“珍藏”。
她要替教宗大人,全部收走。
這一夜,奈良城多處“開花”。
朱雀大道交匯處、奈良古井、廢棄神社、陰陽寮舊址、平城京舊宮遺址……
五處地楔節點,在陸雙魚帶領的巫女小隊行動下,悄無聲息地完成了經文替換。
每一次替換,都會引發區域性鬼氣躁動,但都被鏡娘附著的氣息輕易鎮壓。
而另一方麵,蛻靈教的世俗力量也在同步滲透。
藤原別院內,藤原晴子坐在主屋中,麵前攤開一份奈良城權貴名錄。
她手中的筆輕輕勾畫。
“橘氏……三日前其家主夫人攜女前來參拜,已歸信教宗。”
“源氏旁支……現已控製家族護衛。”
“平氏……其嫡女為逃脫伴佛女命運,自願獻上家族密庫鑰匙。”
每勾畫一處,便意味著一個家族的部分或全部控製權,落入蛻靈教手中。
有些是女子掌權後的主動投靠。
有些是族中子弟被鬼氣侵蝕、尋求救治時付出的代價。
有些則是單純的威逼利誘——見識過教宗“神跡”的人,很難不生出敬畏之心。
而那些頑固不化的家主、族老,此刻正被關在各家的地牢或密室中。
他們的子女、妻妾、心腹,很多早已是蛻靈教的虔誠信徒。
“父親,您就認了吧。”
橘氏宅邸的地牢裏,橘家長女跪在牢門外,聲音平靜。
“聖教必將主宰奈良。現在歸順,還能保全家族血脈。若再固執……女兒也保不住您。”
牢中的老人怒目圓睜,“逆女!你信那邪教信昏了頭!我橘家世代忠良——”
“忠良?”女兒打斷他,笑了,“父親,您去年為了兼併北莊的田地,逼死村戶十七口人時,可想過‘忠良’?”
“您將庶妹送給寺廟住持當玩物時,可想過‘忠良’?”
“聖教至少明碼標價。救一人,收一份代價。可比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裏吃人不吐骨頭的‘正派’,乾淨多了。”
老人啞口無言。
類似的情景,在奈良城中多處上演。
蛻靈教如同蔓延的藤蔓,沿著貴族內部的裂縫、人性的弱點、利益的糾葛,悄無聲息地紮根、生長、纏繞。
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奈良城的權力版圖,已然悄然改變。
陰陽寮,一夜除名。
十六家權貴,十二家暗中易幟。
剩餘四家,也有過半族人被滲透。
蛻靈教的黑色經文,順著地底鬼氣、人心慾望、權力通道,向著奈良城的每一個角落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