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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懸在半空的巨大招牌猛地砸向地麵,蛛網般的裂痕瞬間爬滿表麵。
內部的光源在撞擊下破裂,明滅不定的光暈在碎片間跳動,將街道切割成晃動的光斑與深影。
葉羅的目光早已鎖定了方位。
可就在他指尖觸及弓弦的刹那,一道模糊的影子已從招牌殘骸上躍下,像一滴墨汁墜入夜色,朝著長街盡頭疾掠而去。
沒有猶豫,葉羅提弓便追。
鞋底摩擦粗糙地麵的聲音短促而尖銳。
然而前方奔逃的影子卻毫無征兆地驟然停頓——不是減速,是彷彿撞上無形牆壁般的徹底靜止。
緊接著,那道身影擰轉腰肢,一道烏黑的流光已破空回射,直指葉羅麵門。
葉羅的眼瞼微微收窄。
他搭弦、開弓,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
弓弦震顫的瞬間,一支箭矢憑空凝現——並非實體,卻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離弦而出。
鐺!
金屬交擊的銳響刺破空氣。
那支回射的黑色箭矢被精準地擊中箭鏃,歪斜著彈開,跌落在地翻滾了幾圈。
葉羅的動作沒有半分遲滯,彷彿早已知曉結果。
第一支箭離弦的餘韻尚未消散,他的手指已搭上了第二支。
弓弦再次繃緊、釋放。
嗤——
箭矢離弦的聲響低沉而致命。
它旋轉著切開夜色,帶起肉眼可見的氣流渦旋,直撲那道靜止的黑影。
躲閃?不。
黑影的身體隻是極輕微地晃了一下,似在權衡。
隨即做出了選擇——舉弓、瞄準、鬆弦。
一支黑箭逆射而出。
又是鐺的一聲!這次的交擊位置略偏。
黑箭沒能擊落來矢,卻足以讓它偏離原有的軌跡。
那支旋轉的箭擦著黑影的頰邊飛過,削斷幾縷發絲,最終沒入遠處的石板縫隙。
葉羅繼續前衝。
而那道黑影,不知為何,放棄了遊移與躲藏,竟定定地站在原地,彷彿在等待。
距離迅速縮短,十米,五米……街道兩端,兩人終於麵對麵立於昏光之下。
那是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男人。
黑色短發,身形瘦長,五官沒有任何值得記憶的特征。
唯獨那雙手——蒼白,手指纖長,骨節分明,在微弱光線下彷彿自帶柔光。
這樣一雙手,本該屬於琴鍵或畫布。
可就是這張平凡的臉,讓葉羅的呼吸驟然粗重。
血液衝上眼眶,染出一片駭人的紅絲。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拳頭攥緊到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滲出,一滴,兩滴,砸在塵土裏。
“金安易!”
低吼從葉羅喉嚨深處擠出,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被喚作金安易的男人抬起眼,目光裏隻有純粹的困惑。”你認識我?”
他的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禮貌的詢問。
那種平靜像一桶冰水,反而澆沸了葉羅胸腔裏翻騰的東西。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幹澀而尖銳,充滿了某種扭曲的嘲弄。”對,”
他喘著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碾出來,“你當然不記得了。
但這不妨礙你該還債。”
胸口起伏的節奏亂了。
不是奔跑後的喘息,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在翻攪。
葉羅盯著那張臉,指尖扣進掌心的皮肉裏。
濕冷的空氣鑽進鼻腔,混著一股鐵鏽和塵土的味道。
他記得。
記得瞄準鏡裏晃動的人影,記得**呼嘯時耳邊傳來的呼吸聲,記得血和汗混在一起,順著額角流進嘴角的鹹澀。
也記得最後分食的那半塊幹硬的麵包,碎屑卡在喉嚨裏,吞嚥時帶著刮擦的痛感。
都過去了。
那些背靠背的溫度,那些交換過的誓言,都像上一場大雨留下的水漬,早就被曬幹了,隻剩下一點模糊的痕跡。
現在站在那裏的,是個陌生人。
一個眼神裏隻有警惕和殺意的陌生人。
葉羅吸進一口氣,讓冰冷的空氣壓住胸腔裏那股往上竄的熱意。
很好,這樣更好。
省去了質問,省去了回憶,隻剩下最簡單的一件事。
他的腳掌蹬地,身體前衝的瞬間,弓弦已在手中繃緊。
沒有喊叫,沒有宣告,三支箭脫離束縛,撕裂空氣,呈一個微小的扇形撲向目標。
金安易向側方閃避的動作幹淨利落,衣角擦過箭桿,帶起細微的嗡鳴。
他站穩,眉頭擰緊。
那恨意太具體,太沉重,像早就準備好的枷鎖,直接套了上來。
可他搜遍記憶,找不到任何關於這張臉的碎片。
“理由不重要。”
金安易停下後退的腳步,聲音很平。
他手中那柄通體漆黑的弓剛有抬起的趨勢,破風聲又至。
這次不是直線。
箭矢落地的刹那,轟鳴炸開,橘紅色的光猛地膨脹,熱浪像看不見的手推搡著四周。
金安易向後躍起,鞋底在焦黑的地麵上刮出兩道淺痕。
還沒等他調整重心,新的尖嘯已迫近耳畔。
咄。
咄。
咄。
箭鏃深深咬進地麵和牆壁,追著他的移動軌跡,釘出一串危險的省略號。
金安易避開了所有飛來的箭矢,卻連呼吸的間隙都找不到。
他試圖舉起自己的弓,手指剛觸到弓身,下一支箭已經破空而至。
弓弦震動的聲音像毒蜂般緊追不捨,將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把被稱為無盡之弓的武器,在旁觀者眼中或許**無奇。
若與那些需要滑輪與纜線協同運作的現代弓相比,它給予使用者的力量增幅並不驚人。
真正令戰局傾斜的,是它從虛無中凝結箭矢的方式。
通常的射手需要完成四個動作:從箭囊中抽出箭,搭上弓弦,拉開弓身,最後調整準星。
而此刻站在對麵的男人,隻需要做兩件事——扣弦,鬆手。
當弓弦被拉開的瞬間,空氣裏便會浮現出箭的輪廓。
他甚至能在箭矢完全成形前就鎖定目標。
步驟的削減帶來了速度的質變。
金安易在第三次側身閃避時已經明白,繼續比拚射術隻會將自己逼入絕境。
對方的弓太快了,快到他連抬起手臂的空當都沒有。
那就換種方式。
他突然刹住後退的腳步,將手中的黑色長弓扔向牆角。
金屬與地麵碰撞的脆響還未消散,一柄弧形的刀已經從他腰後滑入掌心。
刀鋒劃出半圓,擊飛了兩支直奔麵門的箭。
借著這個空隙,他蹬地前衝。
葉羅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他鬆開弓弦,一支箭在空氣中凝結——這支箭的箭頭不是鋒利的尖,而是鼓脹的球體,表麵布滿細密的紋路。
金安易看見了那支箭的形狀。
他知道不能格擋。
在箭矢即將觸身的刹那,他向左橫躍,身體幾乎貼著地麵滑開。
**在身後掀起氣浪。
碎石和塵土像暴雨般砸在他的背上。
他沒有回頭,反而借著衝擊波的推力,雙腳蹬上了左側的牆壁。
“彈跳。”
低喝聲落下的同時,淡藍色的光暈在他腳底綻開。
牆壁彷彿變成了彈簧,將他整個人向前彈射出去。
三四米的距離被瞬間跨越,落地時膝蓋微曲,卸去衝力。
“速度。”
第二聲輕語。
綠色的光從腳下蔓延,沿著小腿向上纏繞。
他的身影驟然模糊,衝刺的速度快得在視網膜上留下拖尾的虛影。
地麵在腳下倒退,風壓撕扯著衣襟。
葉羅舔了舔幹燥的嘴唇。
他認得這些光暈——五種顏色的刻印,能短暫改寫身體規則的幻想之力。
現在亮起的是第二種。
光環隨名而生,各自對應著體魄、迅捷、卸力、堅韌與自愈的增幅。
這種刻印雖非驚天動地的異能,在起始階段卻足夠可靠,曾在某輛穿梭生死的列車裏標價五枚金色顱骨錢幣。
弓弦再次嗡鳴。
三支凝結寒霜的箭矢接連具現在他手中,幾乎不分先後地離弦射出,連成一道凜冽的直線,直撲對手。
“彈跳。”
低喝聲中,金安易足下光圈轉為湛藍。
他猛然縱身,竟淩空拔起數米,堪堪從飛掠的冰箭上方越過。
箭矢墜地,冰晶瞬間蔓延開來,在地麵綻開一片蒼白的霜花。
原本指望用寒氣阻滯對方逼近的打算落空了。
既然如此——
“想近身?”
葉羅鬆開手指,長弓下墜,在觸地前便消散於無形。
他反手自腰間抽出那柄弧光流轉的銀刃,“那就如你所願。”
鏘!
銀刃與尼泊爾彎刀狠狠咬合,火星迸濺。
兩人同時發力,刀鋒相抵,陷入角力。
瞬息之間,葉羅另一隻手已摸向腰後,抽出那柄短悍的獵刃,毫不猶豫地刺向對方胸膛。
寒光迫近,金安易瞳孔微縮:“力量!”
腳下光環驟轉赤紅。
他臂上肌肉賁張,力量暴漲,尼泊爾彎刀向上一掀,格開了壓製的銀刃。
刀鋒順勢下劈,直取葉羅肩胛——這是逼對方回防的殺招,以攻代守。
然而他在葉羅眼中隻捕捉到一片冰封的狠絕。
那人竟不閃不避。
嗤!
彎刀斬入皮肉,血花飛濺。
幾乎在同一刻,獵刃的尖端也已沒入金安易的胸口。
金安易低下頭,看見衣料迅速洇開一片暗紅。
再抬眼時,他眼底掠過一絲驚疑。
這人難道瘋了?連命都不要?
葉羅眼中的凶光卻更盛,像鎖定獵物的野獸。”相信我,”
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淬著寒意,“你會先一步下去。”
話音未落,他猛地抽回獵刃,全然不顧肩頭鮮血淋漓,再次揮刃刺出。
金安易抽身急退,刀鋒在空氣中劃出倉促的弧光。
幾步之外,他穩住身形,胸膛起伏不定。
葉羅站在原地沒動。
他側過頭,瞥了眼肩頭那道翻開的皮肉——血已經凝住了,暗紅色糊在布料上,像塊髒汙的補丁。
他扯了下嘴角,那點傷似乎連痛覺都懶得傳遞給他。
真正在癒合的是更深層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麵板下的血肉正緩慢地蠕動、貼合,像有無數細小的觸須在暗處縫合。
阿拉斯加捕鯨叉還別在腰後,金屬的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與那股癒合的暖流形成奇異的對峙。
他不需要看也知道,如果剛才那家夥敢再往前壓半步,現在流更多血的絕不會是自己。
可惜了。
葉羅想。
對方退得太快,像受驚的動物。
他挪動腳步,鞋底蹭過地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幾步外,金安易握刀的手繃得很緊,指節泛白。
“專程來找我的?”
葉羅的聲音不高,卻讓空氣裏的緊繃感又重了幾分,“和之前那幾批一樣。”
疑問當然存在。
死亡列車的規則像鐵鑄的牆,不該有人能翻過來。
可眼前這人既非行屍走肉,也非那些從遠古爬出來的怪物。
那麽答案隻能指向不久前那些暗處的襲擊者——那些殺了也沒有提示音、卻能從**上摸出東西的“影子”
獨眼老頭手裏超出常理的武器,那些解釋不通的藥劑……謎團像藤蔓纏繞。
但此刻,葉羅心裏那片區域是空的。
疑問被清空了,騰出的空間隻容得下一件事。
他腳掌猛地蹬地,整個人像張拉滿的弓突然鬆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