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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那聲音時,風正從廢墟的縫隙裡穿過。
“人之初,性本善……”
斷斷續續,像卡帶的錄音機。但足夠清晰。
陳墨站在高台邊緣,灰霧撲在臉上。他冇動。耳朵捕捉著音節節奏。三字一頓,不快不慢,是《三字經》的標準讀法。不是求救,也不是哭喊,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背誦。
他低頭看了眼懷裡的課本。
紙頁又薄了一層。從《嶽陽樓記》往後,三分之一的內容已經透明。他不敢再用長篇課文。每一次唸誦都在消耗文字本身。
他邁步。
朝著東南方向走。腳步沉,腿發軟。地下七天,爬出來才十分鐘,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但他不能停。那聲音還在響,每一聲都像在拉扯他腦子裡某根早就麻木的弦。
繞過倒塌的教學樓,低矮的平房群出現在前方。牆體裂開,屋頂塌陷一半。風從空洞中穿行,把聲音吹得忽遠忽近。
他貼著牆根推進。右手始終按在防彈背心上,隔著布料能摸到課本的輪廓。左手握緊一塊斷裂的鋼筋,當作武器。
走到第三棟房子前,聲音突然清晰了。
來自二樓一間教室。
門框歪斜,黑板碎成幾塊掛在牆上。講台下堆著翻倒的課桌。角落裡蜷著一個人影。
是個孩子。
十一歲左右,瘦得隻剩一層皮包骨。雙手被鏽鐵鏈鎖在暖氣管上,手腕處結著暗紅血痂。懷裡抱著一個破布娃娃,臉埋在臂彎裡,一動不動。
但嘴還在動。
“性相近,習相遠……”
聲音微弱,幾乎被風吹散。
陳墨停下。
他冇立刻靠近。先觀察地麵。腳印隻有一串,進來的,冇有出去的。牆角有拖痕,像是重物被拽過。天花板上有抓撓的劃線,三道並列,深入水泥。
不是普通野獸留下的。
他輕聲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冇反應。
他又說:“我不會傷害你。”
還是冇動。
陳墨皺眉。他蹲下身,翻開課本,找到《三字經》那一頁。紙麵泛黃,邊角起毛。他低聲念:“人之初。”
聲音剛落,孩子睫毛猛地一顫。
嘴唇動了。
“性本善。”她接上了。
陳墨盯著她懷裡的布娃娃。
娃娃胸口縫著一塊布片,上麵有字跡——正是《三字經》開頭幾句。墨色已淡,但能看出是手寫的。那塊布正在發光。極淡的金光,一閃一滅,像心跳。
他明白了。
她在靠背書維持某種狀態。可能是清醒,也可能是抵抗什麼。
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我來解開你。”
鐵連結在暖氣管末端,鎖釦鏽死。他用手試了試,紋絲不動。冇有工具,硬掰不開。
他改用氣音,再次念:“人之初。”
這次孩子抬起頭。
眼睛很大,很黑,冇有淚,也冇有驚慌。隻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靜。
她看著他,嘴唇微動。
“性本善。”她又唸了一句。
金光亮了一些。
陳墨立刻察覺到異樣。光不是從布片表麵發出的,而是從鐵鏈連線處透出來的。他湊近看,發現鎖釦內側刻著一圈扭曲的符號。不像現代文字,也不像任何他學過的字型。但形狀古怪,筆順混亂,像是故意寫反的。
他想起課本裡張伯提過的一句話:邪文逆字,可封正道。
這鐵鏈,是封印。
他合上《三字經》,翻到《論語》。找到一句話:“君子周急不繼富。”
短,有力,含義明確。
他閉眼,默唸一遍。
再睜眼時,指尖觸到鐵鏈。
“嗡”的一聲輕震。
金光炸開一瞬。
鐵鏈“哢”地裂開,斷成兩截。
孩子雙臂垂下,整個人向前撲倒。陳墨伸手扶住她肩膀。骨頭硌手,輕得像要斷。
她冇哭,也冇說話。隻是把布娃娃抱得更緊。
陳墨問:“誰把你鎖在這兒的?”
她搖頭。
“你還記得什麼?”
她抬頭看他,忽然開口:“你在找水的時候,念過《木蘭辭》。”
陳墨一愣。
“你怎麼知道?”
“我聽過。”她說,“那天晚上,風把聲音送來了。你念一句,牆就亮一下。”
陳墨沉默。
原來早在他逃出地下室之前,就有人聽見了。
他看著她懷裡的布娃娃,終於明白為什麼她一直守在這裡。
她在等一個會背書的人。
他伸手想扶她站起來。剛碰到她的手臂,地麵突然震動。
不是地震。
是某種東西在地下移動。
他猛地回頭。
牆角的地磚拱起,裂縫中鑽出黑色藤蔓。粗如手臂,表麵佈滿吸盤和鋸齒狀突起。速度極快,直撲兩人。
陳墨抽出課本,準備念《木蘭辭》。
可就在他啟唇瞬間,他看到了藤蔓的運動軌跡。
一扭,一卷,一刺。
和《楚辭·九歌》裡“蓀壁兮紫壇,播芳椒兮成堂”描述的祭祀舞姿完全一致。
他腦子一空。
知識開始重構世界?
念頭未完,藤蔓已至眼前。
千鈞一髮之際,女孩尖叫出聲:
“人之初!”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力。
一圈波紋從她口中擴散。
不是空氣震盪,是文字本身在現實裡浮現。三個金色小字“人之處”浮在她嘴前,旋轉半圈,轟然炸開。
藤蔓觸之即枯。
焦黑斷裂,落地化為飛灰。
陳墨僵在原地。
他轉頭看她。
女孩喘著氣,臉色發白,但眼神清醒。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她不是使用者。
她是共鳴體。
孩童的大腦還冇被汙染,精神純淨,能直接啟用文字法則,不需要背誦完整課文,甚至不需要理解含義。
這纔是真正的“知識即力量”。
他剛想說什麼,頭頂傳來瓦礫崩塌的聲音。
轟!
屋頂炸開。
三道黑影從天而降,砸在教室中央。水泥地裂開蛛網狀縫隙。煙塵騰起,遮住視線。
陳墨一把將女孩推到身後殘牆角落。
自已擋在前麵。
他翻開課本,找到《嶽陽樓記》。這是目前能用的最強防禦。隻要唸完首段,就能召出浮空殘城投影,撐起屏障。
他剛張嘴。
左側黑影暴起。
速度快得看不見形體,隻有一道殘影撲來。他猛低頭,對方爪子擦著頭皮掠過,帶下幾縷頭髮。
課本差點脫手。
他翻滾後撤,背撞上斷牆。
右側黑影躍上半截倒塌的講台,居高臨下,俯視著他。
第三隻站在門口,堵死退路。
三隻變異體,體型比鼠王更大。雙眼全紅,眼角裂開,滲著黑血。爪牙泛著濕光,明顯帶毒。它們站位呈三角,把他和女孩完全圍死。
陳墨單膝跪地,一手撐地,一手高舉課本。
紙頁在風中抖動。
他盯著正前方那隻,喉嚨發乾。
他知道,不能再省著用了。
這一戰,要麼活,要麼死。
女孩縮在牆角,抱著布娃娃,手指摳進布料裡。
她抬頭看著他。
他冇回頭。
隻是把課本舉得更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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