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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葉羅的指尖在粗糙的牆麵上颳了一下,“老巢現在肯定空了。
能留幾條狗看家?”
短暫的沉默後,那邊吸了口氣:“你想把人攢起來,直接衝進那棟樓,然後上車?”
頓了頓,聲音裏帶了點不確定,“……說不定還能順便把老家夥解決了。
至於最後誰得手,各憑本事?”
葉羅咧了咧嘴,沒否認。
“法子是好,”
對麵卻歎了一聲,“聽著也像那麽回事。
可做不成。”
葉羅幾乎沒停頓:“人心散了吧。”
又是一聲長歎,比先前更沉。
這世道就是這樣。
誰都縮在後麵,盼著別人去淌血,拿別人的命墊自己的路。
活下來是第一,別的都能往後放。
“吵了半天,屁都沒吵出來。”
對麵的聲音悶悶的,“就指望還有更多人往這邊擠,說什麽人多勢眾——蠢貨罷了。”
葉羅望著窗外昏沉的天光,思忖片刻:“要是真讓那老東西把這兒全占了,往後更麻煩。”
“有人可不這麽想。”
對麵嗤笑,“他們還琢磨,等老家夥徹底占了這兒,說不定就挪窩了?到時候,溜進那棟樓、找到站台,反倒容易了。”
“做夢。”
葉羅毫不掩飾話裏的譏誚,“是有這可能。
可他要是不走呢?散出去的瘋狗全叫回來,把窩守得鐵桶一樣。
再想進去,難如登天。”
“勸不動。”
對麵的語氣隻剩疲憊,“他們寧可賭那點渺茫機會,也不肯現在冒一點險。
我沒那本事說動他們。”
“那就別管了。”
葉羅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你想辦法過來找我。”
對麵明顯頓住了,好幾秒沒聲音。”……就我們兩個?”
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老家夥身邊就算人少,也不是沒人。
再說,那老東西手裏,說不定還藏著什麽要命的東西。”
“所以呢?”
葉羅反問,聲音裏聽不出波瀾。
夜風卷著沙粒吹過街道,空氣裏浮動著若有若無的鐵鏽氣味。
葉羅靠在牆邊陰影裏,腕錶螢幕的光映亮他半張臉。”人多是強攻,”
他對著通訊器低聲道,“人少就潛入。”
另一端沉默幾秒後傳來聲音:“要不要再找幾個幫手?”
“可以試試。”
葉羅向來習慣獨行。
信任在這時代太容易碎裂——前一秒並肩的人,下一秒就可能為半塊麵包把刀**你肋骨間。
但規則總有例外。
比如共同的利益。
當所有人目標一致,所求相同,暫時的聯手便有了可能。
就像現在:每個人都想解決掉那個獨眼的老家夥,都想回到那列鋼鐵怪物上去。
至少表麵上,誰也沒理由背叛誰。
當然,防備不會少。
他早就學會一條鐵律——永遠別讓任何人站在你身後。
通訊切斷後,葉羅沒移動位置。
這間破屋還算隱蔽,窗外不時傳來零星的槍響和嘶吼。
同伴要匯合過來,得先穿過那些瘋騎士的封鎖線。
不過攻勢總有間歇,夜色深透時,機會才會浮現。
在那之前,他需要休息,讓身體保持最敏銳的狀態。
午夜的風裹著沙礫擦過斷牆,空氣裏腥氣更濃了,像鏽蝕的金屬混著**物的味道。
約定地點在兩條街外的舊教堂——如今被用作難民收容處,偶爾分發些糊狀的食物,更多時候隻是塞滿無處可去的人。
葉羅推門進去時,裏麵空蕩無人。
長椅東倒西歪,地麵堆積著數十具蓋著破布的輪廓。
正前方石雕的十字架缺了右上角,裂痕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貫穿其中。
他在最近的長椅邊坐下,抬頭望著那尊殘破的雕塑。”如果你真的存在,”
他聲音很輕,“為什麽眼睜睜看著信徒在泥濘裏腐爛?”
門軸轉動發出幹澀的吱呀聲。
葉羅站起身,最後瞥了一眼十字架。”所以人終究隻能靠自己。”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昏暗中浮現出幾個身影——小胖子到了,身後跟著兩男一女。
白子淩的身影無聲出現在那個圓臉青年身旁。
葉羅的目光掃過對方,指間殘留著上次交手的記憶——那場短暫卻足夠清晰的較量讓他清楚,這人若肯加入,絕不是累贅。
門框邊沿倚著另一道身影。
夏悠然環抱雙臂,指尖有銀芒流轉。
一柄不過指節長短的薄刃在她指縫間翻飛,劃出細碎寒光。
曾經眉眼間那些脆弱神色早已消散無蹤,此刻她嘴角噙著的弧度冷淡得像冬夜霜痕。
“這次不打算繼續演了?”
葉羅開口時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夏悠然聳了聳肩,刃尖在她拇指關節處短暫停留。”你們當時拿到的報酬可不薄,對吧?”
她沒有否認櫻花城裏那場算計。
葉羅也沒追問。
過往的事像潑出去的水,他向來懶得彎腰去收拾殘局。
但有些印記會留下來——比如現在他看著這女人時,脊背會不自覺繃緊半分。
死亡車廂戰排名榜上那個名字曾讓他生出猜測,而此刻空氣裏彌漫的氣息將猜測錘成了事實。
被耍弄過一次的人,總會多留一道目光在陰影裏。
圓臉青年帶來的第四個人站在稍遠處。
那是個約莫三四十歲的男人,身高逼近兩米,頭頂剃得發青,肩膀寬得幾乎堵住半扇門框。
雖不是筋肉虯結的型別,但魁梧的身形裹在深色外套裏,仍透出一股經曆過血與火淬煉的悍氣。
“吉成俊。”
圓臉青年抬了抬下巴,“從三十號車廂來的。”
葉羅伸出手。
對方咧開嘴回應了一個稱不上友善的笑容,手掌像鐵鉗般握上來。
沒有試探性的較勁,隻是尋常的交握,但掌心傳來的力道與厚度已經說明很多。
鬆開手時葉羅轉向屋內:“直接說正事?”
夏悠然用鞋尖勾過一把歪倒的椅子坐下,金屬椅腿刮過地麵發出短促銳響。”當然。
我們穿過半個廢墟來找你,總不是為了喝杯茶。”
葉羅在對麵落座,視線掠過幾張麵孔。”計劃不複雜:進議政廳,解決掉那個獨眼的老家夥,然後去站台搭車離開。”
“是不是太簡單了?”
圓臉青年撓了撓後頸。
“事情本來就不需要多複雜。”
葉羅向後靠去,椅背發出細微**,“要麽我們送他上路,要麽他送我們上路。
二選一而已。”
夏悠然將薄刃收進袖口。”我沒意見。”
白子淩沉默著點了下頭。
圓臉青年看看左右,攤開手掌。”行吧,既然都這麽說。”
角落裏,吉成俊從喉間滾出一聲低笑,像砂紙摩擦鐵皮。
葉羅朝吉成俊攤開掌心,做了個下壓的手勢。
吉成俊咧開嘴角:“我沒問題。”
葉羅站起來:“動身吧。”
這場商議結束得倉促。
正如葉羅先前說的,事情本就簡單,不過是有人自己嚇自己罷了。
願意躲的,就讓他們繼續躲著。
葉羅已經打算返回那列穿梭於生死之間的火車。
走出教堂,葉羅領著眾人穿過街道。
快到那棟被稱為“議政廳”
的建築時,他忽然抬起手臂,示意所有人停步。
那地方原本是間酒吧——小鎮上唯一的酒吧,也是鎮上最寬敞的房子。
末日降臨後,酒這種奢侈的消遣早已失去意義。
但因為空間夠大,它被倖存者營地的管理者征用,成了日常處理事務的場所,後來人們就管它叫議政廳。
獨眼老頭帶人攻進來之後,需要一處發號施令的據點,自然選中了這裏。
一來地方足夠;二來,這裏曾是營地管理者待過的地方,對野心勃勃的老頭而言,占下它就等於宣告接管。
葉羅後背貼住牆邊,朝巷口外的議政廳大門抬了抬下巴。
小胖子操縱著遙控器升上半空,低聲道:“兩個,門左右各一個。”
白子淩接過話:“如果不想硬闖,隻是摸進去,交給我。”
他說完便徑直走出巷子,毫無遮掩地朝那棟建築走去,彷彿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暴露。
但奇怪的是,距離不過二十米左右,門口那兩個正抽著煙的守衛,竟像完全沒察覺他的存在。
“行家。”
吉成俊眯起眼,“他走的路線全借了兩側建築的陰影,從我們這兒能看清他,但那兩個守衛的角度根本看不見。”
話音未落,白子淩已貼近門口。
忽然他手腕一翻。
一道銀光從掌心射出,釘進左側守衛的脖頸。
那人連悶哼都來不及發出,便直直栽倒。
另一人臉色大變,張嘴欲喊——白子淩已如鬼影般撲至,淩空躍起,雙腿鉗住對方的脖子向下一壓。
哢嚓。
頸骨斷裂的脆響淹沒在風裏。
葉羅第一個邁步向前。
五條影子貼著牆根挪到門邊。
門縫裏透出的隻有一片粘稠的黑暗。
白子淩側身向內掃了一眼,空蕩得連空氣都彷彿凝住了。
他朝葉羅的方向偏了偏頭,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沒人。
葉羅隻是聳了聳肩。
他怎麽會知道原因。
那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像是被誰隨手推開後又忘了合攏。
從縫隙望進去,黑暗像墨汁般潑滿了整個空間,什麽也辨不清。
這不對勁——就算獨眼老頭把大部分手下都撒出去了,總不至於連個守夜的都不留。
門口那兩個守衛,簡直像故意擺在那兒的幌子。
“站台入口在哪兒?”
葉羅壓著嗓子問,聲音低得幾乎化進陰影裏。
小胖子喉結滾動了一下:“穿過前廳,後麵有個院子。
進了院子就能看見列車站台。”
夏悠然的聲音緊接著飄過來,又輕又冷:“那老頭在哪兒?”
她沒明說,但意思已經攤開了。
能走當然要走,可要是順手能把獨眼老頭解決了,誰也不會拒絕。
小胖子攤開手,做了個一無所知的手勢。
誰都知道老頭占了這棟樓,可沒人清楚他具體窩在哪個角落。
“可能在樓上。”
葉羅的目光掃過黑沉沉的天花板,“先進去。”
這棟三層建築從前是個酒吧。
一樓原本擺滿桌椅的大廳現在空蕩蕩的,隻剩一個釘死在地板上的木質吧檯,像一具被剝光了皮肉的骨架。
葉羅踮著腳尖,第一個滑進那片黑暗。
黑暗立刻裹了上來。
眼睛需要好幾秒才能勉強適應,借著門縫和窗外漏進來的稀薄月光,隻能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像水底沉船的影子。
就在那一瞬間——
“哢嗒。”
清脆的開關彈響刺破了寂靜。
緊接著,刺眼的光猛地炸開,像一把**剖開了黑暗。
五個人幾乎同時繃緊了身體,背靠背縮成一個圈,肌肉在光線曝露的刹那已進入臨戰狀態。
吧檯後麵猛地站起五六條人影。
金屬槍管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齊刷刷對準了圈陣的中心。
幾乎同時,二樓樓梯和側麵走廊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像潮水般從兩個方向湧來。
更多持槍的人影從陰影裏浮現,一層疊一層,圍成了密不透風的鐵桶。
暴露了。
這個念頭像冰錐同時紮進五個人的腦海。
“歡迎來到我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