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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通過,軀體將覆上堅不可摧的外甲;第六次,蠻力自血肉中蘇醒;第九次,狂暴降臨;若完成全部十二次,不屈的戰意將永駐靈魂。
此刻,第一試煉已然終結。
葉羅手下消散的亡靈數目突破了某個界限,於是第一次複活資格悄然落入口袋。
這意味著當他的心跳停止、呼吸斷絕的瞬間,全身細胞將爆發出違背常理的活性,破碎的軀殼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組癒合。
第二試煉的內容也隨之浮現:需要蒐集五種變異器官——一顆異變的眼球、一枚仍在搏動的心髒、帶著寒意的獠牙、凝結冰霜的血液、足以撕開鋼鐵的利爪。
目前進度,五分之二。
車子碾過砂石,朝著大峽穀的方向繼續駛去。
心髒被徹底刺穿的那一刻,思維其實還殘存著零點零一秒。
血液尚未冷卻,意識仍在流動——就在這個瞬間,某種力量會將他拉回人間。
真正的死亡,是連最後一絲生命跡象都熄滅的狀態。
那時候,什麽能力都無濟於事。
但那種情況幾乎不會發生,因為那股複生的力量總是搶先一步啟動。
在次數耗盡之前,他想徹底死去都成了奢望。
第二場試煉的要求已經顯現。
和最初那次相比,難度明顯拔高了一截。
清單上列出的五件物品,全都得從那些變異的活屍身上奪取。
變異眼球他曾經擁有過,從一具揮舞巨斧的軀體上挖出來的。
至於尖銳的牙齒,雙頭犬的獠牙也算符合條件——雖然早就換成了別的資源,但畢竟曾經入手過。
這樣算來,進度已經完成了五分之二。
剩下的三樣,急也急不來。
就算他把遇到的每具變異體都撕碎,能不能拿到需要的東西,或者拿到的是什麽,根本無從預測。
“荒漠廢土已經是第四個月台了。”
他低聲自語,“每個人手裏應該都積攢了些東西。
或許……可以試試交換。”
沒錯,交換。
那輛列車從不禁止乘員之間的私下交易。
隻是最初所有人都隻顧著武裝自己,還沒意識到這一點。
但當裝備達到某個程度後,多餘的東西自然會出現,交易的念頭就會萌芽,車廂裏便會漸漸形成以物易物的風氣。
這些都是他曾經親身經曆過的迴圈。
即便重來一次,麵對相似的處境,這些步驟依然會重複上演。
到那時候,蒐集試煉所需物品就會容易許多。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完成手頭的任務,離開這片灼熱的廢土。
正午的烈日炙烤著大地時,夏亞終於領著他抵達了峽穀邊緣。
一片建築群匍匐在峽穀入口處,早已荒廢多年。
牆體剝落,窗框空洞,風穿過破損的門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這裏以前是個著名景點。”
夏亞解釋道,“峽穀總長超過三百公裏,平均寬度也有十五公裏。
最深處有兩千米,平均深度接近一千四。
那些房子都是工作人員的宿舍和辦公點。”
“工作人員?”
他皺了皺眉。
“峽穀裏有河流,以前可以租橡皮艇玩漂流。
懸崖頂上設有笨豬跳台,還有專門看日出的觀景平台。”
夏亞踢開腳邊的碎石,“當然,現在全廢了。
人早就跑光了。”
“你該不會說,我要找的東西在峽穀裏麵吧?”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這麽大的範圍,要找到什麽時候?”
“不。”
夏亞搖頭,抬手指向那片寂靜的建築群,“那東西不在峽穀裏。
它就在這些廢墟當中——一隻長得既像刺蝟又像熊的怪物。”
葉羅偏過頭去,臉上浮起一絲困惑。
刺蝟和熊?這兩種生靈怎會融成一體?他實在勾勒不出那副模樣,兩者體型的懸殊猶如山丘與石子。
但既然連夏亞都未曾見過,又具備走獸的形貌,多半便是那些沉睡在時光深處的古遠血脈了。
他收回思緒,簡短道:“進去。”
“不,絕不。”
夏亞的手搖得像風中的枯草,“我隻說領你到這兒,可沒答應陪你拚命。
三天的食物?不值得我賭上性命。”
“你要留在外頭?”
夏亞用力點頭。
“我怎知你不會帶著物資逃走?”
“我可以向神明起誓。”
夏亞的聲音繃緊了,“你若不信,我也別無他法。
總之我絕不踏入半步——我親眼見過那東西將人扯碎,然後一片不剩地吞吃下去。”
葉羅沉默片刻,伸出手:“鑰匙。”
交出鑰匙,夏亞便無法駕車離去。
自然,這並非萬全之策;瘋狂騎士那些與車為伴的人,即便沒有鑰匙,恐怕也有辦法讓引擎轟鳴。
但夏亞的態度堅硬如岩,堅決不肯再靠近那片建築半步,這已是眼下唯一的折中之舉。
夏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從衣袋裏摸出那枚金屬片,拋了過去。
葉羅淩空接住,將揹包甩上肩頭。”待在這兒。”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別動。”
月牙熊
裝備檢查完畢,葉羅獨自走向那片寂靜的建築。
說是建築群,其實不過是幾間孤零零的屋舍散落在荒地上。
他靠近最近的一間,門扉上鏽跡斑斑。
推開門,一股陳腐的、混合著帆布與塵土的氣味撲麵而來。
裏麵堆疊著些峽穀旅行的用具:蜷縮的帳篷、顏色黯淡的衝鋒衣、倚牆而立的登山杖。
要完整穿越那道大地裂痕,一兩日的時光遠遠不夠,黑夜必將降臨在岩壁之間。
熟稔的旅人會自備一切,而生疏的訪客則可以在此處購得所需。
葉羅的步子放得極輕,鞋底摩擦著粗糙的地麵。
他抬起手,將那副泛著暗藍色微光的護目鏡架上鼻梁。
鏡片後的視野裏,隻有塵埃在從門縫漏進的光束中緩緩沉浮,沒有任何熾熱的輪廓顯現。
他退出來,轉向另一間屋子。
這一間的門廳格外空曠,迎麵是一個半圓形的台麵,覆著厚厚的灰。
蛛網從牆角一直牽到天花板的角落,像破敗的紗帳。
他繞到台麵後方,看見抽屜翻倒在地,各種印著字的紙頁散落一地,如同枯葉。
他彎腰拾起一張,指尖傳來紙張脆弱的觸感。
是份個人資訊登記表。
看來這裏曾提供車輛租賃——並非所有人都願以雙腳丈量峽穀,總有人偏愛坐在車裏掠過那些驚心動魄的景色。
他鬆開手,紙片飄落回塵埃之中。
台子後麵還有一片空間,壘著許多攀岩用的金屬器具:鎖扣、繩索、岩塞,沉默地堆疊著。
或許也曾有人在此借了裝備,去挑戰那些垂直的岩壁。
護目鏡依然靜默。
視野裏隻有靜止的物體輪廓,沒有任何活物散發的溫度痕跡。
葉羅離開那棟建築時,空氣裏隻有風卷過碎石的聲響。
若不是夏亞之前語氣那樣確定,他幾乎要斷定對方在戲弄自己——眼前所見隻有被時間啃噬的荒蕪,沒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跡。
但在第三間屋子的門檻前,他忽然停住了。
銀色荊棘不知何時已經握在雙手。
槍口平舉,對準那道虛掩的木板門。
風從縫隙裏滲出來,帶著濃稠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鐵鏽味。
那氣味太強烈了,即使隔著門板也像直接潑在鼻腔深處。
他用腳尖抵住門的下緣,緩緩向前推。
木板發出幹澀的**。
門縫剛夠伸進一隻手時,他就看見了——一具掛著破布的骨架歪倒在門內側,指骨還扣著地麵。
而在更暗的角落,躺著一團尚在微微起伏的東西。
不是人。
是某種大型動物,或者說,屬於早已消失在時間裏的那些巨獸中的一員。
外形隱約能看出貓科動物的骨架,但頭顱不見了,軀幹上布滿深淺不一的缺口,像是被什麽巨大的鈍齒反複啃咬過。
傷口還在滲血,暗紅色的液體正順著石板縫隙蜿蜒爬行。
這意味著它剛死不久。
也意味著,這片廢墟裏還有別的東西在活動。
人類?不可能。
那些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分明是撕扯造成的。
不可能是刀或任何利器留下的痕跡。
葉羅放輕呼吸,鞋底貼著地麵一寸寸挪移。
這屋子從前大概是間食肆,到處是翻倒的木桌和散架的椅子。
更多的骨骸散佈在陰影裏——人的,獸的,大約二十來具,像被隨意丟棄的餐具。
他猜這裏已經成了某個掠食者的儲藏室,這些骨頭不過是吃剩的殘渣。
就在這時,後頸的汗毛毫無征兆地豎了起來。
他沒有回頭,身體先於意識向前撲去。
手掌觸地的瞬間腰腹發力,整個人向側方滾開。
幾乎在同一刻,沉重的破風聲擦著後背掠過。
轟!一張厚重的木桌被整個掀飛,撞上牆壁時裂成無數碎片。
陰影裏,一個龐大的輪廓緩緩直起身。
棕黑色的皮毛在昏暗中像流動的瀝青,胸口那圈月牙形的白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它晃了晃腦袋,暗紅色的眼珠在眼眶裏轉動,最後鎖定在葉羅身上。
葉羅怔了一瞬。
刺蝟?熊?不,這是月牙熊——早已滅絕的洞熊分支,毛皮硬如針氈,暴怒時全身毛發會倒豎炸開。
難怪夏亞會看錯。
熊類平時還算溫順。
可一旦被驚擾,它們骨子裏的凶性便會徹底蘇醒。
撕碎虎豹對它們而言,不過像折斷一根樹枝那樣平常。
那頭巨獸的咆哮震得空氣都在發顫。
它四足踏地,脊背弓起,每一根毛發都因暴怒而豎立。
葉羅側身避過那記足以拍碎岩石的揮擊,耳畔掠過腥風。
地麵開始震顫。
沉重的蹄音如同戰鼓,每一下都讓碎石從天花板上簌簌掉落。
葉羅抬起手臂,金屬機括連續作響。
火光在昏暗的空間裏明滅,彈丸接連鑽進那堵移動的肉牆,綻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獸吼變得更加淒厲,衝鋒的勢頭卻緩了下來——但僅僅是一瞬。
**沒能真正阻止它。
這生物的皮層之下堆積著近乎荒謬的脂肪與肌肉,遠古血脈賜予的軀體巍峨如山。
那些專為腐壞之物準備的破魔彈頭,隻能在表麵留下淺坑;即便是摻了銀質的特殊**,效果也微弱得令人心寒。
巨獸甩著頭,在原地暴躁地轉了個半圓,隨即掄起前掌。
一張沉重的木桌像枯葉般被掃飛,裹挾著風聲砸向葉羅方纔站立的位置。
他已經向側方翻滾,同時將還在發燙的槍械插回腰間,反手摘下了背上那具結構複雜的弓。
手指觸到箭袋,抽出一支尾部纏著暗色符文的箭矢,搭弦,拉滿——動作在移動中完成,流暢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弓弦震動的嗡鳴還未消散,箭已離弦。
篤。
倉促間的瞄準偏了幾分,箭鏃深深沒入旁邊的桌腿。
但距離足夠了。
爆鳴吞噬了所有聲響。
黑紅交織的焰浪猛然膨脹,像一隻巨掌合攏,將那個龐大的身影徹底吞沒。
熱風撲麵而來,葉羅停下腳步,眯眼望著翻騰的濃煙與火舌。
連能在空中翱翔的龍蝠都曾倒在他的箭下,這頭隻能在地麵逞凶的巨熊,理應更不足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