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少年咬住下唇,將手裏那個金屬罐拋了出去。
罐子在空中旋轉著,落在三米外的地磚上。
然後是光。
先是刺目的亮白色,緊接著膨脹成橙紅色的火球。
熱浪像看不見的牆壁般推來,灼痛了**的麵板。
幾個正要撲上來的身影被氣浪掀飛,撞在兩側的牆麵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火焰尚未完全散開的刹那,一道人影已經衝破搖曳的火牆。
銀色的刀鋒在熱浪中拖出殘影,直指走廊盡頭那個獨眼的身影。
一步。
兩步。
三步。
距離縮短到五步之內。
獨眼的老者在這時動了——他的手伸向腰間,抽出一把黑色的**。
槍口抬起,對準,扣動。
砰。
**鑽進**的聲音很輕,像石子投入深水。
葉羅的左肩後方炸開一朵血花。
他下頜的肌肉驟然繃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硬生生將衝到喉嚨的痛呼嚥了回去。
腳繼續向前邁——
兩側陰影裏突然撲出兩個人。
他們像捕獵的野獸般躍起,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
衝擊力讓他失去平衡,後背重重砸在地麵上。
“想取我的命?”
獨眼老者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還欠些火候。”
“是嗎?”
冰涼的聲音貼著耳後響起。
同時抵上脖頸的,還有金屬特有的寒意。
夏悠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老者身後。
她的刀鋒穩穩壓在對方頸側麵板上,再往下半寸就能割開血管。
而在正前方,白子淩單膝跪地,手中的槍口向上抬起,正正抵住老者的下頜。
“你們什麽時候……”
圓臉少年睜大眼睛。
“在他引爆的時候。”
吉成俊朝葉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趁亂摸回來的。”
“抱歉了。”
夏悠然的目光越過老者的肩膀,落在葉羅臉上,“這顆腦袋,歸我。”
“是我的。”
白子淩的聲音毫無起伏。
話音落下的瞬間,夏悠然手腕發力,刀鋒橫向抹過。
同一時刻,白子淩扣下了扳機。
可是——
夏悠然的瞳孔驟然收縮。
刀刃劃過脖頸的觸感不對。
沒有切入血肉的阻滯,沒有溫熱血漿湧出的濕潤。
那感覺……像是劃過了什麽堅硬而光滑的東西。
刀刃劃過時,夏悠然感到虎口傳來一陣痠麻——那觸感不像切割血肉,倒像是鋸子卡進了生鐵。
幾乎同一瞬間,白子淩扣動了扳機。
**脫膛的刹那,獨眼老人脖頸猛然側偏,彈頭擦著他顴骨掠過,在麵板上犁開一道焦黑的溝壑,血珠混著皮肉燒灼的氣味濺在空氣裏。
“叫你們滾的時候,就該夾著尾巴逃。”
老人嗓音沙啞如磨砂,“現在……把命留下吧。”
枯瘦的手掌突然探出,一隻鉗住白子淩的咽喉,另一隻攥緊夏悠然的衣襟。
發力、掄甩——白子淩像斷線風箏般砸向吧檯,木料碎裂的悶響中,整個人陷進櫃台後方。
夏悠然則被摜向地麵,脊椎撞上硬土的瞬間,她聽見自己胸腔裏傳來脆響,喉頭湧上鐵鏽味的溫熱。
老人袖管中滑出一支空針管,掌心留著細小的血點。
他竟在衣袖裏藏了藥劑,靠它撐過了致命傷。
鞋底重重踏上夏悠然腹部,將她踹得翻滾出去。”自找的。”
老人冷笑。
但笑聲未落,他臉色驟變,踉蹌後退——右腿褲管裂開兩道細縫,鮮血迅速洇透布料。
夏悠然抹著嘴角站起身:“可惜……隻劃到皮肉。”
獨眼老人暴怒拔槍,手指尚未扣緊,一隻鐵罐滾到腳邊。
小胖子扔出了最後的土製**。
轟——氣浪裹挾火焰炸開,老人被掀飛撞上牆壁,咳出的血沫染紅衣襟。
“偏了!”
小胖子咬牙。
**點離目標太遠,隻靠衝擊波傷到對方。
煙塵未散,一道影子已貼牆摸近。
白子淩從背後突襲,雙臂如鐵箍般鎖住老人脖頸。
白子淩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裏淬著冰碴。”真以為我們好擺布?”
他十指猛然收緊。
獨眼老人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那張臉逐漸漲成一種缺氧的紫黑。
“你們……全得……陪葬……”
老人幾乎是從窒息中榨出字句,每個音節都帶著恨意。
他那隻獨眼死死瞪著,另一隻手卻異常迅捷地探進衣襟內側,摸出兩支泛著暗沉光澤的注射器,看也不看,反手就紮進自己側腰。
拇指推動,管內渾濁的液體盡數注入。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他胸腔炸開。
衣物下的軀體肉眼可見地鼓脹、撐裂,麵板迅速失去血色,轉為一種死寂的灰敗,像是久埋地下的石膏。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灰白色的手臂驟然抬起,一把攥住白子淩的頭發,蠻橫地將人從自己身上撕扯下來,高舉過頭頂,再狠狠摜向水泥地麵。
悶響炸開。
白子淩蜷縮著砸在地上,緊接著是骨骼錯位的脆響。
他抱住膝蓋慘叫出聲——落地時那裏首當其衝,此刻整條小腿已朝不可能的角度彎折過去,膝蓋處一片狼藉。
灰白色的身影沒有停頓,抬腳便踹。
白子淩像破麻袋般翻滾出去,立刻被幾道撲上的黑影死死按在地上。
“留著。”
獨眼老人的聲音粗糲如砂紙摩擦,“我要他慢慢體會,什麽叫活著比死了更難。”
另一側,夏悠然雖在先前的交鋒中讓老人見了紅,卻錯失了那一瞬即逝的良機。
此刻她陷在包圍圈裏,四周是不斷逼近的黑色身影。
她周身彷彿有一圈無形的利刃,任何闖入半米內的東西都會憑空添上傷口。
可包圍圈如同收緊的套索,她一時也撕不開缺口。
製住白子淩後,獨眼老人緩緩轉動脖頸,那隻獨眼重新鎖定了葉羅的方向。
他邁開步子,地麵似乎都隨其腳步微震。
兩名正與葉羅纏鬥的瘋狂騎士被他隨手撥開,如同拂去灰塵。
接著,一記沉重的勾拳破風而至,直轟葉羅麵門。
砰!葉羅雙臂交叉格擋,硬接了這一擊。
力量排山倒海般湧來,震得他臂骨發麻。
防禦姿勢還未調整,另一拳已從刁鑽的角度穿透空隙,狠狠砸在他側頰。
視野瞬間搖晃,他踉蹌倒地。
一隻冰冷堅硬的手揪住他衣領,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麵。
緊接著,膝撞猛頂腹部,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就這點本事?”
嘶啞的嘲弄響在耳邊,“也配來取我的命?”
拳頭再次落下,砸在顴骨上。
他又被拽回去,另一隻拳頭帶著風聲高高揚起。
葉羅的手臂毫無征兆地抬了起來。
那柄阿拉斯加捕鯨叉的尖端刺破了空氣,紮進獨眼老者肩胛的皮肉裏。
他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低吼,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刀鋒持續向深處推進。
“你以為自己能贏?”
葉羅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
他的腳猛然蹬出,鞋底重重撞上對方胸口。
獨眼老者踉蹌後退,背脊撞上牆壁。
兩名披著殘破甲冑的騎士從兩側撲近,指甲刮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葉羅雙臂向外一振,空氣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推開。
那兩名騎士被震得歪斜,甲片叮當亂響。
他轉向獨眼老者,每個字都像冰錐:“現在讓你明白,我憑什麽取你性命。”
地麵在老者身後裂開。
泥土翻湧,屍花粗壯的根莖破土而出,帶著濕冷的泥土氣息,瞬間纏上老者的四肢與軀幹,勒緊,收縮。
“結束吧。”
葉羅跨前一步。
銀色弧光閃過,彎刀沒入對方腹部。
刀身傳來的觸感先是滯澀,而後順暢。
獨眼老者枯瘦的手抓住葉羅手腕。
他張嘴,溫熱的血噴濺而出,染紅了葉羅半邊衣襟和臉頰。
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葉羅頸側青筋隆起。
他手臂持續發力,刀鋒一寸寸深入。
金屬摩擦骨骼的細微震動順著刀柄傳來。
“別……別殺我。”
老者的聲音因疼痛而扭曲,“我可以告訴你……是誰指使我。
武器和藥劑……也是他給的。”
葉羅的動作頓住了。
就在這一瞬,兩名騎士從背後撲上,指甲摳進他肩胛。
獨眼老者臉上的哀求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猙獰。
他額頭狠狠撞向葉羅眉骨。
撞擊的悶響。
葉羅身體晃了晃。
“咬!”
他嘶聲下令。
屍花三朵緊閉的花苞同時綻裂。
邊緣細密的鋸齒咬進老者皮肉,發出類似皮革撕裂的聲響。
葉羅咆哮起來。
盡管背上掛著一名騎士,他握刀的右手沒有絲毫鬆動。
全身力量匯聚於手臂,他橫向拖動刀鋒——
噗嗤。
血肉分離的沉悶聲響。
血霧隨著刀鋒揮灑開來,在空中凝成細密的紅珠。
獨眼老者眼瞳急劇縮放。
他踉蹌後退,低頭看向自己腹部。
裂開的傷口裏,暗紅的內髒隱約蠕動。
溫熱的液體順著腿側流淌,在地麵匯成蜿蜒的暗色痕跡。
葉羅再次踏前。
銀色彎刀高舉,劃破凝滯的空氣。
刀鋒掠過咽喉。
血線浮現。
老者身體僵直片刻,隨後軟倒,撞在地麵發出沉重的悶響。
獨眼老者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他僅存的那隻眼睛死死瞪著葉羅,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似的嘶嘶聲——那道橫貫頸部的裂口阻斷了一切言語。
血泊在他身下迅速漫開,浸透了塵土。
“目標已清除:廢土之王。
計數:一。
獎勵發放:銀骷髏幣一百枚。”
“任務二完成確認。”
那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宣告聲在空氣中震響時,老者的瞳孔徹底渙散了。
戰鬥卻未停歇。
屍藤從逐漸冰冷的軀體上抽離,縮回地底,又在數步之外破土而出,纏上了一名身披重甲的騎士。
幾乎同一瞬間,葉羅的身影已逼至眼前,手中銀刃沒入對方胸甲縫隙,直抵心髒。
“礙事的。”
葉羅目光掃過剩餘敵人,每個字都像淬過冰,“都得死。”
這些騎士雖因藥劑而軀體異化,神智卻未泯滅。
當獨眼老者倒下的那一刻,支撐他們的某種東西驟然崩塌。
有人開始後退,不知是誰率先轉身,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恐懼如野火蔓延,近二十名騎士竟在頃刻間潰散奔逃。
直到最後一道身影消失在視野盡頭,葉羅才踉蹌坐倒。
傷口的劇痛此刻才清晰湧上來。
吉成俊走到白子淩身旁,打量著他慘白的臉色:“需要搭把手嗎?”
沒等回答,他已將人扛上肩頭——這模樣怎麽看都不像能自己走動。
葉羅喘息片刻,撐地起身:“該回去了。”
他率先走向建築後方。
穿過那道門廊,周遭景象開始流動、扭曲,磚石與荒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站台輪廓。
漆黑的列車靜靜停靠在軌道上,如同蟄伏的巨獸。
吉成俊將白子淩放進車廂,朝其他人點點頭:“我該回自己的位置了。”
他並不屬於這節車廂。
葉羅轉向身旁圓臉的少年:“你怎麽認識他的?”
“在沙漠裏碰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