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這片土地在災難降臨前就已習慣了空曠,如今連那些蹣跚的怪物都鮮少涉足。
副駕上的男人看著地平線,墨鏡後的目光難以捉摸。”再往前一小時,”
他開口,聲音被引擎聲割得有些破碎,“就能看到科羅拉鎮了。
那地方……很怪,從最開始就沒出現過感染者。”
後座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從沒有?”
葉羅轉過臉。
“至少我知道的情況是這樣。”
駕駛座上的夏亞聳了聳肩,這個動作讓他頸部的肌肉線條短暫地繃緊,“訊息傳開後,活下來的人就往那裏聚。
現在算是個據點。”
葉羅沒再追問。
原因並不重要,結果纔是。
他重新靠回椅背,皮革在體溫下微微發燙。
建築物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時,比預計的時間稍晚一些。
但未等他們靠近,另一側的地平線卻先揚起了沙幕。
三輛改裝過的車輛切開熱浪,正急速逼近。
夏亞的呼吸驟然變重。
他抓起手邊的對講裝置,指節捏得發白。”……是瘋狗。”
他啞著嗓子,用了另一個稱呼,“他們不該出現在離據點這麽近的地方。”
後座的布萊爾開始發抖,整個人縮排陰影裏,牙齒磕碰出細碎的聲響。
“慌什麽。”
葉羅的聲音切進來,平穩得像塊鐵,“三輛車,撐死十幾個人。
你們現在要做的,是別讓他們第一眼就認出來。”
夏亞深吸一口氣,從儲物格裏摸出帽子和墨鏡。
偽裝很簡陋,但足夠爭取幾秒鍾。
他拉高衣領,帽簷壓到眉骨。
對方在二十米外減速。
中間那輛車的副駕視窗探出半個壯碩身軀,手臂上的刺青在烈日下反著油光。”停車!”
吼聲裹著熱風砸過來,“再往前就**了!”
夏亞對著對講機低語:“他們沒認出我。”
葉羅嗯了一聲,目光掃過那三輛車。
車頂焊著猙獰的鐵架,車窗玻璃布滿蛛網狀的防爆膜。
確實是“瘋狗”
的風格——張揚,粗暴,毫不掩飾。
兩方車輛在沙地上對峙。
熱風卷著沙粒,拍打在車門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引擎的轟鳴撕裂了夜的寂靜。
夏亞的指節攥得發白,輪胎在碎石路上擦出刺耳的尖嘯。
前方三輛越野車橫在路口,車燈如野獸的瞳孔般刺破黑暗。
“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副駕上的聲音很冷,像淬過冰的刃,“否則現在我們已經成了篩子。”
葉羅的視線掃過後視鏡。
布萊爾蜷在後座陰影裏,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撞過去。”
葉羅說,“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
猶豫隻持續了一瞬。
夏亞想起地牢裏那些殘缺的軀體,想起獨眼老頭用鏽鉗撬開囚徒指甲時哼的小調。
他猛地把油門踩到底。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金屬與金屬的嘶吼震得人耳膜發痛。
夏亞感覺自己的脊椎幾乎要被慣性折斷,方向盤在掌心劇烈震顫。
擋風玻璃前,一輛黑色越野的車頭瞬間凹陷下去,碎裂的零件像被驚散的鴉群般四濺。
幾乎在同一秒,右側傳來第二聲巨響——葉羅駕駛的那輛車狠狠楔入了另一輛車的側腹。
“你們知道攔的是誰嗎?!”
有人從變形的車門裏踉蹌爬出,嘶吼聲裏混著血腥味,“我們是瘋——”
話音未落。
槍聲短促而幹澀,像一顆核桃被鐵錘砸開。
那人的頭顱向後猛地一仰,隨後便像灌多了水的皮囊般軟倒下去。
葉羅已經踹開了變形的車門。
月光照在他握槍的手上,指關節泛著石膏似的冷白。
他沒有停頓,徑直走向駕駛座。
車窗裏探出一截槍管。
葉羅的左臂驟然探出,衣袖下隱約有鱗片狀的紋路在麵板下遊走。
五指扣住槍身的瞬間,金屬發出不堪重負的**——槍管像被巨力擰絞的麻花般彎折下去。
“出來。”
他揪住駕駛者的衣領,將人從破碎的視窗硬生生拖出。
頭顱與車頂鐵皮撞擊的悶響,混著骨骼碎裂的輕哢,在夜風裏散開。
另一側,夏亞正把身體壓到最低。
**擊穿兩側車窗,玻璃碴子像冰雹般砸在他的後頸。
他胡亂朝對麵扣動扳機,彈殼在車廂地板上叮當作響。
餘光裏,葉羅的身影已掠過第二輛車的殘骸,撲向最後那輛完好的越野車。
這不是逃亡。
夏亞突然明白了。
輪胎碾過碎石時他就該明白——那撞擊的角度太精準,太凶狠,根本不是要闖出一條路。
是要把所有的路,都變成墳場。
第三輛車完好無損地停在路邊。
車裏的人推開車門,剛邁出一步,葉羅的身影已經壓到眼前。
肘部撞上肋骨的悶響炸開。
第一個人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身體就軟了下去。
葉羅的鞋底碾過那人脖頸,骨骼碎裂的觸感從腳底傳來。
強化過的身體讓這場戰鬥失去了懸念。
普通人的拳頭落在他身上像雨點,而他的每一次還擊都帶著鐵器的重量。
擺腿掃中第二人的側腹。
那人像沙袋般橫飛出去,後背重重撞上車門。
幾乎同時,車尾閃過第三個人的影子——金屬摩擦聲,槍管從車窗探出。
葉羅的手指扣進麵前那人的鎖骨。
他提起這具還在抽搐的身體,擋在自己與槍口之間。
三聲爆鳴撕裂空氣。
擋箭牌劇烈地顫抖著,溫熱的液體濺上葉羅的手背。
他鬆開手指,將**擲過車頂。
對麵傳來人體倒地的悶響。
手掌撐住車頂邊緣,葉羅翻身躍過。
鞋跟踏中剛要爬起的身影,將對方重新按回地麵。
“該退場了。”
腳掌壓下。
胸腔塌陷的觸感透過鞋底傳來,像踩碎了一筐枯枝。
兩輛車已經安靜下來。
葉羅繞到中間那輛車的後窗,抽出銀色荊棘。
槍口抵住玻璃,扣動扳機。
玻璃炸成蛛網。
彈孔在車內兩人的身上綻開血花。
他回到夏亞的車旁,指節叩了叩車窗。
“還喘氣嗎?”
“手……我的手臂……”
夏亞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卡在裏麵了。”
“離心髒還遠。”
葉羅掃了眼傷口,“死不了。”
“得找人把**挖出來。”
“前麵就是聚集地,到了自然有人處理。”
葉羅望向道路盡頭,“我更好奇的是,瘋狂騎士的人怎麽會在這附近出沒。”
“大概是來摸物資的。”
夏亞用沒受傷的手扯開衣擺,胡亂纏住傷口,“他們人數比不上聚集地,但偶爾會扮成難民混進去偷東西。”
“但願隻是偷東西。”
葉羅的眉頭擰緊,“我有種不舒服的預感。
你先壓住傷口,**等進了聚集地再取。”
夏亞點點頭。
布條紮緊後,車子重新發動。
聚集地的輪廓在地平線上逐漸清晰。
而當他們真正駛近大門時,葉羅發現——那股不祥的預感,正在變成現實。
夏亞沒有說錯。
所謂的倖存人類營地,不過是荒漠邊緣一片聚集起來的木屋群落。
木料在風沙裏幹裂出無數細紋,此刻正從縫隙中不斷滲出嗆人的黑煙。
幾處屋頂已經塌陷,橙紅色的火舌舔舐著焦黑的梁柱。
“這不可能。”
夏亞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他盯著那些躍動的火光,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葉羅的武器已經握在手中。
金屬表麵映出遠處扭曲的熱浪。”除了獨眼帶來的那群瘋子,還能有誰?”
數字在夏亞腦中翻滾。
五百對兩千,甚至還要算上營地裏手無寸鐵的男女老少。
這根本不是戰爭,是**。
除非那個獨眼老人徹底瘋了。
但瘋子的目的是什麽?掠奪食物?荒漠裏最不缺的就是腐爛。
占據營地?五百雙眼睛怎麽盯住兩萬張麵孔?
疑問像藤蔓纏住思緒。
葉羅甩甩頭,試圖掙開那些無解的結。
嘈雜的人聲就在這時刺破濃煙。
“看!那邊!”
“是夏亞!還有跟著他的女人!”
“抓住他們!頭兒肯定有賞!”
十幾道身影從巷口湧出。
皮靴碾過沙地的聲音密集如鼓點。
葉羅沒有等對方舉起武器。
金屬的爆鳴搶先撕裂空氣。
他朝身後吼出一個字:“跑!”
夏亞拽住布萊爾的手腕,撞開最近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彈孔追著他們的腳跟,在門框上鑿出一排淩亂的凹坑。
火力懸殊。
葉羅能感覺到自己武器的震顫,而對麵是十幾道交織的火網。
他咬緊牙關,從腰間抽出一根暗紅色的晶體條狀物,用力擲向巷道**。
熾白的光猛地炸開,熱浪像一堵牆推了回去。
借著這短暫的間隙,他閃身退入建築。
木門在身後合攏,光線驟然昏暗。
夏亞貼在布滿灰塵的窗邊,隻露出一隻眼睛。”外麵沒人。
但他們很快會叫來更多人。”
“沒有路,就開一條出來。”
葉羅摘下背上的長弓。
弓弦繃緊的嗡鳴在狹小空間裏格外清晰。
他搭上一支箭,箭頭並非金屬,而是某種凝結的深色膠質。
弓身轉向,對準了建築後側那麵斑駁的土牆。
箭離弦,無聲地沒入牆體。
牆壁在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中崩裂。
碎石與煙塵彌漫開來,遮蔽了視線。
葉羅伸手將夏亞向後推去。”走。”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們兩個現在就走。
別離開鎮子範圍——荒漠裏他們開車追,你們跑不掉。
在鎮子裏找地方藏起來,或許還有機會。”
他又補充了一句,目光掃過兩人:“還有,試著找找看。
我不信那獨眼的老東西帶著幾百號人,就能把‘倖存者營地’的人都清理幹淨。”
夏亞的牙關緊了緊,與身旁的布萊爾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沒有說話,隻是重重地點了下頭,隨即拽住布萊爾的手臂,從那片新開的牆洞鑽了出去。
兩人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街道深處。
葉羅轉身,回到門框邊緣。
外麵,那些被稱為“瘋狂騎士”
的人影正小心翼翼地圍攏過來,形成一個鬆散的半弧。
他們的動作透出警惕,顯然對之前那枚“赤炎爆彈”
的威力心有餘悸。
“既然怕這個……”
葉羅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從腰間抽出一根晶瑩的條狀物,隨手朝門外拋去,“那就再給你們一點。”
“散開!快!”
晶條落地的瞬間,驚呼與雜亂的奔跑聲驟然炸開。
轟——!
熾烈的光與熱猛然膨脹,氣浪裹挾著黑煙向四周洶湧撲開。
葉羅的身影在爆鳴響起的同一刻動了。
他矮身衝出彌漫的煙塵,手中那支M16突擊**已經噴吐出火舌。
**撕裂空氣的尖嘯混著短促的慘叫,在狹窄的街道上回蕩。
等到刺鼻的硝煙被風吹得淡了些,地麵上已經橫倒了幾具不再動彈的身體。
還有幾人蜷縮在角落,身上綻開暗紅的血花。
葉羅換上了那把被稱為“銀色荊棘”
的**,邁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