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副駕駛座上丟著半瓶沒喝完的水,隨著顛簸不斷撞擊車門內壁,發出單調的叩擊聲。
抓走他們的人,大概不是獨眼老頭手下那些瘋子。
否則看見這輛皮卡,絕不會輕易離開。
葉羅盯著前方被熱浪扭曲的地平線,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
很可能是另一隊出來搜人的——那些人還不知道他的存在。
約莫一刻鍾後,一輛改裝過的廂式車出現在視野裏。
車身焊著鋼板,但不像瘋狂騎士的風格那樣布滿尖刺與槍架,反倒更接近流浪倖存者常用的樣式。
葉羅沒減速。
皮卡像頭野獸般撲上去,車頭狠狠啃進前車的尾杠。
金屬撕裂的尖嘯刺進耳膜,廂式車被撞得向前一竄,險些側翻。
葉羅打滿方向,從外側超車,隨即猛切回來。
第二次撞擊更狠。
皮卡輪胎外圍那圈帶刺的鐵環順勢刮過對方車輪,胎皮瞬間爆開,嘶嘶泄氣聲中,廂式車歪斜著滑出十幾米,終於癱在沙地裏不動了。
葉羅踩下刹車,皮卡在揚起的沙塵中停穩。
他拔出插在車門儲物格裏的**,推開車門。
熱風裹著沙粒拍在臉上,遠處那輛廢車的駕駛座裏,有人正掙紮著想爬出來。
車門被拉開時帶起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葉羅的靴底踩在沙地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印子。
他停在另一輛車的側後方,彎腰朝後窗內望去——兩張熟悉的臉被繩索捆在座椅靠背上,下方堆疊的物資在昏暗光線裏泛著熟悉的包裝色澤。
那些本該在他車裏的東西。
“出來。”
他用裹著布料的拳頭砸向副駕駛窗玻璃,碎裂聲幹脆利落。
伸手探進車窗,抓住裏麵人的衣領往外拖拽。
那人軟綿綿地跌在沙土上,額頭還帶著撞擊後的淤青,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葉羅抬腳,鞋跟接連落在那人肋側,沉悶的撞擊聲混著壓抑的**。
駕駛座的門在這時猛地彈開。
一個高大人影鑽出的同時,金屬器械抬起的輪廓割開了空氣。
葉羅幾乎在聽見門軸聲響的瞬間就向側方撲倒,連續三聲爆鳴緊貼著他原先站立的位置炸開,沙塵像被無形的手掌掀起,撲簌簌地灑落。
翻滾,停頓,起身。
葉羅的手掌向前推去——沒有接觸任何實體,隻是空氣突然扭曲成一團透明的壓力,筆直撞向那個持槍的身影。
對麵的人瞳孔驟然收縮。
雙臂交叉護在胸前,喉間擠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忍!”
肌肉在布料下驟然膨脹,撐得外套緊繃。
一層稀薄的、近乎透明的微光浮現在麵板表麵,像一層濕潤的薄膜。
衝擊波撞上那層光膜的瞬間,發出鈍重的悶響。
那人雙腳在沙地上向後滑出兩道深溝,卻沒有倒下。
葉羅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你不是他們的人。”
他說。
對方咧開嘴,露出被沙土染黃的牙齒:“三號車廂,宮奇。”
“難怪。”
葉羅用舌尖舔了舔幹燥的下唇,“死亡車廂,葉羅。”
宮奇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那三個字在列車裏有著特殊的重量——能從那種地方活著走出來的人,名字本身就像一道烙印。
而所有車廂都能查到的排名錶上,排在最前麵的那個名字,此刻就站在十步之外。
葉羅看著對方,慢慢吐出字句:“你在發抖。”
“這是興奮!”
宮奇猛地按住自己右手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重新舉起武器,可就在槍口抬起的刹那,葉羅的手掌又一次推向前方。
宮奇條件反射般架起雙臂。
空氣再次壓縮、迸發。
那道無形的力量撞上他胸膛時,全身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他踉蹌著向後退,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踩出深深的坑,但終究沒有倒下。
汗水從額角滑進衣領,在那一層微光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葉羅的身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已迫近。
宮奇甚至沒看清對方的動作,隻覺得手腕一麻,握著的物件便脫手飛出,緊接著胸口傳來沉重的悶響。
肋骨彷彿在**,但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忍耐。”
“能忍到幾時?”
葉羅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他再次欺身而上,拳影如雨點般砸落,每一擊都結結實實地撞在宮奇身上。
皮肉相撞的悶響在空氣中接連炸開,宮奇被迫踉蹌後退,牙關緊咬,嘴角滲出血絲。
“骨頭挺硬。”
葉羅忽然停手,右手向腰間一探。
寒光掠過,宮奇的小臂上頓時綻開一道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麵板往下淌。
沒等宮奇反應,那柄**已經遞出,刀尖沒入肩胛,傳來清晰的刺痛。
宮奇低吼一聲,用盡力氣將身前的人推開。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你死定了……我一定要你死。”
“通過承受攻擊,短暫激發身體潛能——這就是你的倚仗?”
葉羅站在原地,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忍耐’,我沒說錯吧?”
宮奇瞳孔一縮:“你從何得知?”
“列車上能兌換的能力清單裏,有記載。”
葉羅淡淡道,目光掃過對方因喘息而起伏的胸膛,“不過現在知道,也晚了。
你挨的打,應該夠觸發條件了。”
宮奇沒有回答。
他的肌肉開始不正常地鼓脹,布料撕裂聲接連響起,麵板下的青筋如蚯蚓般蠕動。
“可惜了。”
葉羅忽然歎了口氣,“既然清楚你的底牌,我還敢這樣出手,你猜是為什麽?”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再度逼近。
宮奇咆哮著揮拳砸下,帶起破風聲。
葉羅眼神一凝,左臂倏然探出——手臂周圍隱約浮現出蟒蛇般的虛影,鱗片泛著暗紫色的冷光,那張開的巨口虛影恰好迎上落下的拳頭。
砰!
拳頭被穩穩攥住。
宮奇額角滲出冷汗,他感覺自己的手不是被血肉之軀握住,而是陷進了鋼鐵鑄成的鉗子裏。
既無法前進半分,也抽不回來。
“理由很簡單。”
葉羅的聲音近在咫尺,“就算你用了‘忍耐’,在我麵前,依然不夠看。”
骨裂聲毫無預兆地炸開。
宮奇的五根手指在對方掌中突然失去了形狀,像幾根被擰壞的樹枝般歪斜扭曲。
他還沒來得及收拳,劇痛便順著胳膊竄了上來,讓他膝蓋一軟,整個人跪進沙土裏。
慘叫憋在喉嚨裏變成了嗚咽,眼淚混著冷汗滾落。
那隻手鬆開了。
緊接著,宮奇感到側臉遭到重擊,視野猛地旋轉,身體向後摔了出去,後腦勺磕在堅硬的地麵上。
沙粒鑽進衣領,摩擦著麵板。
“你不夠格。”
聲音從上方落下。
宮奇蜷縮著,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死死握住變形的手腕。
他看見那雙靴子正不緊不慢地靠近,鞋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我錯了……是我太弱……”
他語無倫次地說,每個字都帶著顫音,“放過我……我再也不敢了……”
靴子停在眼前。
對方蹲了下來,陰影籠罩住宮奇的臉。
“現在知道求饒了?”
那張臉逆著光,看不清表情,“我的東西,誰碰了,就得認。”
“認!我認!”
宮奇拚命點頭,沙土沾在濕漉漉的臉上,“我不知道是您的……絕對沒有下次!我發誓!”
“是啊。”
對方笑了,聲音很輕,“沒有下次了。”
銀色的槍管抬了起來,抵上宮奇的眉心。
冰涼的觸感讓他全身僵住。
扳機扣下。
槍聲短促而沉悶。
宮奇的身體向後仰倒,額間多了一個深色的窟窿。
他眼睛還睜著,映著灰白的天空,然後慢慢歪向一側,徹底不動了。
“碰了,就得付代價。”
葉羅站起身,彈殼落在沙地上,滾了兩圈。
他走回那輛破舊的車旁。
地上還躺著另一個,昏迷不醒。
葉羅沒有停頓,抬手對準那人胸口連開三槍。
槍聲在空曠的荒漠裏蕩開,很快被風聲吞沒。
他的原則從不複雜:留下隱患,就是給自己挖墳。
今天的手軟,可能就是明天的墓碑。
拉開車門,葉羅抽出腰間的**,割斷了後座上兩人手腕處的繩索。
夏亞立刻活動著發麻的手臂,扶起身邊還在發抖的布萊爾。
“他們不是騎士團的人。”
夏亞瞥了眼遠處那兩具不再動彈的軀體,聲音有些幹澀。
“知道。”
葉羅從車廂裏拖出幾袋東西。
“最近這片地方……生麵孔越來越多了。”
夏亞揉了揉手腕,繼續說,“除了這兩個,前些天我還撞見一隊人,五個,想搶我的車。
都在步行,像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葉羅把一包食物和兩瓶水拋過去。”也許是其他城市逃出來的。”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也許吧。”
夏亞接住東西,沉默了一下。
布萊爾小聲說了句謝謝。
夏亞看著手裏的食物,又抬頭看了眼葉羅,最終也低聲道:“謝了。”
“交易而已。”
葉羅轉身,望向荒漠遠處起伏的沙丘,“不用謝。”
布萊爾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兩具不再動彈的軀體,喉嚨動了動。”無論如何,結果是我們還活著。”
他聲音有些幹澀。
“別誤會。”
葉羅將幾個箱子重新塞回皮卡車的後鬥,金屬邊角刮擦出刺耳的聲響。”他們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你們隻是恰好在那兒。”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轉過身,傍晚的風卷著沙礫打在他的外套上。”看方向,你們是打算去那個聚居點?”
他頓了頓,“我也要去。
路上搭個伴?”
夏亞抿著嘴沒立刻回答,視線在同伴和這個陌生男人之間遊移。
布萊爾卻已經向前邁了半步,搶著開口:“如果能一起走……那就太好了。”
杯壁冰涼,暗紅色的液體在掌心溫度下微微晃動。
坐在沙發裏的年輕男人忽然收攏五指。
脆響炸開,玻璃碎片混著酒漿濺落,迅速在昂貴的地毯上洇開一片深漬,像一道新鮮的傷口。
“沒用的東西。”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胸膛起伏了幾下。
過了好一會兒,呼吸才逐漸平複。
他伸手拿起旁邊小幾上的通訊器,按下按鍵。”叫金安易過來。”
聽筒擱回原處。
大約三四分鍾後,車廂門被叩響。
一個體格魁梧的男人側身進來,站定。
他的麵容原本稱得上端正,但一道猙獰的疤痕縱貫了半張臉,將所有可能存在的溫和破壞殆盡。
“您吩咐?”
金安易問。
年輕男人拉開壁櫃,取出一個泛著冷光的金屬方盒,隨手拋過去。”林誠言搞砸了。
這次換你。
我要看到結果。”
金安易開啟盒蓋,隻看了一眼,眉頭便鎖緊了。”恕我直言,現在列車纔到第四站。
這種級別的東西……如果被上麵察覺,恐怕……”
“那麽,”
年輕男人突兀地截斷他的話,聲音壓得更低,“如果被上麵察覺‘奴隸區’的事,你覺得就能安然無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