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裝過的黑色吉普車像一頭髮瘋的鋼鐵野獸,咆哮著撞開街道上橫七豎八的廢棄車輛,輪胎碾過滿地的碎玻璃和殘肢斷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劣質菸草味,以及火藥燃燒後的焦糊味。
林祈睡得很沉。
對於一個前世在刀尖上舔血的傭兵來說,在陌生環境、甚至身邊還坐著一個極度危險的男人時陷入沉睡,簡直是自殺行為。但這具名叫“林祈”的社畜身體,是真的到達了生理機能的絕對極限。連續熬夜畫圖的虧空,加上剛纔那場高強度的生死搏殺,讓她的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在尖叫著罷工。
裴妄單手把著方向盤,骨節分明的手指夾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香菸。他微微偏過頭,透過車內的後視鏡,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後座上的女人。
她睡著的樣子一點都不安詳。
眉頭死死地皺在一起,蒼白的臉頰上沾著黑褐色的喪屍血和爛尾樓裡的灰土。最讓裴妄覺得有意思的是,即便在深度昏睡中,她的右手依然死死地反握著那把捲刃的斬骨刀,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過度而凸起。隻要有任何風吹草動,這把刀絕對會在第一時間切開靠近者的喉嚨。
而在她腳邊,那條叫“富貴”的殘耳馬犬也冇有睡。大黑狗始終保持著伏擊的姿勢,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發著光,警惕地盯著裴妄的後腦勺。
“嗬,真是一對養不熟的狼崽子。”
裴妄輕笑了一聲,彈了彈菸灰。他不但冇有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胸腔裡湧動著一股久違的、新鮮的愉悅感。
在這個無聊且虛偽的世界徹底崩塌之後,他原本以為接下來的日子隻是換個背景板繼續無趣的殺戮。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拖著一副弱雞身體卻有著頂級暴徒靈魂的女人,成功地勾起了他的食慾。
吉普車在一處偏僻的城郊廢棄汽修廠前猛地踩下刹車。
“嘎——”
刺耳的刹車聲在空曠的夜色中格外突兀。幾乎是在車停穩的瞬間,後座上的林祈猛地睜開了眼睛。
冇有剛睡醒的迷茫,冇有驚慌失措。她的瞳孔在半秒鐘內完成了對焦,眼神瞬間變得如冰刃般冷厲,手裡的斬骨刀已經橫在了胸前。
“反應不錯,冇死在夢裡。”
裴妄推開車門,長腿邁了下去,“下車。今晚在這裡過夜。”
林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渾身上下傳來撕裂般的痠痛感。她低頭看了一眼手心裡那罐依然冰涼的黃桃罐頭,冇有矯情,直接用斬骨刀的刀尖在鐵皮蓋上用力一劃,撬開了一道口子。
濃鬱的糖水甜味瞬間飄了出來。
林祈仰起頭,連果肉帶糖水,大口大口地灌進胃裡。高糖分是恢複體能最快的方式。廉價的工業糖精味在此刻簡直是救命的瓊漿玉液。她吃得乾乾淨淨,連鐵皮邊緣的汁水都舔掉,這才推開車門,帶著富貴走了下去。
汽修廠的大鐵門是半敞著的,院子裡停著幾輛生鏽的破車。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機油味和淡淡的腐臭味。
裴妄從後備箱裡拎出一根沾著不明碎肉的撬棍,漫不經心地走到一輛廢棄麪包車旁。“砰”的一聲悶響,他一棍子敲碎了從車底爬出來的一隻半截身子都爛掉的喪屍的腦袋。
“清理完畢,進屋。”裴妄隨手扔掉撬棍,推開了汽修廠辦公室的破木門。
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屋子。牆上貼著發黃的比基尼美女掛曆,角落裡堆著幾個滿是油汙的廢輪胎,正中間是一組破了洞的人造革沙發。
林祈走進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富貴去檢查所有的門窗死角。確認安全後,她一言不發地走到窗邊,用幾塊破木板把原本就佈滿灰塵的玻璃窗死死釘住,隻留下一條指甲蓋寬的縫隙用來觀察。
裴妄靠在沙發上,看著她熟練的戰術動作,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用塑料袋隨便裹著的醫藥包扔了過去。
“自己處理一下。血腥味太重,晚上容易引來不乾淨的東西。”
林祈接住塑料袋,開啟一看。裡麵冇有紗布,冇有昂貴的止血藥,隻有一瓶快見底的紫藥水、半瓶高濃度二鍋頭,還有一根縫衣服的普通鋼針和一卷黑色的棉線。
這很廢土,也很真實。
林祈冇有絲毫猶豫。她脫掉原主那件已經被血水浸透的牛仔外套,露出裡麵的一件白色長袖T恤。她的左手臂上,有一道在爛尾樓裡躲避喪屍時被鋼筋劃出的長長口子,皮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著血珠。
她直接擰開二鍋頭的瓶蓋,仰頭灌了一口,然後將剩下的烈酒毫不留情地澆在自己的傷口上。
“嘶——”
饒是林祈這種忍痛能力極強的人,也被這股鑽心的劇痛刺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但她連手都冇有抖一下。
接著,她把縫衣針在打火機上烤了兩秒,穿上黑色的棉線,直接對著自己翻卷的皮肉紮了下去。一針,一線,她咬著牙,硬生生地給自己縫合了傷口。整個過程,她連一聲悶哼都冇有發出來。
裴妄坐在對麵,微微眯起狹長的眸子。他看過無數人在受傷後哀嚎求饒的蠢樣,但像林祈這種對自己下手比對敵人還要狠的女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小瘋子,你這縫合技術,去天橋底下補鞋絕對能發財。”裴妄語氣幽默,眼神卻愈發深邃危險。
“閉嘴。”林祈咬斷棉線,用一塊相對乾淨的碎布將手臂死死纏住,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我說了,今晚我守夜。你可以滾去睡覺了。”
裴妄冇有動。他從沙發底下掏出一個落滿灰塵的卡式爐,又翻出一個臟兮兮的鋁鍋,倒了點礦泉水進去,點燃了爐火。
“急什麼。”男人慢條斯理地從兜裡掏出兩包康師傅紅燒牛肉麪,捏碎了扔進鍋裡,又極其奢侈地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兩根雙彙火腿腸和兩個表麵有些裂紋的雞蛋。
在這個城市剛剛陷入末日的第一個夜晚,無數人還在陰暗的角落裡啃著發黴的麪包、甚至為了半瓶礦泉水互砍的時候,這間破舊的汽修廠辦公室裡,竟然飄出了極其誘人的紅燒牛肉麪和臥雞蛋的香味。
富貴的口水已經滴成了一條線,但它依然乖乖地蹲在林祈腳邊,冇有命令絕不亂動。
裴妄把麵煮好,直接連鍋端到了林祈麵前的破茶幾上,順手用匕首把一根火腿腸切成幾段,扔在地上。
富貴抬頭看了一眼林祈。林祈微微點頭,大黑狗這才餓虎撲食般將火腿腸吞進肚子裡。
“吃吧,吃飽了纔有力氣守夜。”裴妄不知從哪摸出一雙一次性筷子遞給她,自己則大咧咧地靠在沙發上,重新點燃了一根菸,“咱們這算不算搭夥過日子?”
“算相互利用。”林祈接過筷子,冇有去夾最誘人的雞蛋,而是大口大口地吞嚥著麪條,補充著流失的鹽分和碳水,“你開車,我出力。遇到扛不住的屍潮,我隨時會拿你擋槍。”
“真巧。”裴妄吐出一個菸圈,笑得像個危險的神明,“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如果是你,我倒是不介意被你多利用幾次。”
林祈冇有理會他這種帶有極強侵略性的試探。吃完麪,她連麪湯都喝得一乾二淨,然後拎起斬骨刀,徑直走到用木板封死的窗邊,盤腿坐下。
夜越來越深。
外麵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酸雨,打在汽修廠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煩人的劈啪聲。
裴妄躺在沙發上,似乎已經睡熟了。他的呼吸均勻,修長的雙腿隨意地交疊著,那把沙漠之鷹就被他隨手扔在胸口上,彷彿對林祈冇有絲毫防備。
淩晨兩點。
萬籟俱寂,隻有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喪屍嘶吼。
“砰砰砰!”
突然,汽修廠外側的捲簾門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又急促的敲擊聲。
“救命……有人在裡麵嗎?求求你們,救救我……”
一個女人淒厲且壓抑的哭喊聲伴隨著雨聲傳了進來。聲音裡透著極度的恐懼和絕望。
“我老公被咬了,正在後麵追我……求求你們開開門,隻要讓我躲一晚上就行!我可以把我身上的物資都給你們!”
富貴猛地站了起來,喉嚨裡發出低聲的咆哮。
林祈冇有動。她悄無聲息地透過窗板縫隙朝外看去。
藉著昏暗的夜色,能看到一個頭髮淩亂的女人正趴在捲簾門上哭喊。她的衣服被撕破了,肩膀上確實有血跡。而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雨霧中,似乎真的有一個搖搖晃晃的黑影正在慢慢靠近。
這絕對是和平年代最能激發人類同情心的畫麵。
沙發上的裴妄連眼皮都冇抬,慵懶沙啞的聲音卻在黑暗中幽幽響起:“不去當個救世主?外麵那女的哭得挺慘的。你現在去開門,說不定她還能跪下來給你磕頭。”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下水道的泔水嗎?”林祈頭都冇回,語氣冰冷到了極點,“看清楚捲簾門右邊的那個廢棄油桶後麵是什麼。”
裴妄輕笑一聲,其實他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外麵是什麼把戲。
在林祈的視線裡,那個看似絕望哭救的女人,其實眼神一直在不停地往右邊的油桶方向瞟。而在那個油桶的視覺死角裡,正蹲著兩個手裡拿著大號管鉗和生鏽菜刀的壯漢。
這哪裡是躲避喪屍,這分明是末世裡最經典的人性陷阱——“釣魚”。
用看似弱勢的女人做誘餌,博取那些還殘存著同情心的倖存者的信任。一旦門被開啟,迎來的將是被洗劫一空,甚至連命都會被那幾個壯漢用管鉗砸碎。
在這道德崩塌的第一天,人性的陰暗就已經如同下水道的老鼠般,迫不及待地鑽了出來。
“嘖,真無情。”裴妄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我還以為你能讓我看一出農夫與蛇的好戲呢。”
林祈根本懶得理他。她眼神冷漠地看著外麵那個還在表演的女人,輕輕拍了拍富貴的腦袋。
“富貴,告訴他們,我們這裡不收垃圾。”
“汪——!吼——!”
一頭經曆過無數次生死搏殺的戰犬,其咆哮聲在寂靜的夜裡猶如一記重錘。富貴極其狂暴地撲向捲簾門,鋒利的爪子在鐵門上撓出刺耳的尖嘯。那種隔著門都能感受到的嗜血殺意,瞬間撕碎了外麵的偽裝。
女人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躲在油桶後麵的兩個壯漢嚇了一跳,暗罵了一句“媽的,有惡狗”,隨後拉起那個女人,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雨夜的廢墟之中。
鬨劇結束。
林祈重新坐回角落裡,用破布仔細地擦拭著生鐵斬骨刀上的缺口。
而在沙發上,裴妄半睜開眼睛,看著角落裡那個瘦弱、冷酷、卻像是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般的女人,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這個荒蕪腐臭的廢土世界,好像真的變得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