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如果空氣裏真的飄著那些看不見的顆粒,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吸了進去。
留著這些活屍有用——萬一真的中了招,用那把阿拉斯加捕鯨叉捅穿幾個,靠吸血能力或許還能把**壓下去。
當然,揹包側袋裏還躺著一支解毒劑,密封的玻璃管泛著淺藍色的冷光。
那是最後的保險。
他拉開一輛越野車的車門。
鏽蝕的鉸鏈發出尖銳的哀鳴。
車廂裏彌漫著一股甜膩的腐壞氣味,混合著灰塵和黴菌的味道。
後座毯子上有一灘深色汙漬,早已幹涸發硬。
他俯身,視線掃過座椅下方、腳踏墊的縫隙、敞開的儲物格。
沒有異常。
第二輛是小型貨車。
側窗碎了,風從破口灌進去,吹動幾張散落的紙片。
他用手電照了照駕駛座,儀表盤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方向盤歪向一邊。
副駕座位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反光。
他蹲下身,伸手去夠——指尖觸到的瞬間,一條細長的黑影猛地從陰影裏彈射出來,擦過他的手背。
冰涼、滑膩、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葉羅縮回手,手背上留下一道淺紅的擦痕,沒有破皮。
那東西落在腳踏墊上,盤成一圈,昂起頭。
是一條蛇,通體漆黑,隻有眼睛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
它吐著信子,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在寂靜的車廂裏清晰得刺耳。
空氣傳播?不,是它。
他緩緩後退半步,槍口垂了下來。
原來不是飄散在風裏的顆粒,是這個小東西。
那些活屍不是源頭,隻是被吸引過來的幌子。
真正的毒,盤在這裏等著。
蛇身慢慢舒展開,沿著座椅邊緣遊動,鱗片摩擦布料發出沙沙的輕響。
它似乎不急於攻擊,隻是昂著頭,用那雙暗紅色的眼睛鎖定他。
葉羅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平穩,但比平時稍快。
他左手慢慢摸向腰後的刀柄,金屬的涼意透過手套滲進麵板。
需要活捉,還是直接處理掉?
念頭轉動的瞬間,那條蛇突然動了。
不是撲向他,而是猛地一竄,鑽進了駕駛座下方的陰影裏,消失不見。
隻留下一道細微的軌跡,在灰塵上蜿蜒如字。
葉羅停下腳步。
空氣中飄散的氣味讓他警覺——不是腐臭,而是某種甜膩的、混合著草木**與花蜜的氣息。
他數過那些廢棄車輛,一共九台,車窗破碎,門半敞著。
裏麵隻有緩慢蠕動的影子,普通感染者,不具備通過空氣傳播病毒的能力。
那東西一定還在附近。
他抬起手,將護目鏡扣在眼前。
鏡片內側泛起淡藍的光暈,視野中的世界被切割成網格與色塊。
移動的物體會留下紅色殘影。
他重新從第一輛車開始檢查,腳步放得很輕,鞋底摩擦沙石發出細碎的響動。
走到那台中巴車旁時,鏡片忽然捕捉到一團模糊的紅。
不在車廂裏,在底盤下方。
葉羅伏低身體,側臉貼向地麵。
車底隻有積灰、碎玻璃和幹涸的油漬。
他沉默幾秒,從腰後抽出一根金屬管,旋開尾蓋,朝車底深處拋去。
接著他蹬住車輪邊緣,翻身躍上車頂。
煙霧從底盤縫隙間滲出來,灰白濃稠,像緩慢膨脹的雲。
他站在車頂俯視,護目鏡緊鎖那片區域。
大約三十秒後,紅色殘影突然竄動——煙霧被撕開一道缺口,有什麽細長的東西滑了出來。
那是一條蛇。
約莫手指粗細,長度不足一掌,鱗片在昏光下泛著啞暗的青色。
它遊得極快,但真正讓葉羅屏住呼吸的,是它頭頂那朵花——五片猩紅花瓣舒展著,表麵布滿煤灰似的黑斑。
甜香此刻變得清晰,像腐爛的茉莉摻了桂花蜜,直往鼻腔裏鑽。
葉羅晃了晃神。
記憶裏某個畫麵被勾起來:培養皿中緩慢轉動的蒼白花朵,散發類似卻淡薄許多的氣味。
他猛地咬了下舌尖,痛感讓他清醒過來。
“屍花……”
他低聲說,聲音卡在喉嚨裏。
那條蛇停住了,昂起頭,花瓣微微顫動。
葉羅盯著它,腦子裏飛快閃過問題:這是變異體,還是更古老的物種?能散播病毒的隻能是變異感染者,可蛇類身上長出屍花——這違背了他所知的一切變異規律。
風忽然轉了方向,將煙霧吹散了些。
蛇身一扭,鑽進旁邊輪胎的陰影中,隻留下幾片脫落的花瓣,在地上慢慢蜷曲起來。
葉羅的眉間擰出一道淺痕。
前世的記憶讓他見識過無數扭曲的異變喪屍與古老物種,但並非所有怪物都能在他的認知中找到對應——比如眼前這條頭頂綻開腐花的細蛇。
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它,連相似的變種也毫無印象。
愣神隻持續了瞬息。
管它頭頂為何開出屍花,管它是熟識還是陌路。
在這末世裏,道理往往簡單得殘酷:要麽你死,要麽我亡。
銀色荊棘被他拔出,槍口指向那道細影。
連續的擊發聲撕裂空氣,彈匣很快清空。
他隨即意識到這是個錯誤——那東西比手指粗不了多少,對著如此微小的目標射擊,即便將槍械技藝磨煉至巔峰,恐怕也是徒勞。
他立刻改變策略,在車頂疾奔幾步,反手摘下背上的長弓。
一支箭搭上弓弦,箭頭裹著暗紅的油質。
嗖!
箭矢釘入小蛇前方的地麵,火焰猛地竄起,向兩側蔓延成一道搖曳的牆。
那道細影在火前徘徊兩圈,忽然扭身朝旁側遊去。
葉羅眼神微動。
火焰……它畏懼這個。
他想起屍花同樣怕火,而這條蛇頭頂正頂著那樣一朵慘白的花。
或許這是它們共同的弱點。
動作比思緒更快。
又一支燃燒箭離弦,精準地落在細蛇周圍,火牆再度升起,將它困在**。
第一道火焰已開始黯淡,缺乏可燃物的支撐,它們無法持久。
他接連射出三箭,在外圍築起第二層火圈,將那條影子徹底封鎖。
然後他從腰間取出一枚赤紅色的爆彈,抽掉晶條,揚手拋進火圈深處。
轟——
爆裂的焰浪翻滾膨脹,瞬間吞沒了那片區域。
葉羅垂下長弓,凝視著躍動的火團,眉頭卻漸漸收緊。
沒有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意味著那東西還未死去。
火牆驟然被撕裂。
一道細長的影子從烈焰中竄出,貼著地麵疾速遊走。
它沒有撲向那個站在車頂的人影,而是猛地紮進不遠處一具倒伏的軀體。
那東西在**的胸口處扭動,硬生生撕開皮肉,鑽了進去。
地上的軀體開始抽搐。
關節發出咯咯的響聲,它搖搖晃晃地,用扭曲的姿勢撐起了自己。
葉羅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寄生?”
這種能力在變異的**中並不算多見。
蟲子,或者某些植物,感染後偶爾會展現出這種特性。
蟲子還好理解,它們本就依附活物而生。
但植物……能讓綠葉**的病毒本就稀少,在此基礎上還要變異出寄生的本能,概率微乎其微。
可眼前這東西算什麽?蛇的形態,卻從喪屍嘴裏探出腦袋,胸口綻開惡臭的花朵,手臂裂口處鑽出濕滑的藤蔓——它更像一株會移動的、貪婪的肉食植物。
那具被占據的軀體昂起頭,下頜骨誇張地張開。
一顆覆蓋著黏液的蛇頭從喉嚨深處猛地鑽出,獠牙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與此同時,它的胸口麵板綻裂,一朵臉盆大小的灰白色花苞擠開肋骨,緩緩綻放。
手臂上的血洞噗噗兩聲,竄出兩條沾滿暗紅液體的藤蔓,像鞭子一樣在空中甩動。
蛇頭轉向車頂的方向,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
藤蔓破空抽來。
葉羅向側方翻滾。
金屬車頂在重擊下發出刺耳的**,瞬間凹陷下去。
他剛穩住身體,就看到那朵胸口的怪花猛然收攏花瓣,隨即爆開——無數拇指大小的黑點如同密集的雨點噴射而出。
無處可躲。
他直接從車頂邊緣翻下,後背緊貼中巴車的側麵。
咄咄咄的撞擊聲接連不斷,鐵皮被鑿出無數細小的孔洞。
幾枚打偏的“種子”
彈落在他腳邊,外殼堅硬,沾著腥臭的汁液。
藤蔓,還有種子。
葉羅背靠著震顫的車身,撥出一口氣。
那條鑽進**裏的東西,無論它外表像什麽,骨子裏恐怕更接近一株嗜血的植物。
撞擊車身的劈啪聲終於停了。
葉羅從車尾閃出時,指尖已經扣住了弓弦。
箭矢離弦的瞬間,他聽見了火焰舔舐皮肉的嘶響——那具焦黑的身軀在火光中劇烈地扭動,像一截被丟進炭堆裏的枯木。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釘入地麵,火牆驟然升起。
熱浪扭曲了空氣。
他丟擲的晶條在半空劃出暗紅色的弧線,**的轟鳴讓整條街道的碎玻璃都在震顫。
可焦臭味散開後,那東西依然站著。
胸口那朵畸形的花蜷曲成焦黑的團,但軀幹還在緩慢地前傾。
“不是花。”
他舌尖抵住上顎,嚐到鐵鏽般的血腥味。
那麽,隻剩那張嘴裏蠕動的東西了。
藤蔓刺穿車體的巨響炸開在耳畔。
金屬撕裂的聲音尖銳得讓人牙酸,兩根布滿瘤節的深褐色藤條擦著他肩胛貫穿了整個車廂——比之前更快,更狠。
殘破的車窗玻璃嘩啦啦灑了一地。
葉羅翻身滾到報廢的卡車殘骸後。
喘息間,他看見那具焦屍正抬起雙臂。
藤蔓在空中緩緩擺動,像嗅探獵物的觸須。
憤怒。
這個詞劃過腦海時,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可那些藤蔓攻擊的節奏確實變了:不再是不緊不慢的試探,而是帶著某種癲狂的、非要把他撕碎的狠勁。
有些東西變異後,會留下殘破的智慧碎片。
而智慧,總會孵出情緒。
他搭箭,弓弦拉滿。
這一次,箭簇瞄準的不再是胸膛,而是那張一直咧到耳根的、黑洞洞的嘴。
葉羅的身影沒有絲毫停頓,側身便繼續向前衝去。
就在他離開原地的刹那,那兩根粗壯的藤蔓猛然向上一挑,竟將整輛汽車高舉過頭頂,隨即狠狠砸向地麵。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撕裂空氣,金屬車身在重壓下瞬間扭曲變形,緊接著爆裂開來,碎片裹挾著火焰向四周迸射。
葉羅敏捷地閃過從天而降的火球與燃燒的殘骸,但危機並未解除。
喪屍胸前那朵詭異的花再度張合,無數種子被噴向高空,隨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這一次的種子體積明顯增大,約莫有嬰兒拳頭大小,密密麻麻鋪滿了地麵。
緊接著,一陣密集的“噗噗”
聲接連響起——所有種子同時裂開,無數根尖刺般的物體從中激射而出。
攻擊來得毫無征兆,盡管葉羅試圖閃避,但四周早已被種子覆蓋,尖刺從各個方向襲來,根本無處可躲。
他隻能全力衝向不遠處的一輛貨車,試圖以車身為盾抵擋這片刺雨。
即便如此,當他終於躲到貨車後方時,臉上仍因疼痛而扭曲——他的身上已紮滿了細密的尖刺。
“見鬼!”
葉羅低吼一聲,咬牙從肩頭拔出一根尖刺,鮮血隨之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