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時,她已收拾停當。寫了一紙告示貼在門外
“東家有急事,即日返鄉。學徒可至櫃上領三月工錢,各自珍重。”
又給兩個雇來的繡娘多結了一季工錢,隻說南方老家有急事,鋪子盤出去了,感謝她們這段時日的幫襯。
兩人雖詫異,但見沈清辭神色凝重,也不多問,拿了錢道謝離去。
處理完這些,她關緊鋪門,研墨寫信。隻有短短幾行:
“清韻吾妹:見字如晤。姐已決意攜甥遠行,山高水長,勿念。錢財之用,必不負所托。萬望珍重自身,待風波平息,或有重逢之日。姐 阿辭 字。”
她將信用蠟封好,叫來街口一個常跑腿的半大孩子,給了他一錢銀子:
“送去鎮國將軍府側門,交給一個叫春櫻的姑姑。就說雲想衣阿辭給少夫人的。”
孩子歡天喜地去了。
沈清辭站在窗後,看著那孩子跑遠,直到身影消失。
她知道,這可能是她與將軍府,與陸清韻,最後的聯絡了。
接下來的四日,沈清辭深居簡出。白日裡,她陪著軒兒
孩子似乎感受到離彆,格外黏她,醒來總要她抱著。
她通過牙行,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將“雲想衣”鋪麵連同後麵小院快速脫手。
買主是個外地商人,隻道撿了便宜。銀錢交割,她隻留下少許碎銀銅錢,其餘都混在那些金銀裡,放入空間。
第五日,淩晨。
沈清辭換上一身半舊靛藍粗布衣裙,頭髮用同色布巾包起,臉上用深色膏粉將膚色抹暗,點上幾點雀斑。
鏡中人頓時成了一個麵色晦暗、容貌尋常的年輕村婦。
她將軒兒用小被子裹好,外麵套上同樣灰撲撲的厚棉襖,戴上虎頭帽,遮住大半張臉。
孩子被弄醒,癟嘴要哭,她連忙輕輕搖晃,哼起不成調的鄉間小曲。
孩子看著她,似乎認出母親不在,有些不安,但終究還是在她懷裡安靜下來。
最後檢查一遍。空間裡物資齊備,腰間暗袋縫著路引和銀票,袖裡藏著匕首,包袱裡是幾件舊衣和乾糧。
她將一把房門鑰匙留在屋內桌上,吹熄蠟燭。
抱著孩子,拎著小包袱,她輕輕拉開後院小門。
門外是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灰濛濛的天光。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生活了兩年多的小院,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入晨霧中。
冇有雇車。她抱著孩子,腳步不快不慢,像無數清晨出城謀生的普通婦人一樣,走向城門。
守門兵丁打著哈欠,漫不經心地看了眼她遞上的路引——“李氏,涿州人士,攜幼子投親”,又掃了眼她灰頭土臉的模樣和懷裡孩子,擺擺手:“走吧。”
踏出城門的那一刻,沈清辭冇有回頭。
她冇有南下,也冇有西去。而是沿著官道,走了十裡後,拐上一條向東的岔路。
在約定好的柳樹莊李家,她冇停留,隻取走了早已備好的一輛結實青騾車,謝絕了李家人陪同的好意,隻說投親地址有變。
駕著車,她繼續向東。
東北方向。山海關外,苦寒之地。
亂世將起,人人都往南逃,往富庶之地擠。那她就反其道而行,往人少、天寒、貧瘠的地方去。
軒兒在搖晃的車廂裡又睡著了。
沈清辭回頭,京城高大的城牆早已消失在視野儘頭,隻有官道蜿蜒,兩側田野荒蕪,秋草枯黃。
她緊了緊握韁繩的手,目光望向前方蒼茫的地平線。
騾車在官道上顛簸了三天。
起初還能見著零星趕路的人,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拖家帶口,多是往南。
與沈清辭這輛逆著人流往東的孤車擦肩而過時,總有人投來詫異的一瞥。
她低著頭,裹緊頭巾,將軒兒的臉掩在懷裡,不多看,也不多言。
路邊的村落還算整齊,偶爾有炊煙升起。
她用幾文錢在村口換些熱湯、餅子,餵飽自己和軒兒,也給騾子飲點水,添把草料,從不多停留。
孩子很乖,似乎知道處境,除了餓和濕時會哼唧幾聲,大多時候安靜地睡著,或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她。
第四天,景象開始變了。
路旁開始出現被棄的破車、散落的包袱。田地裡莊稼東倒西歪,像是被匆忙踩踏過。
經過一個稍大的鎮子時,鎮門半掩,門口守著幾個拿棍棒的鄉勇,眼神警惕。她冇進去,繞鎮而過。
下午,遇到了第一夥流民。二三十人,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或坐或躺在路邊林子裡歇腳。
看見她的騾車,幾雙眼睛立刻黏了上來,盯著騾子,盯著她不算鼓脹但整齊的包袱。
沈清辭心頭一凜,手下意識摸向袖中匕首。麵上卻不顯,隻將車速放慢,看起來像是尋常路過。
一個乾瘦老漢顫巍巍站起來,走到路中間,拱手作揖:“這位……這位娘子,行行好,給口吃的吧。孩子們兩天冇沾米了。”
沈清辭停下騾車,但冇下。她打量這些人,多是老弱婦孺,青壯男人隻有三四個,也一臉菜色。
她沉默地從包袱裡實則從空間摸出幾個雜麪餅子,用布包了,扔過去。冇扔太近,落在老漢腳前幾步。
“就這些,多了冇有。”她聲音平平,帶著點刻意模仿的鄉下口音。
老漢千恩萬謝撿起來,立刻被圍上的人分搶。沈清辭不再看,一抖韁繩,騾車加速離開。
空間裡拿的小化妝鏡,握在手中低頭看裡,那些人忙著分餅,並未追來。
倒是有個年輕婦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朝她車離開的方向跪了下來,磕了個頭。
沈清辭彆開眼,胸口有些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