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按記憶中的路線,要抵達倖存者聚集地,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天。
目前儲備的食物、淨水、燃油都還充足,隻要不偏離方向,抵達應該不成問題。
獨眼老頭那張臉在腦海裏閃過。
葉羅清楚,要殺那老東西並不容易。
瘋狂騎士的成員大約有五百人,即便分散行動,也總會有一半守在老頭身邊。
荒漠的烈日將沙礫烤得滾腳。
葉羅靠在殘破的牆垣陰影裏,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銀色彎刀的刀柄。
昨夜錯失的機會如同指間流沙,再難複現。
他清楚,指望每次踏足這片站台都能完成所有指令,本就是奢望——實力之外,運氣是更飄忽的東西。
但第三個目標,那三頭白銀五星以上的古老物種,卻像一根刺紮在他思緒裏。
虎紋金蠍的甲殼、龍蝠折斷的翼膜,進度已過三分之二。
就此放手?他不甘心。
“第三頭……會在哪片沙丘下遊蕩?”
聲音低得幾乎散在風裏。
前世記憶裏,這片廢土盤踞的古老生物不在少數,否則那輛列車也不會在此佈下這樣的獵殺令。
列車從不給出絕路,可路在何方,卻是另一回事。
即便他曾親手終結過數頭,但它們的蹤跡從不固定,沙海茫茫,無從尋覓。
車輪碾過碎石的悶響驟然切入他的沉思。
葉羅抬眼。
一輛越野車正從地平線的熱浪中浮現,像一頭金屬怪獸。
他指節收緊,刀柄傳來熟悉的冰涼。
那車被改造得麵目全非:前杠焊著猙獰的撞欄與尖錐,車頂蹲伏著噴火器的漆黑管口。
這風格屬於“瘋狂騎士”
倖存者的車隊也會加固車輛,以求在荒漠中苟延殘喘,但他們從不單獨行動。
孤身一車?不像是追兵,更像迷途的羔羊。
而此刻,這頭“金屬怪獸”
竟調轉方向,徑直朝他衝來。
葉羅眉梢微動。
自己送上門?
輪胎捲起沙塵,在五六步外刹停。
車門彈開,兩道身影先後踏地。
男人徑直上前,嗓音幹澀粗糲:“有吃的嗎?有水嗎?”
他身後的女人急忙扯住他手臂,搶步上前。
她臉上沾著沙塵,嘴唇因幹渴而皸裂。”請別介意他的態度……我們真的急需補給。
任何一點都可以。”
葉羅的目光掃過他們空蕩蕩的雙手和幹癟的行囊。”水,我有。
食物,也有。”
他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你們拿什麽換?”
女人抿了抿開裂的嘴唇,手指絞在一起。”……很抱歉,我們什麽都沒有了。”
她聲音低下去,卻又抬眼看過來,“但若得不到補給,我們撐不過兩天。”
“那是你們的事。”
葉羅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與我無關。”
男人攥緊拳頭,朝身側的女人走近兩步。”不必跟他多費口舌,”
他壓低嗓子,“荒漠有荒漠的規矩。”
“說得不錯。”
葉羅忽然笑了。
笑聲未落,人已向前掠出。
男人甚至來不及抬起手臂,胸口便傳來沉重的悶響——那隻腳蹬得他向後倒去,脊背砸進滾燙的沙裏。
“別動。”
葉羅的槍口已經抵上男人的前額,“用荒漠的規矩解決問題,我確實很樂意。”
女人撲跪在男人身旁。”對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她語速很快,“我們這就走。”
她伸手去扶男人的肩膀。
就在這個瞬間,葉羅瞥見了男人衣領下方、頸側麵板上那片深色的圖案。
“夏亞和布萊爾?”
葉羅問。
男人猛地僵住,隨即側身將女人完全擋在背後。”你是什麽人?”
“放心,我不是獨眼老頭的手下。”
葉羅用槍管虛點自己脖頸相同的位置,“那是瘋狂騎士的標記。”
紋身是兩柄交叉的刀,火焰纏繞刀身。
每個瘋狂騎士的成員都有這個印記,再加上眼前的一男一女,答案已經再清楚不過。
“那麽,”
布萊爾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希冀,“你是倖存人類陣線的人嗎?”
這片荒漠上隻有兩股勢力:瘋狂騎士,以及倖存人類陣線。
既然對方否認屬於前者,那就很可能來自後者。
“很遺憾,也不是。”
葉羅重新坐回沙地上,“就當我是個獨行的過客吧。
不屬於任何一方,隻是湊巧聽說過你們的事。”
“哦。”
布萊爾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失望的神色清晰可見。
“你們在往倖存人類陣線去?”
葉羅問。
布萊爾點了點頭。”隻有到那裏纔算安全。
獨眼老頭正在搜捕我們。”
“這裏離陣線還很遠。”
葉羅望向遠處起伏的沙丘,“沒有足夠的食水,你們走不到。”
“是的。
所以……如果你願意分一些食物和水給我們,”
布萊爾迎上他的目光,“等到了陣線,我們一定會報答你。”
“報答?”
葉羅短促地笑了一聲,“陣線的食物和水也是配給的,得幹活才能換。
我不認為你們到了之後能給我什麽。”
他停頓片刻,“但我還是願意幫你們。”
布萊爾的眼眸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葉羅說,“不過這不是善心,是交易。
我付出食水,你們就得付出對等的代價。”
夏亞立刻將布萊爾往後攬了攬。”小子,”
他盯著葉羅,“你要是敢打別的主意,我絕不會答應。”
葉羅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別誤會。”
他鬆開手指,讓**滑回袖中。”我對你的同伴沒有興趣。”
夏亞盯著他,喉結滾動。”那你想要什麽?我們身上除了沙子,什麽也剩不下。”
“你跟那個獨眼的老家夥,在這片沙海裏待得夠久了。”
葉羅沒有坐下,陰影斜斜地拉長,蓋住半張臉。”告訴我,哪裏能遇見……不太一樣的東西。”
“不一樣?”
夏亞先是怔住,隨後短促地笑了一聲,聲音幹得像裂開的陶土。”這鬼地方,每塊石頭後麵都可能藏著要你命的東西。”
“不是那些隻會爬的活屍。”
葉羅打斷他,語氣裏摻進一絲具體的寒意。”是更古老的,更麻煩的……就像老獨眼身邊跟著的那隻,長著翅膀的怪物。”
這片土地沒有“遠古種”
這個詞。
那是另一趟列車上的黑話。
葉羅隻能用手勢和比喻,撬開對方的認知。
夏亞的眉頭擰緊了,像在辨認沙地上的足跡。”找那些東西?為什麽?”
葉羅站了起來,皮革摩擦發出輕微的嘶聲。”那是我的問題。
你隻需要帶路。
找到一頭,我給你足夠活三天的食物和水。
路上的一切消耗,算我的。”
他頓了頓,讓寂靜在兩人之間膨脹。”這交易,你覺得能呼吸嗎?”
夏亞沉默了片刻。
風卷著沙粒,擦過殘牆的孔隙,發出嗚咽般的細響。”我知道一個地方。”
他終於說,聲音壓低了,“往那些還沒死透的人聚攏的方向去。
我見過痕跡。”
“別答應得太輕易。”
葉羅的聲音陡然冷硬,像突然抵上脊骨的鐵。”如果你騙我,或者想拖著時間混吃混喝……”
他沒說完,但袖口隱約有金屬的冷光一閃。
“兩天。”
夏亞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最多兩天,我指給你看。
我拿這條命擔保。”
葉羅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
他從隨身的布袋裏掏出幾塊風幹的肉和兩瓶密封的清水,拋了過去。
物體劃破沉悶的空氣,落在夏亞腳邊的沙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給出這些,葉羅有自己的算計。
記憶雖然領先於時間,但關於這片荒漠的細節,尤其是那些古老怪物的巢穴,卻模糊得像褪色的地圖。
夏亞是這裏長出的荊棘,熟悉每一道風的走向和每一處陰影的深淺。
借他的眼睛,才能找到第三頭目標,完成那趟列車交代的差事。
還有那個獨眼的老人。
上一次交手留下了敗績,但葉羅沒打算就此畫上句號。
夏亞和那個女人——布萊爾——正被那老家夥追獵。
和他們綁在一起,或許就能等來下一次交鋒的時機。
上一次,在另一段人生裏,他解決掉獨眼老頭並沒費太多力氣。
那時候他更強,列車也駛過了更遠的站台;更重要的是,那老頭本身並不難對付,隻是手下聚集著一群瘋狗。
真正的麻煩在於,如何在這片無邊的沙海裏,找到那群來去無蹤的掠奪者,並製造一個正麵了結的機會。
所以,機會或許就在眼前。
既然找不到對方,那就讓對方主動尋來。
“吃。”
葉羅的聲音割斷了思緒。”吃完就動身。”
布萊爾接過一塊肉幹,用力撕咬咀嚼。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葉羅幾乎空癟的行囊,含糊地問:“你一個人……在這荒漠裏,怎麽弄到這些的?”
葉羅的指尖擦過那把短刃的邊緣。”獨眼老頭的收藏裏挑來的。”
他說道。
夏亞與布萊爾同時頓住了動作。
兩人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栗——僅僅那個名字,就足以讓這片荒漠裏大多數亡命之徒感到寒意。
“用不著緊張。”
葉羅將刀刃在指間轉了個圈,金屬折射出冷硬的光。”要是他手下那些瘋狗真追來了,我不介意送他們一程。”
食物被迅速吞嚥下去。
夏亞和布萊爾吃得很快,一方麵是因為饑餓已經啃噬了他們太久,另一方麵則源於對停留的恐懼。
多待一刻,被那群騎士鎖定的風險就增加一分。
至於身邊這個自稱葉羅的男人所說的話,他們並不相信。
盡管他看起來不好惹,可在這片無垠的廢土上,從來沒人能真正對抗獨眼老頭和他那支癲狂的隊伍。
葉羅也沒多解釋。
有些事,等到刀鋒見血的時候自然就清楚了。
引擎發出低吼時,葉羅用下巴點了點副駕駛的位置。”她得跟我一輛車。”
夏亞的眉頭擰緊了。”什麽意思?”
“人質。”
葉羅拉開車門坐進去,聲音透過車窗傳來,“免得你們吃飽了就跑。”
夏亞還想開口,布萊爾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沒事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他至少給了我們食物。
比起我們逃出來的那個地方……這已經好太多了。”
“好人?”
葉羅側過臉,嘴角扯出一個近似嘲弄的弧度,“趁早別這麽想。
否則你會後悔的。”
布萊爾隻是係好了安全帶。”你給了吃的,不管出於什麽理由。
這就夠了。”
“等價交換而已。”
葉羅踩下油門,“坐穩。”
他們要去的方向在東邊,朝著傳聞中人類還能苟延殘喘的聚集地前行。
如果偏離公路,會經過一道深邃的裂穀——葉羅的目標就在那裏,一種古老到幾乎成為傳說的生物。
抵達之前,另一件事先有了進展。
這些天順手清理零散遊蕩的行屍走肉時,某個一直沉寂的能力終於傳來了反饋。
**不死的十二試煉**——每通過一重,便能換取一次從死亡深淵爬回人間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