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倫薇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光滑平整,和她住慣了的樹屋穹頂完全不同。冇有枝葉交織的紋路,冇有藤蔓垂落的影子,隻有一盞嵌在天花板裡的燈,散發著柔和而均勻的光芒。那燈光不刺眼,卻讓她有一種說不出的不自在——像是被關在一個盒子裡。
她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被子是白色的,枕套是白色的,床單也是白色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森林裡那種草木的清香,而是一種人工的、刻意營造出來的潔淨。
她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在什麼地方。之前蕭禹的手下說過,他們有一個“醫院”,是專門用來救治傷員的地方。這大概就是醫院了。
然後記憶開始湧回來。
不是完整的記憶,是碎片。零星的、破碎的、像是被撕碎的畫卷,怎麼也拚湊不出完整的畫麵。她記得紫色的月光,記得那些從她身上湧出的光芒,記得那些精靈族人臉上驚恐的表情。她記得自己站在部落中心,看著那些族人陷入瘋狂,看著他們扭動在一起,發出各種曖昧的聲音。她記得自己笑了。
她記得自己笑了。
米倫薇閉上眼睛,那些畫麵在腦海中翻湧,怎麼壓都壓不下去。她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緊緊攥著被子,指節都捏得發白。
又是她。
又是艾澤琳。
那個住在她身體裡的另一個人,那個和她完全不同的人,那個邪惡的、放蕩的、侍奉暗月之神的瘋子。明明她已經很久冇有出現了。自從被驅逐出精靈皇城,被流放到這個偏遠部落之後,艾澤琳就再也冇有出現過。米倫薇以為她已經消失了,以為那些漫長的祈禱和冥想終於起了作用,以為她已經戰勝了那個瘋狂的自己。
但現在她知道,她太樂觀了。
艾澤琳冇有消失。她隻是藏起來了,藏在米倫薇意識的最深處,藏在那些她自己都無法觸及的角落裡,等待機會。等待她身心疲憊、意誌薄弱的時候,然後破殼而出,接管她的身體,用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手,去做那些讓她噁心的事。
這一次,她差點把整個部落都葬送了。
那些族人——那些信任她、追隨她、在她被驅逐時依然選擇跟她走的族人——差一點就毀在她手裡。如果不是那個叫蕭禹的男人出手,他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米倫薇不敢想。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很軟,帶著一種陌生的氣息。她閉上眼睛,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她已經不適合和精靈生活在一起了。
她應該找個地方把自己封禁起來,遠離所有人,孤獨終老。不讓任何人靠近,不讓任何人接觸,不讓任何人有被艾澤琳傷害的機會。如果生命母神教派不禁止自殺的話,她甚至應該直接了結自己的生命。這樣艾澤琳就會和她一起消失,再也不會危害任何人。
她就這樣躺著,一動不動,任由那些念頭在腦海中翻湧。
門開了。
米倫薇冇有動。她以為是護士,或者是那個叫溫嵐的女人。這兩天照顧她的那些人,總是輕手輕腳的,說話也輕聲細語,像是怕驚擾了她。
但腳步聲不對。不是一個人的,是三個人的。
她轉過頭,看到三個人站在門口。蕭禹走在最前麵,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腰間掛著那柄長劍,神情平靜。夏芷蘭跟在他身後,依舊是那身勁裝,長髮束起,英氣逼人。林瑤走在最後麵,白衣如雪,白髮如霜,麵容清冷,看不出什麼表情。
看到她們的瞬間,米倫薇的眼前就浮現出那些幻境裡的畫麵。紫色的月光,粉色的光霧,糾纏的身影,還有那些她不願回想的聲音。她的臉瞬間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頸。她下意識地想要低下頭,不敢看他們,但家族的教養不允許她在客人麵前失態。
她坐起身,強迫自己抬起頭,看著蕭禹。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
“蕭禹閣下,感謝您救了我。”
蕭禹走到床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夏芷蘭和林瑤站在他身後,冇有坐下,也冇有說話。
“感覺怎麼樣?”蕭禹問。
米倫薇沉默了一瞬。“還好。”她說。“身體冇什麼大礙。”
蕭禹點了點頭。“你的族人,我安排在其他地方修養了。情況都還可以,冇什麼大礙。如果你想見他們,現在就可以讓人去叫。”
米倫薇愣住了。她看著蕭禹,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卻冇有說出口。沉默了幾秒,她低下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我現在……還有什麼臉去見他們呢?”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他們現在大概都把我當成褻瀆神明的人了。隻會唾棄我,厭惡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我。”
蕭禹看著她。她的肩膀微微顫抖,手指攥著被角,攥得很緊。他微微搖頭。
“你的族人並冇有像你想的那樣。”他說。“她們都認為你是被邪神的力量控製了,纔會做出那些事。實際上,她們非常想來看你。隻是我告訴她們,你暫時不便見外人,需要先幫你抽離身上的邪神之力,她們纔沒有來。”
米倫薇抬起頭,看著蕭禹。她的眼睛有些紅,但冇有流淚。
“你終究還是要見她們的。”蕭禹說。“所以,可以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說不定我們可以幫忙。”
夏芷蘭也開口了。“是啊,有什麼事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你一個人扛著,也不是個事。”
林瑤冇有說話,但她微微點了點頭。
米倫薇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風的聲音,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楚。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是一雙祭司的手,一雙從不沾染汙穢的手。
但就是這雙手,做了那些事。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