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金安易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接話。
“他會查,我也會查。
我們都逃不掉。”
年輕男人站起身,繞過沙發,手掌落在金安易緊繃的肩頭。”林誠言腦子不夠用,你不同。”
他湊近些,氣息噴在對方耳側,“東西給你,未必就要你親自動手。
你總能有辦法的,對不對?”
沉默在車廂裏蔓延了幾秒。
金安易合上盒蓋,指尖在冰涼的金屬表麵摩挲了一下。”……我明白了。”
“等你的訊息。”
車輪碾過幹裂的土地,捲起的黃塵像一條疲憊的尾巴,拖在皮卡車後麵。
直到天邊最後一絲橘紅被灰藍吞沒,車子纔在一處背風的岩坡旁熄了火。
葉羅推開車門,幹燥而帶著涼意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今晚在這兒過夜。”
夏亞也從另一側下車,踩了踩有些發麻的腳。”行。”
葉羅從後座扯出捆紮好的營具,開始解開繩索。”照現在的速度,到那個聚居點還要多久?”
夏亞望向遠處沉入黑暗的地平線,估算著。”大概……還得六七天。”
葉羅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燃料還夠用。”
他的視線掃過後車廂,“但食物撐不到第七天。”
布萊爾垂下眼睛:“是我們拖累了你。”
原本從獨眼老漢那裏奪來的物資,足夠葉羅獨自抵達營地。
如今加上夏亞和布萊爾兩人,即便算上從宮奇車上搜出的那點東西,分量也驟然變得拮據。
“交易是我選的。”
葉羅撕開一包肉幹,“倒是你們——沒吃沒喝能從獨眼手裏逃出來,還能活到現在。”
夏亞搓了搓沾滿沙礫的手指:“我們原本想在公路等路過的車隊。
搭上車就能補充物資,還能直接去營地。”
他的聲音在熱風裏有些發幹。
“等了整整三天。”
布萊爾接話時,目光投向遠處起伏的沙丘,“沒等到車隊,卻等來了瘋狂騎士的人。
打了一場,贏了。
之前那點食物和水……都是從他們**上翻出來的。”
葉羅用牙齒扯下一塊肉幹,緩慢地咀嚼。”這附近就找不到別的補給點?”
“荒漠裏能吃的早被搜刮幹淨了。”
夏亞搖頭,“現在想找食物,隻能去荒漠邊緣那些廢城。”
葉羅沒再說話。
食物倒不算最棘手的問題。
沙蜥、蠍子,荒漠裏總有些東西能塞進肚子。
就算三四天不吃,人也死不了——尤其是他這副經過強化的身體,餓上一週也不過是手腳發軟。
真正要命的是水。
幹渴比饑餓更快抽幹人的力氣。
在這片滾燙的沙海裏失去戰力,等於把半條命交給了死神。
“至少眼下還有得吃。”
夏亞拍掉褲腿上的沙土站起身,“我去撿點能燒的東西。”
葉羅往鐵皮罐裏倒了點水,將肉幹扔進去。
荒漠裏曬透的肉幹硬得像石頭,不煮根本咬不動。
罐子架上火堆後,他從車廂深處搬出那隻陶盆。
三朵暗紫色的花苞低垂下來,黏液滴落在月牙熊的屍塊上,立刻騰起帶著腥味的白煙。
布萊爾下意識退了兩步。
末世之後,古怪的東西她見得不少。
讓她脊背發涼的是——為什麽會有人養這種以腐肉為食的植物。
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夏亞喘著氣從沙丘背麵衝過來,手指著公路另一端:“車……有車隊過來了!”
葉羅眯起眼睛望向地平線上揚起的沙塵。
夏亞應了一聲,目光投向遠處那條灰白色的公路。”那些車身上確實印著營地的徽記。”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隻是那隊車停得古怪。”
葉羅側過頭:“古怪?”
“就停在前麵的路上,”
夏亞抬手指向暮色深處,“周圍卻不見一個守衛的影子。”
這確實不合常理。
葉羅的眉心擰了起來。
若是為了休整而暫停,眼下天色正沉入墨藍,正是需要生火進食的時候,車隊旁總該有人影活動才對。
倘若隻是換人駕駛,車輛根本無需熄火停下。
“去看看。”
葉羅隻沉默了一瞬便做出決定。
夏亞點頭,轉身引路。
公路離他們所在的山脊並不遠,翻過一道長滿枯草的低矮坡地,九輛車的輪廓便清晰地橫陳在眼前。
打頭的是五輛經過粗暴改裝的武裝車,車身焊接著鋸齒狀的衝角、長短不一的尖刺和厚重的防撞欄。
後麵跟著四輛運輸車輛:一輛窗玻璃蒙塵的麵包車,兩輛廂式小貨,以及一輛體型臃腫的中巴。
它們像一條僵死的長蛇,靜默地趴在逐漸冷卻的柏油路麵上。
夏亞停下腳步,指向最近一輛車的側門。”看那個標誌。”
橢圓形的徽記裏嵌著一行彎曲的外文字母,拚出“希望”
的詞意。
葉羅沒有多言,直接順著坡地的砂石滑了下去,靴底踏上公路邊緣。
在距離車隊還有五六步時,他忽然抬起手臂,攔住了身後跟來的兩人。
他雙手探向腰間,再抬起時已各握著一把銀色的短槍。
槍身在殘餘的天光裏泛著冷硬的色澤。
他放慢步伐,一寸寸向前挪動。
“怎麽了?”
夏亞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幾乎不聞。
“空氣裏有鐵鏽味。”
葉羅的視線掃過靜默的車隊,“你們留在這兒。
前麵情況不明。”
夏亞立刻將布萊爾拽到自己身後,另一隻手從後腰摸出一柄**,刀背緊貼著小臂。
葉羅則繼續朝那輛中巴車靠近。
離得越近,某種細碎的聲音便越清晰——像是許多件濕衣服被緩慢地摩擦,又像是什麽東西在狹窄空間裏反複刮蹭。
車窗都被細密的鐵絲網封死,簾布也拉得嚴嚴實實。
葉羅試了試車門把手,紋絲不動。
他後退半步,抬腿猛力踹向門縫連線處。
金屬扭曲的刺響炸開的瞬間,一道黑影從門內直撲出來。
葉羅的手臂幾乎是憑本能抬起。
槍口抵上某樣溫熱的物體,緊接著震耳的爆鳴撕裂了傍晚的寂靜。
撲出的身影向後仰倒,重重摔在路麵,不再動彈。
葉羅的目光垂落,眉梢細微地抬了抬。
那東西……是行屍?
中巴車敞開的門洞裏,搖晃的身影正擠出門框,四肢扭曲地向他抓撓而來。
他向後撤步,槍口兩次短促地跳動。
兩團暗紅在頭顱位置炸開,軀體隨即癱軟。
第三具已撲到近前,他抬腿踹中對方胸口,在它向後仰倒的瞬間補上一發**。
顱骨碎裂的悶響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四具。
車中再無聲息。
他緩步靠近,靴尖抵住那扇變形凹陷的車門,慢慢將它推開。
就在這一刹——一顆頭顱猛地從門後陰影裏探出,慘白的牙齒直咬向他手腕!葉羅呼吸一滯,側身閃避的同時將槍托狠狠砸向那顆腦袋。
骨骼與金屬碰撞出沉悶的響聲。
那東西倒地,他緊接著踩上它的頸項,腳下傳來清晰的斷裂觸感。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最後那一下確實出乎意料。
五具行屍清理完畢。
他登上車廂檢視。
果然是人類倖存者運送物資的車輛——雖然外殼是中巴,內部座椅早已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捆紮起來的箱袋。
他環視一週,沒有發現更多威脅,這才向遠處的夏亞打了個手勢,轉身走向前方那輛貨車。
貨車的駕駛座玻璃蒙著灰。
他抬手敲了敲窗麵。
一張潰爛的臉驟然貼了上來,五指在玻璃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不斷撞擊著想要衝出。
葉羅沒有猶豫,槍口抵住窗麵扣動扳機。
撞擊聲戛然而止。
“立刻離開這片區域。”
他轉向跑近的夏亞,聲音壓得很低,“我原以為是瘋狂騎士劫掠了車隊,但現在看來情況更糟。
這些人類倖存者的戰士全都變成了行屍——在車裏。”
夏亞望向那輛中巴:“車門不是關著嗎?裏麵的已經解決了。
我們搬些食物和水再走,這樣就能順利抵達倖存者營地了。”
葉羅看了他一眼。”九輛車。
行駛途中,近乎封閉的空間。
裏麵的人全部異變,而且——”
他頓了頓,“我檢查過,他們體表沒有傷口。
你知道這代表什麽嗎?”
夏亞怔住:“什麽?”
“這不是被行屍咬傷後相互感染的結果。”
葉羅的視線掃過周圍車輛的陰影,“是空氣裏有東西。
他們是在駕駛途中突然變異,然後被困在了這些鐵殼子裏。”
夏亞的臉色瞬間變了,踉蹌著向後退去,被身後的布萊爾扶住肩膀。
“退回去。”
葉羅揮手示意山坡的方向,“回到坡後去。
這裏肯定有某種存在,不是你們能應付的。
就算要找補給,也得等之後。
快!”
夏亞點了點頭,拽住布萊爾轉身就跑。
布萊爾回頭看了一眼,腳步有些遲疑:“那你呢?”
葉羅退出空彈匣,換上新的。
金屬部件咬合時發出清脆的哢噠聲。”你覺得呢?”
他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夏亞抓住布萊爾的手臂,將人往自己身後帶了帶。”別問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走。”
葉羅站在原地,看著那兩人跌撞著跑遠,身影很快被廢棄車輛的陰影吞沒。
夏亞這個人——貪婪、怯懦、下手狠辣,在瘋狂騎士團裏當過小隊頭目的人,身上早就沒什麽幹淨地方了。
活到現在的,大多都是這副德行。
反倒是布萊爾,到了這種時候,眼裏居然還留著點光,簡直不像該出現在這世道裏的東西。
那種東西現在沒用,甚至有害。
可偏偏是夏亞這樣的家夥,為了她反了獨眼,拚了命也要帶她逃出去。
葉羅鼻腔裏輕輕哼出一聲。
有些力量,確實難以解釋。
他轉過身,舉起槍管,朝停車場深處走去。
通常來說,病毒要靠血液交換才能完成感染,傷口是必經之門。
但葉羅清楚,規則總有例外。
根據他記憶裏的經驗,至少有兩種情況,那些要命的東西能直接混在空氣裏鑽進人的身體。
一是最初源頭。
就像他登上那列火車之前,在街角便利店遇見的那個女孩——麵板還沒完全灰敗,瞳孔卻已經散了。
最初沒有撕咬,沒有抓撓,病毒就那麽悄無聲息地飄散、潛伏,然後在某個時刻突然炸開,將活人變成另一種東西。
二是某些變異體自帶的能力。
它們進化出了更隱蔽的傳播方式,一次呼吸,一次觸碰,就足以埋下種子。
葉羅更相信是後者。
末日爆發已經過去太久,最初的源頭幾乎不可能還存在。
要是真撞上了……他舌尖抵了抵上顎。
那東西隻存在於傳聞裏,據說在**能換到上千枚金色骷髏幣。
他沒那種運氣,也不指望。
所以,隻剩下第二種可能。
他開始檢查那些廢棄的車輛。
指節叩在車窗上,發出單調的咚咚聲。
玻璃後麵晃動的影子被聲音吸引,慢慢貼過來,模糊的麵孔壓在窗上。
他沒有解決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