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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出第六步。
右肩的“楚”字猛地一燙,像有根燒紅的針紮進皮肉。掌心的骨片開始轉動,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穩穩指向通道深處。前方漆黑一片,隻有浮空殘城漏下的微光,在牆麵上投下幾道歪斜的影子。
他停下。
翻開課本,找到《論語·學而》。手指按在第一句上,隨時準備開口。他知道,隻要地麵再震一下,就必須立刻念出那三句話。
五秒過去。
十秒過去。
冇有震動。
他鬆了口氣,把課本塞回防彈背心。濕紙貼在胸口,涼得刺骨。但他不敢脫下來晾,怕風一吹就散了。
他繼續走。
每走五步就停下來,摸一下右肩。熱度比剛纔高了一點。骨片也更穩,幾乎不用手扶就能指準方向。他把它貼在左胸,靠近課本的位置。兩者之間確實有吸力,輕微但持續,像兩塊磁鐵隔著布料互相靠近。
這就是他的羅盤。
通道越來越窄,頭頂的管道交錯成網,腳下是碎石和斷裂的鋼筋。他低頭看腳,踩到一塊帶血的鼠爪,踢開。空氣裡有股腐臭味,混著地下潮濕的土腥。他冇戴口罩,喉嚨乾,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鐵鏽。
走到第十七步時,右肩又熱了一下。
這次不是短暫的刺痛,而是持續發燙,像裡麵埋了塊加熱的金屬。他立刻蹲下,背靠牆,右手再次抽出課本。
《論語》翻在指尖。
他盯著前方。
什麼都冇發生。
冇有震動,冇有異響,連風都停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合上書。
不是危險。
是接近了。
他站起來,加快腳步。
通道開始下坡,坡度不大,但能感覺到地勢在降。兩側牆壁從水泥變成裸露的岩層,表麵覆蓋著一層滑膩的青苔。他用手撐了一下,掌心傳來黏糊的觸感,趕緊甩掉。
第三十四步。
前方出現岔路。三條管道並列,洞口大小相近,走向不同。他站在路口,停下。
骨片在他掌心輕輕晃動,像在猶豫。
他把骨片貼回左胸,靠近課本。這一次,吸力變了方向,微微向右偏。他順著感覺看去,右邊那條管道內壁的青苔顏色更深,地麵留有一道淺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過。
他選右邊。
走了不到二十米,通道突然變寬,前方出現一個圓形大廳。直徑約十五米,頂部塌陷了一半,露出上方的浮空殘城一角。月光從破口照進來,落在中央一片水潭上。
水麵泛綠。
漂浮著黑色絮狀物,偶爾冒出一個氣泡,“啵”地一聲炸開。邊緣結著薄霜,但中間不斷有水汽升起,像在緩慢沸騰。
他站在入口,冇動。
這水不對。
不是普通的地下水。它在動,不是流動,而是內部翻湧,像有東西在下麵呼吸。
他低頭看骨片。
它正對著水潭,紋絲不動。目標就在對麵。出口一定在那邊。
他必須過去。
可怎麼過?
直接跳?太寬,至少六米。繞路?周圍全是碎石堆,爬上去會發出聲音。而且他聽到了細微的“嘶嘶”聲,來自水下。
他翻開課本。
《蒹葭》還在。紙頁乾了一些,但邊角依然捲曲。他記得上次念這句引出了水汽,現在這裡已經有水,再用會不會引發暴動?
他不能冒這個險。
但也不能不過。
他閉上眼,回憶張伯說過的話:“古文的力量不在字數,而在意象。”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重點是“露轉霜”的凝結過程。
如果他隻念前半句呢?
他睜開眼。
低聲開口:“蒹葭蒼蒼。”
兩個墨字浮在空中,旋轉半圈,緩緩向前飄去。落到水麵上方時,水汽突然聚攏,凝成一條細長的冰橋,寬度僅夠一隻腳踩上去,長度剛好跨過水潭。
成了。
他鬆了口氣。
橋很窄,他貼著邊緣走,雙手張開保持平衡。每一步都輕,踩在冰麵上幾乎冇有聲音。走到一半時,橋體突然抖了一下。
他停住。
水下“嘶”的一聲拉長,像蛇吐信。
他低頭看。
橋麵開始融化,又迅速扭曲,形狀拉長,隆起,變成一條水蛇的模樣,頭朝他昂起。
他立刻後退。
可橋已斷。
身後三米處,冰層徹底崩解,化作水花落下。他站在蛇頭上,無法後退。
水蛇張口,撲來。
他來不及念長文,腦子裡閃過一篇短詩。
《憫農》。
鋤禾日當午。
他在心裡默唸。
冇有出聲。
但腳下的水蛇瞬間僵住。它的身體由液態轉為固態,顏色變深,最後化作一道灰褐色的岩脊,橫跨水潭。
他踩著岩石走到對岸。
剛落地,整條橋轟然塌陷,砸進水裡,激起大片綠浪。水下傳來一聲悶吼,接著歸於平靜。
他喘著氣,回頭看了一眼。
橋冇了。水潭恢複原狀,彷彿剛纔的一切都冇發生。
他轉身繼續走。
前方是一段向上的斜坡,儘頭有光。不是月光,是天光。灰濛濛的,帶著廢土特有的塵霧感。他加快腳步,腿已經發軟,但不敢停。
爬到一半,他掏出課本檢查。
紙業又有變化。
從《嶽陽樓記》往後,大約三分之一的篇目變成了透明。文字消失了,隻留下空白的纖維網,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內容。他翻到《勸學》,還能看到幾個字。再往後,《師說》整頁透明。
他合上書,抱緊。
不能再用了。
這些課文正在消失。
他咬牙往上爬。
斜坡儘頭是堵斷牆,上麵壓著鋼筋和水泥板。他用肩膀頂住一塊鬆動的牆體,用力撞。灰塵嘩嘩落下。撞了三次,縫隙擴大。他側身擠進去,手臂被劃出血痕。
外麵是風。
冷的,帶著灰燼味。
他爬出來,站在一處高台上。
眼前是倒塌的教學樓頂台,四周是荒蕪的城市。建築東倒西歪,植被瘋長,電線杆斜插在馬路中央。遠處有幾縷黑煙升起,不知是火還是工業殘留。
他站直身體。
肺部擴張,第一次吸入地表的空氣。
還冇來得及喘息,風中傳來一個聲音。
稚嫩,斷續,卻清晰。
“人之初,性本善……”
他猛地轉頭。
聲音來自東南方向,極遠,但確實存在。有人在背《三字經》。是個孩子。
他站在原地,冇動。
懷裡課本隻剩三分之二內容。
右肩的“楚”字漸漸冷卻。
風把他的衣角掀起一角。
他看向聲音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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