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禹提前就讓溫嵐通知了他們,知道今晚有封神儀式,所以他們早早就趕來了。
他們站在月光下,有的穿著粗布麻衣,有的穿著獸皮短褐,有的穿著從廢墟裡翻出來的現代服裝。有人還在低聲交談,有人閉目祈禱,有人好奇地張望著眾神殿的方向。
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些神恩大陸的農戶站在後麵,伸長脖子往前麵看,想要看清殿裡的情況。那些藍星本土的倖存者站在前麵,神情虔誠而期待。那些秦嶺來的人站在中間,安靜地等待著。
蕭禹站在殿門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跪——”
他的聲音在真氣的加持下,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人群開始跪下。前排的人先跪,後排的人跟著,像是水波一樣向外擴散。膝蓋觸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在夜空中迴盪。
“一拜——”
所有人俯下身,額頭觸地。
“再拜——”
“三拜——”
三拜之後,蕭禹轉身,走進殿內。
姬慕寧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神像中。那尊神像的眼睛亮著,散發著淡淡的紅光。她站在殿內右側,安靜地看著。
蕭禹走到那尊新立的神像前,伸手揭開蒙著的紅布。
那是一尊用白玉雕成的神像,比真人略高一些。神像的麵容和雪禦前一模一樣——眉目如畫,嘴角含笑,氣質空靈。她穿著一身巫女服,手持長劍,衣袂飄飄,像是要從石台上走下來。玉質溫潤,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讓整尊神像看起來像是活的。
晴原櫻子站在殿門口,看著那尊神像,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雪禦前的虛影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尊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雕像,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她不太明白這是在做什麼,但她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蕭禹站在神像前,展開一卷絲帛。
那絲帛是用上好的蠶絲織成的,潔白如雪,上麵用金粉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是古語,晦澀難懂,但在月光的照耀下,每一個字都在發光。
他開始唸誦。
“維太和二年,歲次甲子,二月乙卯朔,越十五日己巳——”
他的聲音在真氣的加持下,在殿內迴盪,然後傳到殿外,傳入每一個信徒的耳中。
“磐石基地首領蕭禹,謹以玄酒、柔毛、剛鬣、嘉果、香帛之儀,敢昭告於皇天後土、山川百神——”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莊重。
“茲有女子雪禦前,本扶桑巫女,夙稟慧質,早悟玄機。修行通靈之道,護佑一方百姓。昔年與詭異同歸於儘,魂魄寄於劍中,曆三載而不滅。其誌潔行芳,其心堅如鐵,實堪為神。”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遠,像是要穿透這方天地,傳到某個不可知的地方。
“是用上體天心,下從民欲,特敕封雪禦前為‘清霄元君’,主淨世驅邪,護佑蒼生。”
他念出封號的那一刻,整個太和山似乎都在微微震顫。那震顫不是來自地麵,而是來自虛空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迴應這封號。
“自今日始,建祠立像,永享禋祀。凡太和山民,皆可祈福於巫女之前。巫女有靈,當鑒此誠,保佑斯民,災癘不興,凶邪遠遁,魂靈得安。”
“欽哉。”
最後一個字落下,絲帛上的金色文字同時亮起。
那些光芒從絲帛上升起,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在殿內飄散。光點落在神像上,被神像吸收;落在雪禦前的虛影上,融入她的身體;落在地麵的陣紋上,啟用那些沉睡的符文。
殿外的廣場上,那些埋在地下的陣紋也開始發光。
那些光芒從地底透出來,在青石板的縫隙間遊走,像是一條條發光的蛇。它們彙聚、交織、融合,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形陣圖,將整個廣場籠罩在內。
陣圖的中心,是一個陰陽太極圖。黑白兩色在陣圖中緩緩旋轉,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相互追逐,永不停歇。太極圖的周圍,是八個卦象——乾、坤、震、巽、坎、離、艮、兌。每個卦象都散發著不同的光芒,乾為天,純陽之金;坤為地,純陰之土;震為雷,青色之木;巽為風,綠色之木;坎為水,黑色之水;離為火,紅色之火;艮為山,黃色之土;兌為澤,白色之金。八種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八卦光環,將整個太極圖籠罩在內。
陣圖的外圍,是六十四卦的變爻。那些變爻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構成一個複雜而有序的圖案。它們不斷變化,不斷流轉,像是活物一樣在陣圖中遊走。每一個變爻都對應著天地間的一種變化,一種規律,一種道。
整個陣圖懸浮在廣場上方,緩緩旋轉。那些光芒在夜空中交織,形成一道道美麗的光帶,像是極光,又像是星雲。太極圖的黑白兩色在光芒中流轉,八卦的八種光芒在夜空中綻放,六十四卦的變爻在虛空中遊走。
信徒們跪在陣圖下方,仰頭看著那些光芒,眼中滿是敬畏。有人開始低聲祈禱,有人閉上眼睛感受那些光芒的溫暖,有人流下感動的淚水。
雪禦前的虛影開始發生變化。
那些金色的光點從陣圖中升起,從四麵八方飄來,彙聚在她身上。它們落在她的發間,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的指尖,融入她的身體。每融入一個光點,她的虛影就凝實一分。
那些光芒從太極圖中升起,化作一道黑白交織的光柱,直沖天際。光柱旋轉著,上升著,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力量。它穿透雲層,穿透虛空,穿透某種凡人無法感知的壁障。
然後,天開了。
一片清光從天際灑落,那是來自更高處的光,來自某種凡人無法理解的存在。它落在雪禦前身上,將她整個人籠罩。
她身上的白色巫女服開始發光,那光芒從衣襟開始,向四麵八方蔓延。裙襬、袖口、腰帶——每一處都在發光。那些光芒是銀白色的,純淨而柔和,像是月光凝成的絲線,在她身上編織出一件新的衣袍。
她的頭髮也開始發光。那些黑色的髮絲在光芒中慢慢變色,從烏黑變成銀白,從銀白變成透明。每一根髮絲都像是一縷月光,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眼睛也變了。那雙原本有些茫然的眼眸,此刻變得清明而深邃。裡麵有星辰在流轉,有月光在流淌,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跳動。她看著這個世界,像是在重新認識它。
殿外的信徒們開始叩拜。
“清霄元君——”
有人念出這個封號,聲音顫抖而虔誠。
“清霄元君——”
更多的人跟著念,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
“清霄元君——”
上萬個聲音彙聚在一起,在夜空中迴盪,像是一首古老的讚歌。
那些聲音化作無形的願力,從信徒們身上升起,飄向神像,飄向雪禦前的虛影。願力越來越多,越來越濃,最後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湧入雪禦前的身體。
她的身體開始發光。那光芒從她體內湧出,從每一個毛孔,每一寸麵板。銀白色的光芒和金色的願力交織在一起,在她周身流轉,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繭。
光繭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它懸浮在眾神殿的上方,像是一輪新生的月亮,將整個太和山都照亮了。
光芒中,雪禦前的身影越來越清晰。她站在那裡,雙手合十,閉著眼睛,神情安詳而寧靜。那些銀白色的光芒在她身上流轉,像是在為她編織一件新的衣袍。那些金色的願力在她周身盤旋,像是在為她加冕。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變化。
那些金色的光點不再隻是融入她的虛影,而是開始構建她的身體。它們化作無數細小的光絲,從她的頭部開始,一點一點向下編織。髮絲、額頭、眉眼、鼻梁、嘴唇、下頜——每一個細節都精確無比,每一根線條都流暢自然。那些光絲不是簡單的覆蓋,而是真實的構建,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用光為她塑造一具新的身體。
然後是脖頸,肩膀,手臂,雙手。十指修長,指尖微微泛著光。然後是軀乾,腰肢,雙腿,雙足。每一寸麵板都光滑細膩,每一個關節都靈活自如。她的身體不再是虛影,而是彷彿真實的、有溫度的、可以被觸碰的存在。
銀白色的光芒從她的身體表麵流過,化作一件嶄新的巫女服。白色的衣襟,紅色的紐帶,寬大的袖口,長長的裙襬。衣襟上繡著銀色的紋路,那些紋路是符文,是咒語,是某種古老的祝福。紅色紐帶在腰間繫成一個蝴蝶結,絲帶垂落,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頭髮落下來,烏黑如墨,每一根髮絲都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是浸透了月光的絲線。她的睫毛輕輕顫動,然後她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茫然的,不再是困惑的。那是一種沉靜的、深邃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光芒。裡麵有星辰在流轉,有月光在流淌,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跳動。她看著這個世界,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很淡,但很溫暖。
最後一縷光芒融入她的身體。
光繭消散。
雪禦前站在那裡,不再是虛影,而是一尊真正的神明。她的身體凝實如玉,散發著淡淡的光暈。她的麵容和那尊白玉雕像一模一樣,眉目如畫,嘴角含笑。她的氣質空靈而聖潔,像是從畫中走出的仙子,又像是從神話中降臨的女神。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真實的手。能感覺到風,能感覺到溫度,能感覺到那些信徒的願力在指尖流轉。她握了握拳,又鬆開。手指彎曲,伸直,彎曲,伸直。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然,冇有任何阻滯。
她抬起手,輕輕觸碰自己的臉。指尖觸碰到臉頰,有溫度,有觸感,有真實的反饋。她的嘴角微微勾起,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殿門口。
晴原櫻子站在那裡,淚流滿麵。
雪禦前看著她,嘴唇微微張開。
“櫻子。”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空靈的迴響。但那迴響不再是虛弱的、飄渺的,而是真實的、有力量的。
晴原櫻子的身體猛地僵住。她聽到那個聲音,那個她等了無數次、夢了無數次、想了無數次的聲音。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有眼淚,不停地流。
雪禦前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她邁出一步,從神像前的石台上走下來。她的腳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那是真實的腳步聲,是鞋底觸碰石板的聲響,是有重量的、有實體的聲響。
她走到晴原櫻子麵前,停下腳步。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一個剛剛封神,一個淚流滿麵。月光從殿門灑進來,照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道影子,都是真實的,都是濃黑的,都是不會消散的。
雪禦前伸出手。
那是一隻真實的手,有溫度,有觸感,有生命的跡象。她輕輕落在晴原櫻子的頭頂,落在她的發間。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晴原櫻子再也忍不住了。
她撲上前,一把抱住雪禦前。
那個擁抱是真實的。她能感覺到師傅的溫度,能感覺到師傅的心跳,能感覺到師傅的手臂環在她背上的力度。她把臉埋在師傅的肩頭,哭得渾身發抖。
“師傅……師傅……師傅……”
她一遍一遍地叫著,像是要把這些時間來冇有叫過的次數都補回來。
雪禦前抱著她,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我在。”她說。“我在這裡。”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很穩。那是一種經曆過漫長黑暗之後,終於見到光明的平靜。
殿外,月光灑在廣場上。
那些信徒們還跪在地上,看著殿內那兩道相擁的身影,有人流淚,有人微笑,有人默默祈禱。
姬慕寧站在自己的神像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她想起自己被困在酆都詭城的日子,想起那些漫長的、冇有儘頭的黑暗,想起被釋放的那一刻。她知道那種感覺——那種重新見到光明的感覺。
宮傾雪站在殿門口,看著晴原櫻子和雪禦前抱在一起,眼眶也有些紅。她拉了拉蕭禹的袖子,小聲說。
“老公,晴原姐姐的師傅回來了。”
蕭禹點了點頭。
“嗯。”
宮傾雪又問。“那她以後不會走了吧?”
蕭禹看著殿內那兩道身影。雪禦前已經鬆開了晴原櫻子,正低頭看著她,幫她擦眼淚。她的動作很溫柔,很耐心,像是對待一個孩子。
“不會了。”蕭禹說。“她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