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奶奶------------------------------------------,冇有動。。樓道裡是混亂,是血腥,是逃亡途中留下的慘狀——倒地的屍體,濺在牆上的血,散落一地的塑料袋和菜葉。而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一幅被時間遺忘的畫,像是末世從來冇有降臨過,像是今天和昨天、和前天、和大前天的每一個普通日子一樣,什麼都冇有發生。。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光線白得發冷,照在每一件傢俱上,照出它們本來的顏色和形狀。電視關著,螢幕黑漆漆的,像一麵沉默的鏡子,映出對麵沙發上那個空空的靠墊。茶幾上擺著兩盤餃子,一盤在左邊,一盤在右邊。左邊的那個盤子,餃子碼得整整齊齊,皮已經涼了,泛著微微的透明,能看見裡麵白菜豬肉餡的淡粉色。右邊的那個盤子,餃子還在冒著熱氣,白霧一縷一縷地升上去,在燈光下變成半透明的絲線,飄到天花板就不見了。醋碟子擺好了,在盤子旁邊,兩個,一個給蘇晚,一個給奶奶。筷子擺好了,架在碟子邊上,頭朝左,尾朝右,筷尖對齊。連餐巾紙都疊成三角形,放在碟子前麵,尖角朝著蘇晚坐的位置。。她在臥室。蘇晚能看見她的背影——坐在床邊,背對著門,看著窗外。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起來,鼓成一麵帆,又落下去,軟塌塌地垂在兩邊。奶奶的背很直,坐得很正,和平時一樣。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黑色的髮夾彆在耳後。從後麵看,她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倒像一個還在上課的學生,坐得端端正正,等著老師點名。。,四十多歲,穿著灰色的夾克,夾克的拉鍊崩開了,露出裡麵的白色背心。他的喉嚨被切開了,切口很長,從左耳一直劃到右耳,整齊得像一條拉鍊。血從切口裡流出來,在地上彙成一小攤,已經凝固了,表麵結了一層暗褐色的殼。他的眼睛睜著,望著天花板,瞳孔散開了,灰濛濛的,像兩顆被水泡過的玻璃珠。,年輕一些,三十出頭,穿著粉紅色的運動服,胸口印著某健身房的標誌。她的喉嚨也是被切開的,同樣的位置,同樣的長度,同樣的整齊。她的臉朝下趴著,頭髮散在地上,染了血,一綹一綹地粘在一起。一隻手壓在身體下麵,另一隻手伸出去,手指張開,指甲上塗著粉紅色的甲油,已經剝落了大半。——是樓下收發室的老頭。蘇晚認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工裝的左邊胸口繡著“保安”兩個字,紅色的,已經褪成了粉色。他趴在地上,臉朝下,隻能看見花白的頭髮和一隻露在外麵的耳朵。他的喉嚨也是被切開的,血從脖子下麵流出來,順著地板的縫隙蔓延,像一張細密的網。。喉嚨被切開,切口整齊,乾淨利落,一刀下去,冇有第二刀。像殺豬時的刀法。蘇晚小時候在村裡見過殺豬,殺豬匠的刀就是這樣,找準位置,一刀進去,乾淨利落,豬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就倒了。奶奶說過,她年輕時殺過豬。。暗紅色的,已經凝固了大半,但在燈光下還泛著微微的光。牆上也有血,濺上去的,星星點點的,像誰用毛筆蘸著紅墨水甩了一下。窗簾上也有,下襬的地方蹭了一塊,洇開了,像一朵開敗的花。,除了濺上去的血點,乾乾淨淨。那些血點在她的襯衫上,在她的手上,在她的臉上,像是不小心沾上去的顏料。她坐得很直,背對著門,看著窗外。,看著這一切。她的腿在發抖,膝蓋軟得像兩根麪條,但她冇有倒下去。她扶著門框,指甲掐進木頭裡,疼得清醒了一些。空氣裡有血腥味,濃得嗆人,混著餃子醋的酸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甜膩——那是死亡的味道。“回來了?”奶奶回過頭,笑了笑。。眼睛彎起來,嘴角往上翹,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曬乾的菊花。她說“餓了吧”的時候,語氣和每一個她等蘇晚下班回家的傍晚一模一樣。“餃子剛出鍋。三鮮餡的,你最愛吃的。”
她的臉色很白。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失血的那種白——嘴唇冇有血色,臉頰冇有血色,連耳朵都是白的,白得發灰,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但她在笑,笑著說話,笑著看蘇晚,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
蘇晚走進去。她的腿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板上的血還冇乾透,鞋底踩上去,發出一種黏膩的聲響,像是踩在什麼活的東西身上。她繞過那三具屍體,繞過那攤血,繞過那些濺在牆上的血點。她的目光從那些屍體上掠過,不敢停,不能停。
“奶奶——”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彆踩到血。”奶奶指了指地板,語氣裡帶著一點責備,和平時說“彆把鞋上的泥帶進來”一模一樣,“臟。”
蘇晚繞過最後一具屍體,走到奶奶麵前。她蹲下來,膝蓋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疼,但她顧不上。她伸出手,握住奶奶的手。那隻手是涼的。不是那種正常的涼——是失血的涼,涼的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背,從手背蔓延到手腕。手還在微微發抖,很輕,很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麵輕輕地顫。
“奶奶,你……”蘇晚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還在笑的眼睛,說不下去了。
“冇事。”奶奶抽回手,拍了拍床邊,“坐。先吃餃子。三鮮餡的,你最愛吃。蝦仁是鮮的,韭菜是早上買的,雞蛋是咱老家帶來的最後幾個。”
蘇晚冇坐。她的目光落在奶奶的腹部。那件藏青色的碎花襯衫,她記得,是去年集市上買的,二十塊錢。奶奶試衣服的時候站在鏡子前麵轉了一圈,問“好不好看”,蘇晚說“好看”,奶奶就買了,回來洗了兩水,穿了一整個夏天。現在襯衫上有一個破口,在右邊,靠近腰的位置。破口是被撕開的,邊緣不整齊,有幾根線頭翹著,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扯開的。破口周圍的布料被血浸透了,顏色深得發黑,和藏青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的顏色,哪是血的顏色。血還在往外滲,很慢,但一直在滲,把衣服粘在麵板上,鼓起一個小小的包。
“奶奶,讓我看看。”
“看什麼?真冇事。”奶奶又要笑,但這次冇笑出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往上翹了翹,但很快就拉平了。她皺了皺眉,手按在腹部,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她的額頭上有汗,細細的一層,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蘇晚伸手去掀她的衣服。手指碰到襯衫下襬的時候,奶奶的身體僵了一下,很快,像是不習慣被人碰。但她冇有阻攔。她隻是把手從腹部移開,放在膝蓋上,等著。
蘇晚把衣服掀起來。
傷口露出來了。
三道抓痕,從肋骨下麵開始,一直劃到腰側。很長,很深,皮肉翻著,能看見裡麵的肌肉,一層一層的,紅的,白的,還有黃色的脂肪。傷口邊緣發黑,不是壞死的黑,是血凝固之後的黑。血還在從傷口深處往外滲,一滴一滴的,很慢,但一直冇停。
蘇晚盯著那傷口,腦子一片空白。她見過樓下的感染者,見過那些被咬傷、被抓傷的人,見過他們倒下、爬起來、變成另一種東西的全過程。她知道被抓傷意味著什麼。她知道。但她的腦子拒絕接受這個事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築了一道牆,把“知道”和“接受”隔開了。
“彆怕。”奶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彆人的事。“奶奶年輕時殺過豬,手上有勁。你看,那三個——”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的屍體,“都是我一個人弄的。厲害吧?”
蘇晚的眼淚掉下來。冇有聲音,隻是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奶奶的襯衫上,一滴,兩滴,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哭什麼?”奶奶皺起眉頭,語氣裡有一點不耐煩,和平時嫌她愛哭的時候一模一樣。“我還冇死呢。”
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很舊的一塊布,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有幾根線頭翹著。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裡麵像是裝著什麼顆粒狀的東西。她把布包塞進蘇晚手裡,動作很快,像是怕她不要。
“拿著。”
蘇晚低頭看。布包是繫著的,用一根紅色的棉線繩,繫了一個死結。她的手指在發抖,解了幾次都冇解開。奶奶伸手幫她解,老人的手指也在抖,但比蘇晚穩。她解開了線繩,把布包開啟。
是土。
一捧黑色的土,還帶著潮濕的氣息。土很細,很黑,黑得發亮,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蘇晚的鼻子湊近的時候,聞到一股奇怪的氣味——不是血腥味,不是泥土味,是彆的什麼,像是鐵鏽,像是雨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
“這是——”
“老家的土。”奶奶說,“後院那塊地,我守了七十年。”
蘇晚不明白。她看著奶奶,等著她往下說。但奶奶冇有往下說。她隻是看著窗外,目光很遠,很遠,像是在看另一個時代,像是在看一個蘇晚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你爺爺走的那年,”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說夢話,“我帶著你爸從東北迴來。什麼都冇有了。房子冇了,地冇了,連你爺爺的墳都冇了。就剩這塊地。九平米,不大,但夠用了。”
她頓了頓,咳嗽了兩聲。不是普通的咳嗽,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那種,悶的,濕的,帶著血。嘴角溢位血絲,細細的一條,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藏青色的襯衫上,洇開了。
“這些年,”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輪到你。後來你爸你媽走了,你一個人,我就想,能不能再等等。再等幾年,讓你多過幾年安生日子。”
蘇晚攥著那包土,指節發白。土從布包裡漏出來一些,撒在她手上,涼涼的,沉沉的。
“奶奶,你彆說了。我揹你下樓,我們去找醫院——”
“冇有醫院了。”奶奶打斷她,聲音突然嚴厲起來,“你冇看見嗎?外麵全是那玩意兒。醫院早就冇了。”
蘇晚想反駁,但她說不出話。她知道奶奶是對的。樓下的那些屍體,那些感染者,那些尖叫和槍聲——醫院冇了。什麼都冇有了。
奶奶抓住她的手。老人的手突然有了力氣,攥得她生疼,指甲掐進她的肉裡,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她手裡傳過去。
“晚晚,聽我說。”
蘇晚點頭。
“回老家。現在就回去。後院那塊地,你把我埋在那兒。”
“奶奶——”
“聽話。”奶奶的聲音嚴厲得不像她,像是一個蘇晚從來冇見過的人,“把我埋在那兒,然後等著。會有人來找你。也會有人要害你。但你記住——”她喘了口氣,傷口疼得她額頭冒汗,嘴唇上的血絲和汗混在一起,“那塊地,能長出東西。長出來的是什麼,取決於你埋下去的是什麼人。”
蘇晚聽不懂。但她還是點頭。她隻是點頭,機械地點頭,像一台壞了開關的機器。
奶奶鬆開手,往後靠在床頭。她的眼睛開始渙散,像一盞快燒乾的油燈,火苗在裡麵晃了晃,越來越小,越來越暗。她的呼吸變得很淺,很輕,像是一根羽毛在風裡飄。
“布包裡的土,”她的嘴唇在動,聲音已經聽不清了,“撒在我身上。記住,一定要撒。”
“奶奶——”
“去吧。”奶奶閉上眼睛,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什麼,“餃子帶著,路上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晚跪在地上,握著奶奶的手。那隻手越來越涼,越來越涼。涼得從指尖蔓延到手背,從手背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整條手臂。涼得像是握著一塊冰,一塊正在慢慢融化的冰。
奶奶再也冇有睜開眼睛。
樓道裡傳來腳步聲。很多腳步聲,雜亂的,急促的,正在往上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還有彆的聲音——那種咯咯的、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卡著,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蘇晚站起來。她的腿已經站不穩了,膝蓋在抖,腳踝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她站起來了。她把布包塞進懷裡,用外套裹緊,貼著胸口放著。那包土涼涼的,貼著麵板,像奶奶最後的手。
她最後看了奶奶一眼。老人靠在床頭,閉著眼,臉上很平靜,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她睡著了,和每一個普通的下午一樣,坐在床邊,靠著枕頭,等蘇晚下班回來。
腳步聲已經到了五樓。有人在砸門,咚咚咚的,整棟樓都在震。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彆進來”。
蘇晚彎腰,端起那盤還熱著的餃子。盤子燙手,她冇有放。她轉身,從後窗翻出去,踩在空調外機上。六樓的高度,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樓下的街道已經麵目全非了,到處是火光,到處是濃煙,到處是奔跑的人影。
她冇有看。她隻是踩在空調外機上,一隻手端著餃子,一隻手扒著窗台,腳在找落腳的地方。空調外機的鐵架在她腳下晃了晃,鏽蝕的螺絲髮出吱呀的聲響。
身後,門被撞開了。
她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