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綠光連成模糊的輪廓——一個佝僂的人形,四肢反折著趴在天花板上,頭顱扭轉一百八十度,空洞的眼窩正對著他。
葉羅沒動。
他盯著那些綠光,忽然意識到那不是眼睛。
是孢子。
寄生在屍骸裏的熒光孢子,隨著呼吸節奏明滅閃爍。
那東西也沒動。
雙方在黑暗中對峙了大約十次心跳的時間,然後綠光忽然熄滅了。
摩擦聲再次響起,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走廊更深處的某個拐角後。
葉羅緩緩站直。
肩上的灼痛不知何時已經消退。
他繼續往前走,黑暗漸漸稀釋成深灰,前方出現微光——不是熒光燈那種慘白的光,而是自然光,從高處斜斜漏下來的、帶著溫度的光。
他加快腳步。
走廊盡頭是一麵巨大的玻璃幕牆,雖然積滿汙垢,但能看見外麵鉛灰色的天空,以及更遠處林立的廢墟剪影。
幕牆下方裂開一道縫隙,窄得隻容側身通過,但足夠他擠出去。
葉羅沒有立刻行動。
他退回兩步,背貼牆壁,用眼角餘光觀察那片玻璃。
光線角度不對。
現在是正午,可投進來的光卻像黃昏。
而且太安靜了——沒有風聲,沒有遠處變異生物的嘶鳴,連塵埃在光柱中浮動的軌跡都緩慢得詭異。
他再次抽出**,在掌心劃了道淺口。
疼痛依舊真實。
血珠滲出,順著生命線蜿蜒而下。
但玻璃幕牆外的天空,在血珠滴落的瞬間,極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像水麵的倒影被石子打破。
葉羅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轉身朝來路走去。
幕牆是假的。
光也是假的。
這地方不讓他看見真正的邊緣——它在用一層又一層的幻象包裹自己,像洋蔥,剝開一層還有一層。
但他已經摸到規律了。
每次幻象破碎的瞬間,疼痛都是錨點。
真實的痛,能刺穿虛假的感知。
他需要更劇烈的錨。
葉羅停下腳步,低頭看向自己染血的左手。
然後他舉起**,刀尖對準左眼下方——顴骨上方最薄的那片麵板,緩緩刺入。
葉羅否定了那個念頭。
屍花是他親手培育的——對那株植物而言,他幾乎如同父親。
哪有孩子會向父親施放幻覺?
這地方必然藏著別的東西。
他環顧四周。
身後是緊閉的合金門,前方是筆直的走廊,視野裏一覽無餘。
能藏身之處隻有兩處:一是散落的瓦礫堆,但那是在與毒屍搏鬥後才形成的,先前並不存在。
那麽……
葉羅抬起頭。
天花板上有一塊因坍塌而露出的空洞。
威脅隻能來自上麵。
他虛握右手,無盡之弓在掌中凝現。
一支箭矢帶著燃燒的焰尾悄然浮現。
弓弦振動,箭矢向上疾射,釘入坍塌邊緣的裂縫。
火焰瞬間沿著縫隙蔓延開來。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影子從空洞後方墜落。
那是隻蝴蝶,軀體近乎半人高,雙翼向兩側張開,各有一米有餘。
翅上的紋路絢爛得令人目眩:深紫與墨黑交織成繁複的圖案,其間綴著細碎的金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微的亮澤。
葉羅瞳孔微微一縮。
紫紋金線蝶。
遠古種,評級介於黃金三星至鉑金一星之間。
它能令獵物陷入幻覺,再從翅緣分泌腐蝕性液體,慢慢融化獵物的軀體,汲取養分。
讓他目光發亮的不僅是這隻生物可能助他推進試煉任務——更因為它本身便是移動的寶藏。
翅上的金粉、蝶翼本身、體內分泌的腐蝕液,甚至那對纖細的觸角,每一樣在**都能賣出高價。
帶回餐車,起價便是五百銀骷髏幣以上。
用“渾身是寶”
形容它,毫不誇張。
而這種生物並不算強悍。
它唯一可怕之處在於致幻;可對於意誌堅定者,幻覺的效果會大打折扣。
葉羅恰好屬於那一類。
先前他便是藉由痛楚掙脫了幻象。
此刻在他眼中,這隻翩然落下的巨蝶已與獵物無異。
他再次拉開弓弦。
第二支燃燒箭矢離弦而出,直指那道絢爛而危險的身影。
火焰是絕大多數蟲類刻入本能的恐懼之源。
那隻翅膀上布滿紫色紋路與金線的巨蝶卻展現出反常的敏捷。
它在半空劃出飄忽不定的軌跡,輕易讓那支裹著烈焰的箭矢擦身而過。
如此近的距離,以葉羅浸淫箭術多年的造詣竟會失手,本不是件尋常事。
但他早已向前衝出。
曾經的交手經驗讓他深知這種生物的特性。
射出那一箭時,他便清楚命中希望渺茫。
箭不過是障眼法,真正的意圖在於縮短彼此間隔。
身影疾掠,他已逼近巨蝶下方,足尖猛然蹬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向上竄起。
腰間那柄弧形的刀順勢出鞘,帶著寒光劈向空中飄舞的陰影。
蝶翼急振,向側旁閃避。
未曾料到,躍至半空的葉羅竟雙足踏在垂直牆麵上,借力再次蹬出,二度撲殺而來。
刀光如新月揮灑,狠狠斬落。
巨蝶慌忙向上飄升,終究慢了半瞬。
利刃擦過它的左翅,撕開一道裂口。
飛行姿態頓時顯出幾分踉蹌,卻未墜落。
葉羅落回地麵,抬眼便見那受傷的蝶正振翅飛向天花板破損的窟窿。
“休走。”
他低語的同時,手已按上槍柄。
銀色的武器連續噴吐火舌,轟鳴在封閉空間內反複回蕩。
多數彈丸被那飄忽的身影避開,仍有一枚精準地貫穿了殘破的翅膜。
巨蝶身形明顯一沉,掙紮著還想向上。
葉羅已躍至堆積的瓦礫旁,一記淩厲的掃腿將半人高的碎塊踢向空中。
石塊呼嘯著掠過蝶翼邊緣,重重砸在已脆弱不堪的天花板上。
更多碎石應聲崩塌,如雨落下,正好將試圖升空的巨蝶壓向地麵。
機會稍縱即逝。
他毫不猶豫地撲出。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蝶翼的刹那,那對破損的翅膀猛然劇烈扇動。
無數閃爍著微光的金色粉塵隨之揚起,如霧般彌漫開來,迎麵撲向葉羅。
“幻覺的把戲……”
他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第二次就沒用了。”
見識過一次,他怎會再蹈覆轍。
麵對翻湧的金色粉霧,他不退反進,右掌驟然握拳,向前方虛無的空氣狠狠一擊。
無形的震蕩隨之迸發。
拳風炸開金霧的刹那,刀弧已切過蝶翼。
半片薄翼打著旋飄落,像被撕碎的信箋。
紫紋金線蝶重重摔在地上,還未掙紮起身,尼泊爾彎刀已貫穿它的軀殼。
黏稠的漿液從傷口湧出,浸濕了地麵。
蝶身抽搐幾下,漸漸僵直不動。
“紫紋之翅已獲取。”
“紫紋之觸已收錄。”
那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葉羅蹲下身,用塑料薄膜仔細包好剩下的翅膀與觸角,塞進揹包側袋。
他抬頭看向天花板——那裏有道裂縫,是剛纔打鬥震落的碎石露出的缺口。
他蹬牆躍起,手指扣住裂縫邊緣,發力翻了上去。
這一層寬敞得多。
幾台自助飲料機沉默地立在牆角,玻璃表麵蒙著厚厚的灰。
散落的檯球像凝固的彩色眼珠,一張按摩椅孤零零擺在**。
左側用磨砂玻璃隔出了幾個小間,門牌上寫著“靜思室”
這裏顯然是員工放鬆的區域。
葉羅在按摩椅上坐下,不是因為疲憊,而是這裏視野最開闊。
他從揹包取出探測儀,按下啟動鈕。
螢幕亮起,綠色波紋開始掃描周圍的生命訊號。
他想起那份任務簡報。
上麵白紙黑字寫著:毒氣已淨化該區域,喪屍絕跡。
謊言。
從站台走到這裏,不過兩小時。
遭遇的喪屍卻比過去一週還多,變異體的種類更是層出不窮。
探測儀突然發出急促的嘀嘀聲——螢幕邊緣,三個紅點正快速接近。
葉羅從不畏懼廝殺,隻是無謂的纏鬥會耗盡氣力。
他取出那台能夠掃描區域的儀器,打算摸清附近那些遊蕩之物的分佈,好規劃一條省力的路徑。
這不是那種依賴視野的裝備,它的探測波會向四周擴散,穿透牆壁與樓層,構建出立體的圖景——這需要等待片刻。
他將裝置安置妥當,背脊陷入身後那張皮質椅麵,打算趁這空隙恢複些精神。
就在意識將沉未沉之際,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窣聲,像蟲子爬過枯葉,鑽進了他的耳朵。
他身體未動,右手已摸向腰側。
金屬抽離皮套的摩擦聲短促而清晰。”誰在那兒?”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刺破寂靜,“自己出來。”
腳步放得很輕,他朝那排自動販賣機挪去。
聲音的源頭在機器下方那排儲物櫃裏。
他沒有停頓,沒有試探,食指直接壓下了扳機。
轟鳴震得耳膜發顫。
**撕裂鐵皮,從第一隻櫃門貫入。
“等等!別**!”
第五隻櫃門猛地彈開,一個男人連滾帶爬地跌出來,臉色煞白,“我沒有敵意!隻是聽見動靜才躲起來的!”
他額角沁著汗珠,顯然沒料到對方連看都不看就直接開火。
葉羅的槍口穩穩抬著,指向對方眉心。”車上來的?”
“對……十號車廂,林正源。”
男人急促地點頭,“我比你早到,聽到聲音以為是那些東西,所以才……”
“嗯。”
應聲的同時,槍口驟然下移,火光再次迸發。
男人慘叫一聲,左腿爆開一團血霧,整個人踉蹌著跪倒。”我的腿!你瘋了!”
葉羅跨前,右腳如鞭子般抽在對方右肩。
骨骼發出悶響,男人被踹得向後翻滾。
哐當——一把原本藏在他背後的**脫手飛出,在瓷磚上擦出一串火星。
拾起那柄冷刃,葉羅蹲下身,用刀麵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對方痙攣的臉頰。”記著,別一邊握著凶器,一邊說自己沒有惡意。”
話音落下,他手腕一沉。
鋒刃沒入胸膛的觸感,隔著刀柄傳來沉悶的阻滯。
男人雙眼驟然瞪大,喉間發出嗬嗬的抽氣聲,鮮血從嘴角湧出。
“你……**……”
每一個字都浸著血沫。
“也許吧。”
葉羅鬆開刀柄,站起身,“但你看不到了。”
葉羅抽回手臂時,一道暗紅噴濺而出。
林正源的目光迅速黯淡,軀體沿著牆壁滑落,最終靜止在冰冷的地麵上。
他垂眼看了看掌中之物。
沒有異樣的光,也沒有預想中的震顫。
林正源與先前那些襲擊者並非同夥——這從對方臨死前茫然的眼神就能確認。
奪來的物件**無奇,未觸發任何警示。
看來,對方也不過是那趟列車送來的又一個過客。
可這又如何?
金屬撞擊地麵的脆響在走廊回蕩。
葉羅鬆開了手指。
任何將利器藏在身後、卻擺出溫順姿態靠近自己的人,無論意圖是否真切,在他眼中都已劃入危險的範疇。
而危險,必須清除。
這不過是途中的微小波瀾。
處理掉一個潛在威脅罷了。
他轉身回到那台機器旁。
螢幕已經亮起,三維地圖緩緩旋轉,展示出三層空間的模擬構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