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隻要還在這片荒漠上行走,總有機會再撞見那瘋癲的騎士。
下一次,下一次碰麵時,他絕不會再讓機會從指縫裏溜走。
引擎繼續低吼。
他側頭瞥了一眼車鬥。
經過先前的顛簸撞擊,確實甩出去不少雜物,但剩下的仍算可觀:幾桶燃料,用防水布捆紮的食物,還有兩隻鼓脹的淡水囊。
短期內,不必為吃喝發愁,油料也足夠這鐵家夥跑上一段長路。
可就在這念頭剛升起的刹那,他脊背倏地繃直了。
視野盡頭,一個墨點正急速放大。
它貼著昏黃的天幕疾掠而來,起初隻是模糊的一粒,隨著距離拉近,輪廓迅速膨脹,像一滴濃墨滴入清水,猙獰地暈染開來。
“該死!”
腳掌猛地將油門踩到底,引擎發出吃力的嘶吼,“是那東西……龍蝠!”
他確實沒料到,對方竟執著到這般地步,連這東西都放出來了。
那黑影越來越近,已能看清大概形貌。
雙翼完全展開時,寬度恐怕超過三輛皮卡首尾相連。
最駭人的是那顆頭顱——絕非尋常蝙蝠該有的模樣,倒更像古老壁畫裏描繪的惡龍,額頂甚至探出兩截彎曲的、黑曜石般的犄角。
龍蝠。
評級:黃金三星,遠古種。
難纏的並非它的等級。
葉羅自己已站在黃金一星的門檻上,跨兩級挑戰並非全無可能。
真正麻煩的,是那對遮天蔽日的翅膀。
所有能脫離地麵束縛的遠古種,獵殺難度都要翻上幾番。
“不過,既然自己送上門……”
他舌尖掠過有些幹裂的下唇,反手拍了拍座椅旁的揹包。
硬質盒子的輪廓隔著布料傳來。”說不定,又能給你弄頓好的。”
話音未落,腥風已至頭頂。
皮卡車的速度在它麵前顯得笨拙可笑。
一聲尖銳到幾乎撕裂耳膜的嘶鳴驟然炸響,緊接著,巨大的陰影如同墜落的隕石,筆直地朝著車頂砸落。
車輪在沙地上擦出刺耳的尖音。
那個男人一直盯著天空的陰影。
就在那東西俯衝而下的刹那,他猛地將方向盤擰向左邊——整輛車幾乎橫著滑了出去,右側的地麵隨即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巨大的翅膀貼著地表掃過,碎石與塵土炸開一道溝壑。
他踩下刹車,皮卡在揚塵中停住。
這輛車對付不了它。
他推開車門。
身影落地的同時,車門被甩上。
他朝空中勾了勾手指。
“來。”
聲音裏帶著冰涼的嘲意。
那東西降落了,雙翼展開時發出刮擦金屬般的嘶鳴,然後筆直地衝向他。
他沒動。
五十步。
三十步。
十五步。
進入範圍的瞬間,他向前一掌虛按。
沉悶的撞擊聲炸開,那怪物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
也就在這一刻,他蹬地前衝,直撲還未穩住的身形。
撞上去的刹那,銀光從腰間閃出,狠狠劈向那隻支撐飛行的翅膀。
皮肉撕裂的悶響。
血噴濺出來,在幹燥的空氣裏劃出一道弧線。
——先讓它落下來。
劇痛讓怪物劇烈掙紮,翅膀猛地向前扇擊,將他拍飛出去。
他咬牙翻身而起,再次撲去。
但已經遲了:受傷的翅膀劇烈拍打著,捲起沙塵,那東西重新升上了半空。
他摘下背上的長槍,朝天空扣動扳機。
點射聲連成一片。
黑影在空中劃出不規則的圈,偶爾有幾發擊中,綻開細小的血花。
可大多數**都消失在風沙裏,即便命中,也不過是淺淺的擦傷。
彈匣空了。
他丟下槍,取下背上的弓,搭箭,開始在地上奔跑。
忽然一個滑跪,身體在沙地上滑出數尺,弓弦震響。
箭矢離弦的瞬間便劃破氣流直刺天幕。
那黑影卻在即將被貫穿的刹那扭轉軀幹,側身滑出詭異的弧線,金屬箭簇擦著鱗片沒入昏黃的沙霧。
葉羅啐掉唇邊的沙粒繼續狂奔。
飛行的遠古種總是這樣難纏——雙翼賦予它們淩駕地麵的機動,除非能找到束縛的方法,否則每一次瞄準都像在捕捉流動的風。
連續的騷擾顯然激怒了這頭巨獸。
它驟然收攏肉翼俯衝而下,貼著地麵掀起沙暴,如同一柄裹挾死亡的鈍刀直撞而來。
葉羅蹬地向側方躍開,背脊仍被翅骨邊緣掃中。
衝擊力將他掀翻,在粗糲的沙地上滾出十餘米才止住去勢。
龍蝠懸停在離地半尺的空中。
翅膜猛然揮擊,將荒漠中半人高的岩塊拍得騰空而起,巨石裹著風聲砸向尚未站穩的身影。
葉羅翻身單膝跪地,右手向前虛按。
無形的震蕩波炸開。
巨石在距離他三步外驟然崩解,碎成數百塊邊緣鋒利的石片四散飛濺。
他揮臂擋開撲麵而來的碎石,再次挽弓搭箭。
這一箭帶著精妙的預判弧線封住上升路徑,可龍蝠隻是振動雙翼便輕鬆拔高身形,箭矢從它腹下掠過,消失在茫茫天際。
不能浪費機會。
葉羅鬆開弓弦,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對付會飛的東西,必須等它自己露出破綻。
盤旋數圈後,尖銳的嘶鳴再度撕裂空氣。
黑影又一次俯衝而來。
許多遠古種都藏著詭譎的能力,但這家夥不同——它隻會衝鋒。
純粹的暴力,純粹的迅捷,像一柄沒有花哨裝飾的戰錘。
甚至比不上那些人麵蝙蝠至少懂得用音波擾敵。
當然,它的軀殼也比那些東西堅硬十倍。
黑影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葉羅這次沒有躲。
他屈膝沉腰,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
就是現在。
紫鱗巨蟒的虛影自他左臂竄出,獠牙在昏光中泛起冷冽的色澤,精準咬向龍蝠收攏的翅根關節。
葉羅的手指扣進那對皮革般的翼膜時,整個身體瞬間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扯離地麵。
風壓撞得他胸口發悶,耳畔全是氣流撕裂的尖嘯。
他沒有鬆手——掌骨間傳來金屬部件咬合般的觸感,將他的五指牢牢鎖在那片覆滿細鱗的翅膀上。
那生物開始向上攀升。
他空出的另一隻手摸到了腰側冰涼的弧刃,幾乎沒有停頓便向上捅去。
刃口刮過骨骼的震顫順著小臂傳來,他咬緊牙關,將全身重量壓了上去,橫向撕開一道裂帛般的傷口。
淒厲的鳴叫幾乎刺穿他的耳膜。
世界突然傾斜、旋轉,失重感隻持續了一瞬,接著是碾壓般的撞擊。
泥土、碎石和枯草的氣味混著血腥衝進鼻腔。
他像塊破布般翻滾出去,停下時隻覺肺裏的空氣全被擠空了,喉間湧上鐵鏽味的液體。
他咳了幾聲,吐出暗紅的血沫。
試著移動手臂,疼痛便從肩胛炸到指尖。
第三次嚐試撐起身體時,膝蓋終於穩住了。
他搖晃著站直,視野裏還有黑斑在飄。
不遠處,那隻受傷的巨獸正瘋狂拍打著單側殘翼。
左翅上那道撕裂的傷口幾乎將它分成兩半,每一次掙紮都濺起更多粘稠的液體。
它再也飛不起來了。
他拖著腳步走到它麵前。
銀色槍管抬起時,槍口離那隻琥珀色的眼珠隻有一掌距離。
“結束了。”
他低聲說。
扳機一次次後坐,撞針敲擊的悶響連成一片。
直到那具龐大的軀體徹底靜止,他才垂下手臂。
某個無法定位來源的聲音在顱骨內側響起:“獵殺記錄更新:龍蝠。
饋贈:半龍之血。”
他任由自己向後跌坐,背脊撞上幹燥的地麵。
呼吸像破風箱般粗重,每一寸麵板都在灼燒。
就這麽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心跳漸漸緩下來,他才撐著膝蓋重新站起。
走到那輛漆皮剝落的卡車旁,他拉開車門摸出一瓶水。
液體滑過喉嚨的涼意讓他打了個顫。
他把剩下的半瓶從頭頂澆下,水珠混著血汙順著下頜滴落。
揹包從副駕駛座拖出來時發出金屬碰撞的輕響。
他取出那隻密封的金屬盒,走回那具逐漸僵冷的**旁。
**劃開頸側麵板時,滲出的血液在月光下泛著奇異的淡金色光澤。
他將血澆進盒中的土壤。
那些暗紅色的顆粒突然開始蠕動、膨脹,細嫩的莖須以驚人的速度鑽出表麵,纏繞盤結。
不過幾個呼吸,原本隻有指節高的幼苗已抽長出三片厚實的暗紫色葉片。
他靜靜看著。
上一次用蠍屍喂養時,變化遠沒有這般劇烈。
——是那聲音所說的“饋贈”
在起作用。
他意識到。
純粹的遠古血脈正滲入這株植物的每一道纖維。
龍蝠的血液帶來了不同。
葉羅獲得的天啟饋贈裏摻雜著那東西的半龍血脈,所以當他的血滴進栽著屍花幼苗的陶盆時,變化幾乎是瞬間發生的。
原本蜷縮在土裏的細莖猛地拔高,竄到半人高度。
頂端那片孤零零的嫩葉旁,鼓出了一枚拳頭大小的苞蕾,表皮透著暗沉的青紫色。
葉羅伸手握住那枚花苞。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柔韌,像某種尚未硬化皮革。”記住這味道。”
他對著花苞低語,氣息拂過苞衣表麵,“是我讓你活下來的。”
這東西不能算純粹的植物。
病毒扭曲了它的本質,讓它落在草木與活物之間模糊地帶,還殘留著一點犬類的習性。
再凶猛的獒犬,也會對每日投喂的手產生依賴。
葉羅需要它記住自己血的氣味,然後學會服從。
他說話時,另一隻手沒停。
從龍蝠殘軀上割下的肉塊被丟進陶盆,落在暗褐色的土壤表麵。
做完這些,葉羅才撐著膝蓋搖晃起身,走回那輛漆皮剝落的皮卡旁。
半米高的莖幹已經塞不回先前的木盒。
他索性將整盆屍花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
車輪碾過砂石,在身後揚起一道昏黃的塵尾。
瘋狂騎士沒有追來。
途中葉羅遇到幾具零散遊蕩的活屍,他用那柄阿拉斯加捕鯨叉解決了它們。
刃口飲血的同時,一股微弱的暖流順著刀柄回溯,滲進他痠痛的筋骨裏。
疼痛像退潮般緩緩消減,呼吸終於不再帶著鐵鏽味。
他低頭凝視手中**。
刀身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這東西絕不能丟——其他所有裝備都可以舍棄,唯獨它不行。
它是移動的血庫,是吊命的繩索。
荒漠在窗外延展成無邊的土黃色。
顛簸了兩三個鍾頭後,天光從地平線滲出,將沙丘邊緣染成淡金。
葉羅把車停在一處背風的丘陵凹陷處,熄了火。
他搬出陶盆。
龍蝠的肉塊已經不見了,土壤表麵隻留下幾處深色的濕痕。
花苞還沒到綻放的時候,無法直接吞食血肉,但盆土裏混著特製的腐殖質,能緩慢分解**,轉化為養分。
移動陶盆時,那根莖稈忽然歪斜,頂端的苞蕾輕輕靠上葉羅的手臂。
沒有攻擊意圖,隻是依偎。
它在辨認他的氣息,用這種方式示好。
葉羅用指節蹭了蹭苞衣表麵,然後將陶盆擱在腳邊。
他從揹包裏翻出壓縮肉幹、水壺,還有一套折疊野炊餐具。
小鍋架在固體燃料塊上升起藍火,肉幹在沸水裏逐漸舒展,散發出鹹腥的香氣。
吞嚥食物時,他開始計算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