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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的光線很暗,隻有床頭一盞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暈,恰好照亮坐在床沿的那個輪廓。
她低著頭,手指正將一枚一枚黃銅色的東西壓進手中那件金屬造物的內部,動作平穩而熟練,每一次按壓都伴隨著清脆的哢噠聲。
“真沒想到。”
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帶著一點上揚的尾音。
她抬起臉,燈光在她側臉上劃出明暗交界線。”我們被分配的區域,看來重疊了。”
葉羅的視線掃過房間簡單的陳設,最後落回她臉上。”這是你的起點?”
“從站台出來,推開的第一扇門就是這兒。”
她輕輕頷首,手裏的動作停了下來,那件東西被她利落地收進腰側一個皮質的套子裏。
她站起身,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不打算停留一下?或許我們可以朝同一個方向。”
“我習慣獨自行動。”
葉羅的回答沒有猶豫。
一絲笑意爬上她的嘴角。”我瞭解你的習慣。
但眼下,我覺得自己有了些能放在談判桌上的東西。”
她向前走了半步,光暈的邊緣籠罩了她的肩膀。”比如,某些你或許會感興趣的訊息。
我知道你和別人做過交換。
至於代價……”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停留,像羽毛輕輕掃過,“現在我能提供的,可不限於某種單一的形態了。
當然,如果你堅持舊有的偏好,我也並非不能考慮。”
葉羅將雙臂交疊在胸前,身體微微後仰,靠在了門框上。”你確信跟著我不會變成負擔?事先宣告,如果我發現你拖慢我的速度,或者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留在任何一群移動的腐爛物中間。”
她沉默了片刻,眼睫低垂,似乎在權衡。”有能通話的裝置嗎?”
“沒有。”
葉羅搖頭。
曾經有過,那是世界尚未崩塌前隨身攜帶的小玩意兒,早就在某次衝突裏變成了一堆碎片。
雖然那列移動的補給車上能買到更堅固的型號,但他從未覺得有誰值得他去花費那個代價。
她從隨身的挎包裏摸出一個黑色方塊,拋了過來。
葉羅接住,觸手冰涼,是金屬和硬塑料的質感。”裏麵隻存了一個頻率,”
她說,“能找到我。
我們從最簡單的開始,怎麽樣?你聽到什麽風吹草動,就通過它告訴我。
反之亦然。”
“僅此而已?”
“目前,僅此而已。”
她點點頭,“按你的規矩來,資訊與資訊等值交換,很公平。”
葉羅掂了掂手裏通訊器的分量,將它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你選哪條路?”
她抬起手臂,指向走廊的其中一端。
葉羅沒再說話,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邁開腳步。
鞋底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他從未小看過這個女人。
在最初相遇的那個布滿鐵鏽和血腥味的廢墟裏,他幾乎斷定她活不過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
然而,她走過了記憶支離破碎的城邦,穿過了櫻花徒然盛放又急速凋零的詭異地帶,甚至從那片連風聲都帶著砂礫摩擦聲的無垠荒漠裏走了出來。
無論她依靠的是什麽,能持續呼吸本身,就是一種不容置疑的證明。
甚至,對比最初那個倉皇失措的影子,她如今的模樣讓葉羅感到一絲近乎荒謬的敬意。
生命的韌性,有時候確實會展現出超乎預估的形態。
既然如此,維持一條單向的、低風險的資訊渠道,似乎並無壞處。
或許某一天,從那個頻率裏傳來的簡短雜音,真能成為關鍵轉折的預告。
思緒流動間,他已經拐過走廊轉角。
麵前不再是單一的路徑,而是兩條岔道,像沉默的邀請,分別延伸向左右兩側的更深沉的陰影裏。
葉羅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地方比他預想的要寬敞得多,簡直像座沒有出口的迷宮。
嗒、嗒、嗒……
頭頂上方毫無預兆地響起了金屬被敲打的動靜。
他瞬間拔出腰間的銀色荊棘,槍口向上抬起。
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他就判斷出聲音源自頭頂那排通風管道——有東西正在裏麵快速穿行。
他立刻邁步追著聲響移動,剛跟出五六步遠,那聲音卻戛然而止。
葉羅鎖定聲音最後消失的那段管道,沒有絲毫猶豫,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接連穿透鐵皮,留下一個個透光的窟窿。
緊接著,那段管道猛地從內部被撕開,一道黑影裹挾著鐵皮碎片直撲而下——是條喪屍犬。
葉羅腳下一蹬,身體向後急撤,恰好躲開那記撲咬。
在喪屍犬落地的刹那,他擰腰抬腿,一記側踢狠狠掃在它的肋部。
喪屍犬橫飛出去,重重撞上牆壁。
它晃了晃腦袋,幾乎沒停頓,又四肢並用地衝了過來。
資料上說,黑暗之都該是座死寂的廢墟,空無一人,連喪屍的蹤跡都不該有。
可這條喪屍犬的出現,並沒讓葉羅感到意外。
死亡列車從不派發輕鬆的任務。
他始終記得此行的第一項指令:逃離黑暗之都。
一個“逃”
字,已經說明瞭一切。
這座城市裏,必然發生了資料未曾提及的變故。
砰!
喪屍犬再次撲到眼前。
葉羅沒有閃避,反而迎上前去,一記重拳結結實實砸在它的顱骨上。
沉悶的撞擊聲中,喪屍犬被砸翻在地。
他緊跟著補上一腳,鞋底狠狠踹中它的腹部。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喪屍犬的身體貼著地麵滑出老遠。
那一腳幾乎踹爛了它的肚腹,斷裂的骨茬刺破皮毛露了出來。
但它仍未死透,四肢還在抽搐。
葉羅走上前,銀色荊棘的槍口垂落,對準了那顆殘破的頭顱。”該結束了……”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那條喪屍犬的軀體毫無征兆地爆開了。
不是被**擊中,而是從內部猛然炸裂,化作無數碎塊。
濃稠的血霧在空氣中迅速彌漫開來。
葉羅下意識抬起手臂擋在麵前。
就在這一刹那,一股尖銳的危機感刺穿了他的神經。
他疾步向後飛退,試圖遠離那團翻湧的血霧。
而就在血霧**,一隻蟲子振翅飛了出來。
它約莫兩個拳頭並攏大小,形似瓢蟲,背甲堅硬,上麵散佈著暗紅色的斑點。
蟲子飛至離他兩米左右時,驟然停住,口器一張,一股淡黃色的液體疾射而出。
葉羅的動作幾乎在瞬間完成。
即便如此,袖口還是沾上了幾滴飛濺的液體。
布料立刻嘶嘶作響,騰起刺鼻的白煙,邊緣迅速焦黑捲曲。
他沒有絲毫停頓,反手抽出腰間的阿拉斯加捕鯨叉,刀鋒在肩線處利落一劃,整條袖子便被扯下,隨手拋在腳邊。
那隻扁平的蟲子仍在半空調整方向,試圖再次撲來。
葉羅抬起手臂,指尖扣動,一枚銀灰色的彈丸脫膛而出,精準地貫穿了蟲軀。
伴隨著沉悶的破裂聲,蟲子的身體在空中炸開,濺出黏稠的漿液。
“喪屍犬,擊殺數增至四十一。”
“扁寄生蟲,首例擊殺。”
那不知從何處響起的宣告聲再次鑽進耳朵。
葉羅眯起眼,原來是寄生蟲——這類東西往往伴隨著動物形態的喪屍出現,雖不常見,卻比變異植物更讓人頭疼。
可今天彷彿撞進了蟲巢,通風管道裂口處,更多扁平的身影正蠕動著鑽出,一隻接著一隻,轉眼間便匯聚成黑壓壓的一片,幾乎塞滿了管道陰影下的空間。
“真是沒完沒了。”
他低聲咒罵一句,轉身便沿著來時的走廊疾退。
這種寄生蟲極難應付。
它們不需要造成傷口,僅僅接觸就能傳播病毒;更麻煩的是,它們能鑽入軀體,操控宿主行動。
加上體型細小,清理起來格外費事。
麵對這種局麵,最明智的選擇永遠是避開。
退至拐角,他迎麵撞上了折返的甘琳。
葉羅眉頭一皺:“你怎麽往回走?”
“遇上點小麻煩。”
甘琳語速很快,側身讓出視線——她身後十幾隻同樣的扁平蟲子正振著半透明的翅膜,緊追不捨。
“你的運氣可真是……”
葉羅話未說完,拇指朝自己身後指了指,“我這邊更多。”
他身後的蟲群已經湧到拐角,密密麻麻,幾乎將整條走廊的牆壁和天花板都覆成了不斷蠕動的深褐色。
甘琳的臉色瞬間變了。
葉羅沒再廢話,右手虛握,一柄流轉著暗銀色光澤的長弓便在空氣中凝現。
他低喝道:“先一起退。”
甘琳迅速向後移動。
葉羅搭箭開弓,弓弦震動的嗡鳴尚未消散,一支箭矢已離弦射出,拖出一道熾熱的尾跡,徑直紮入蟲群最密集處。
轟!
**的氣浪裹挾著火焰向四周席捲,最近的蟲子被瞬間掀飛,焦黑的殘肢四散。
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蟲群,空氣中彌漫開蛋白質燒焦的臭味。
“扁寄生蟲,擊殺數更新為二十一。”
“扁寄生蟲,擊殺數更新為二十二。”
甘琳在爆風稍歇後開口:“既然你有這種手段,剛才何必逃跑?直接清理掉不就行了。”
甘琳的話音尚未完全消散,頭頂上方傳來金屬撕裂的刺耳聲響。
通風管道的柵格猛然崩開,一道扁平的黑影直墜而下,八隻節肢在空中瘋狂劃動,直撲她的麵門。
如今的甘琳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會失聲驚叫的女孩。
她隻是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向後微仰,本能地做出了閃避的姿態。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道冷冽的弧光自她身側掠起——葉羅手中的尼泊爾彎刀精準地貫穿了那隻怪物的甲殼,將它死死釘在了地板上,節肢猶在神經質地抽搐。
“走!”
葉羅的聲音短促而清晰,目光掃向側方幽深的走廊,“那邊!”
甘琳沒有半分遲疑,轉身便向黑暗中衝去。
葉羅並未立刻跟上,他反手從背後取下長弓,搭箭,拉弦,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
箭矢離弦的破風聲尖銳刺耳,目標卻不是追來的蟲群,而是頭頂那截仍在簌簌掉落的通風管道。
**的悶響在狹窄空間裏回蕩,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焦糊的腥臭味撲麵而來。
碎裂的管道殘片混合著無數燒得蜷曲發黑的蟲屍,如同**雨點般劈裏啪啦砸落。
視網膜上,擊殺計數的資訊無聲地跳動、疊加。
葉羅幾步追上前麵那個奔跑的身影,語速很快:“你以為我願意留著它們?”
他抬手向上指了指。
透過破損的管道缺口,能隱約聽見裏麵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的窸窣聲,彷彿有無數細足在金屬內壁上刮擦。
“清不幹淨的。”
他喘了口氣,腳下速度不減,“那裏麵恐怕聚成了一個巢。
這東西平時可不多見。”
“現在怎麽辦?”
甘琳的聲音在奔跑中有些發顫,但更多的是緊繃的冷靜。
“跑。
隻能跑。”
那些扁平蟲子的追擊速度確實不算迅捷,拍打翅膀的嗡嗡聲始終被甩在身後一段距離。
但這並非解脫。
每一次經過新的通風口,都能看到有新的黑影正艱難地從柵格縫隙裏擠出,加入追趕的行列,彷彿無窮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