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時間在這片單調的景色裏失去刻度。
隻有逐漸酸脹的小腿和越來越重的呼吸提醒他身體的消耗。
然後,那座加油站就出現了。
他走進去,更多是出於休整的念頭。
油確實沒了,貨架也空了大半。
但角落的櫃子底下,壓著一本皺巴巴的冊子。
他撿起來,抖落封麵的沙土。
是舊時代的公路地圖,邊緣已經脆化。
他小心地展開,手指順著蜿蜒的線條移動。
某個地方用褪色的筆跡畫了個圈。
也許,運氣不算太壞。
他摺好地圖塞進衣內,重新踏入風沙。
獨眼老頭養著一頭罕見的怪物,據說像巨大的、變異的蝙蝠,是那老家夥的重要倚仗。
如果能找到他們,那頭怪物很可能也會出現。
那樣的話,第三個任務或許就能一並完成。
沙丘在遠處起伏,像凝固的黃色海浪。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朝著地圖上標記的方向,繼續前行。
便利店的貨架上,麵包包裝袋蒙著層灰。
葉羅捏起其中一包,指尖觸到綿軟潮濕的質感。
黴斑在塑料膜下暈開暗綠的紋路,氣味酸澀刺鼻。
他鬆開手,袋子落回原處。
果然,這種地方不可能留下能入口的東西。
他仍將整個店麵仔細檢視了一遍。
貨架東倒西歪,空罐頭滾落滿地,踩上去會發出沉悶的凹陷聲。
走向後方倉庫時,他忽然停住——護目鏡邊緣泛起細微的紅光。
有東西在門後。
他拔出刀,刀身映出天花板上破碎的日光燈管。
腳步放得很輕,鞋底摩擦地麵幾乎不發出聲響。
靠近門邊時,他舉刀劈向門鎖。
金屬斷裂的脆響炸開的瞬間,門板被從內部猛然撞開。
七八具軀體擠成一團湧出。
腐爛的指尖抓撓著空氣,喉間擠出斷續的嘶鳴。
葉羅向後躍開,那些手臂擦著他胸前揮過。
“試試這個。”
他低語,右手向前虛按。
空氣驟然壓縮,隨後爆開。
無形的震波向前推去,最前方的兩具軀體瞬間碎裂。
骨肉與衣物碎片呈放射狀迸濺,撞上牆壁時發出黏膩的拍擊聲。
後方倒下一片,貨架被餘波推得傾斜,罐裝商品嘩啦啦滾落滿地。
第二發震波緊接著釋放。
更多軀體在衝擊中瓦解,斷肢撞翻了側麵的冷藏櫃,玻璃門裂成蛛網。
倉庫深處傳來低吼。
一隻青灰色巨掌探出門框,五指收攏。
木製門框在握力下碎裂,木屑簌簌飄落。
身影擠出門口——超過兩米的高度,肌肉虯結的軀體上血管凸起如蛛網。
一顆眼球垂掛在眼眶外,隨步伐左右晃蕩。
葉羅眯起眼睛。
是力量特化型變異體,等級從白銀到鉑金不等,全看肌肉強化程度。
那巨影邁步上前,掄起手臂橫掃。
整排金屬貨架離地飛起,裹挾著風聲砸來。
葉羅沒有躲閃,抬腿淩空抽擊。
鞋尖撞上貨架的瞬間,金屬框架扭曲變形,朝側麵彈開,撞塌了收銀台。
貨架被踢翻的悶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葉羅收回腿,心裏有了底。
這巨力士的力道,大約在白銀四星到五星之間,並非無法應付。
他身形驟然前衝,搶在對方再次揮臂之前,一腳蹬在巨力士胸膛。
那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向後踉蹌兩步。
葉羅沒有停頓,手已探入懷中,摸出那隻催眠鈴鐺。
這東西每日可用三次,午夜便重置次數,留著也是浪費。
若判斷無誤,鈴鐺對白銀五星以下的家夥應當有效。
叮鈴、叮鈴、叮鈴……
清越的鈴聲在空氣中蕩開漣漪。
巨力士高舉的手臂僵在半空,眼神迅速渙散,如同被抽走了魂靈。
葉羅嘴角掠過一絲冷意,銀色彎刀已然揚起,朝著那粗壯的脖頸揮落。
列車出產的東西,效果從不含糊。
刀鋒剛觸及麵板,巨力士便猛然驚醒,喉中發出嗬嗬怪響,雙臂胡亂抓來。
可距離實在太近,躲閃已來不及。
刀刃切入皮肉,發出沉悶的噗嗤聲,瞬間沒入近三分之一。
雖然因為對方突然蘇醒,這一擊未能直接了結,但創口極深,暗色的液體汩汩湧出。
拳頭帶著風聲砸向麵門。
葉羅果斷鬆手棄刀,側身避過,隨即腰肢一擰,整個人如遊魚般貼著巨力士轉至背後。
這類依賴蠻力的變異種,敏捷往往是通病。
他再次握住留在對方頸間的刀柄,雙臂發力,橫向猛拉。
頭顱飛離軀幹,滾落在地。
“擊殺巨力士,累計數量:一。”
那道熟悉的低語適時在腦中響起。
沒有額外收獲。
葉羅並不意外,純粹是概率問題,並非每次都能從變異喪屍身上取得東西。
何況這巨力士除了力氣,若不生出特殊器官,本身也確實沒什麽價值。
清理完店內的喪屍與巨力士,葉羅在貨架間巡視一圈。
除了一盞尚能使用的應急燈,以及一些野營用的鍋具,再無其他值得帶走的物品。
走出店門時,天色已徹底暗沉,最後一絲天光消失在地平線下。
他決定在此過夜。
應急燈昏黃的光暈撐開一小片光明。
小鍋架在簡易爐上,肉幹在沸水中翻滾,漸漸散出寡淡的熱氣。
便利店的調味品早已被搜刮一空,這湯喝起來幾乎嚐不出鹹味。
草草填飽肚子後,葉羅將外套裹在身上,在櫃台後的角落蜷縮下來,閉上了眼睛。
夜風卷過荒原時,連沙礫滾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辨。
這片土地過於遼闊,過於空曠,反倒讓人能在夜晚合上眼睛。
喪屍確實存在,但它們散落在各處,像被隨意丟棄的殘破**,偶爾在視野盡頭緩慢拖行。
因此,不必擔憂在沉睡時,會有冰冷牙齒突然抵住喉嚨。
當然,所謂的安全總是相對的。
葉羅還是將能找到的金屬貨架推到了門窗後方。
即便如此,他依舊沒能沉入睡眠深處。
意識懸浮在混沌與清醒的邊界,某種震動忽然刺破了這片寂靜。
他猛地睜開眼,側過頭,耳廓捕捉著空氣裏隱約的嗡鳴——那是引擎運轉時特有的、低沉的咆哮。
他扯開蓋在身上的外套,身體從地麵彈起,貼近布滿灰塵的玻璃。
昏黃的光斑刺破了外麵的黑暗,兩輛經過粗暴改裝的鋼鐵造物停在了加油站空地上。
車體側麵焊接著一排排猙獰的金屬尖刺,輪胎邊緣甚至能看到鋸齒狀的附加結構。
“是那些掠奪者……還是搜尋物資的隊伍?”
他無聲地自問。
在這片廢土上,能駕駛交通工具穿梭的,通常隻有兩類人:一類是那些有組織、前往廢棄城市挖掘殘存資源的車隊;另一類,則是以獨眼男人為首、被稱為“瘋狂騎士”
的劫掠者。
後者熱衷於將任何載具改造成可怖的武器,風格鮮明。
但眼前隻有兩輛車。
這個數量,不太像能襲擊車隊的樣子。
兩個男人的輪廓從機車旁走向便利店。
他們的交談聲,隔著玻璃和一段距離,依然被葉羅強化過的聽覺清晰地捕捉。
“裏麵有光。
那女人很可能躲在這兒。”
“抓回去,頭兒肯定有重賞。
這次走運了。”
“嘖,可惜頭兒看上她了。
就算抓回去,估計也輪不到我們碰。
不然……”
“閉嘴。
這話讓頭兒聽見,你想被扔去喂那些行屍嗎?”
他們試了試門,發現被堵住。
短暫的眼神交換後,其中一人撿起地上一塊混凝土碎塊,砸向了玻璃窗。
碎裂聲炸開的瞬間,貨架被從另一側粗暴地推開。
門軸發出幹澀的吱呀聲。
一個粗壯的身影擠進店內,靴底碾過地麵的碎玻璃。”躲什麽躲!”
那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刮擦,“自己滾出來,省得老子費事。”
陰影從門後驟然撲出。
葉羅的手指**來人的發根,攥緊,拽著那顆腦袋砸向牆麵。
悶響混著骨頭的震顫。
對方身體軟下去的瞬間,葉羅的膝蓋已經頂上他的腰側,將人摜倒在地。
另一隻手正摸向腰間。
金屬的冷光剛露出來,葉羅的鞋尖已經踢中手腕。
自製火器脫手飛旋,撞上貨架,彈殼灑了一地。
沒等對方站穩,衣領已被揪住,天旋地轉——後背砸地的疼痛讓他嗆出一口酸水。
“瘋狂騎士養出來的?”
葉羅的聲音從上方落下。
那人試圖撐起上半身,肋間立刻捱了一記重踏。
鞋底碾著他的顴骨,將未出口的咒罵壓回喉嚨裏。
“我問你話。”
葉羅蹲下來,抓起他的頭發,將前額磕向水泥地。
咚。
眩暈像潮水漫過眼眶。”現在清楚了?你們那點名頭,在我這兒連陣風都不算。”
兩條胳膊被反擰到貨架鐵杆後,用尼龍繩繞緊。
葉羅從冰櫃裏取了瓶水,仰頭喝了幾口,剩下的全潑在兩人臉上。
冷水混著血絲往下淌。
“聽著。”
他擰緊瓶蓋,“我問,你們答。
誰先開口,誰就能喘氣。”
沉默像繃緊的弦。
葉羅的拳頭陷進左邊那人的腹部。
身體蜷縮成蝦米,喉管裏擠出嘶啞的抽氣聲。
“選。”
葉羅說。
兩雙眼睛對視,又迅速避開。
葉羅彎腰拾起地上那把粗糙的金屬造物,槍管還沾著灰塵。
他朝天花板扣了四次扳機。
哢。
哢。
哢。
哢。
隻有撞針空擊的聲響。
第五次,他調轉槍口,抵住其中一人的太陽穴。
“那就賭命。”
食指搭上扳機,緩緩壓緊。
“我說!”
被指著的人尖叫起來,瞳孔縮成針尖,“你問!我都告訴你!”
扳機徹底扣到底。
寂靜。
銀光就在這時閃過。
另一把短刃從葉羅袖中滑出,紮進旁邊那人的胸口。
刀刃穿透肋骨,釘進貨架背後的木板。
身體抽搐兩下,不動了。
葉羅抽出刀,血珠順著血槽滴落。”現在,”
他轉向那個還在發抖的倖存者,“我們慢慢聊。”
葉羅的嘴角向上彎起一點弧度。”現在你可以回答問題了。”
他停頓片刻,“第一個問題很簡單——名字?”
“亞當斯·麥克裏斯。”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擠出聲音。
“第二個。”
葉羅蹲下身,讓視線與對方齊平,“為什麽淩晨三點半出現在這裏?”
“我們在找……一個女人。”
“什麽樣的女人?”
“布萊爾。”
麥克裏斯嚥了口唾沫,“老大的女人。”
“獨眼老頭?”
男人急忙點頭。
葉羅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那老東西搶來的女人還少麽?丟一個就急成這樣?”
“布萊爾不一樣。”
麥克裏斯的聲音低下去,“她是被帶走的——被夏亞,我們第二騎隊的隊長。
老大發現他們不見之後,把所有能派的人都撒出來了。”
“什麽時候的事?”
“昨晚。”
葉羅沉默了幾秒。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也就是說,你們的老巢現在很空?”
麥克裏斯的身體突然繃緊。
他抬起眼睛,在昏暗中試圖看清對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