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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羅總覺得世間事大抵是平衡的——比如給了這小胖子一顆好用的腦袋,就沒再賜予他一副堪比改造戰士的體格。
約莫一刻鍾後,小胖子的呼吸終於平複。
葉羅用刀鞘輕敲地麵:“該動了。”
通道在行走中逐漸變了模樣。
人工砌築的牆壁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然岩壁的粗糙觸感。
又過了約五分鍾,夏悠然忽然抬手指向前方那片微光:“出口。”
光芒邊緣晃動著十幾道歪斜的影子。
“上次我用鈴鐺讓它們睡過去了。”
夏悠然低聲說,“看來它們一直沒離開。”
小胖子從包裏摸出個金屬罐子:“幹脆炸條路?”
“想被活埋嗎?”
葉羅按住他的手腕,“我來處理。”
他取下背上的長弓,搭箭,拉弦。
箭矢撕裂空氣的尖嘯在洞穴中格外刺耳,接連洞穿三具腐壞軀幹後,深深楔入岩壁。
受驚的活屍們齊齊轉過青灰色的臉孔,拖著殘缺的腿腳湧來。
葉羅不慌不忙地抽出短槍點射。
直到腥臭的氣息撲到鼻尖,他才反手拔出腰間的銀刃。
刀光斜掠而起。
一顆頭顱旋轉著砸上岩壁,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葉羅順勢壓低重心前衝,銀刃在昏暗中劃出兩道交錯的光弧。
所經之處,僵硬的軀體接連栽倒,黑稠液體順著石縫蜿蜒流淌。
不過片刻,那些搖晃的影子已全部化作地上一動不動的殘骸。
對於現在的他而言,這種程度的圍攻確實算不上什麽威脅。
“跟上。”
他甩去刀身上的汙漬,率先踏入那片微光之中。
葉羅解決掉最後幾隻搖晃的身影,簡短吐出兩個字便縱身躍出通道。
落地時膝蓋微屈——洞口離地麵不過兩米多。
視線掃過四周的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夏悠然為何稱此地為櫻花穀。
櫻樹沿著穀壁層層疊疊生長,這景象在整座城市本不稀奇。
真正引人注意的是地形:兩側山壁向內收攏,形成葫蘆狀的密閉空間,深處立著一棟木屋。
穀地不大,約莫兩個球場拚在一起的大小。
夏悠然和圓臉少年緊隨其後跳下。”你之前探查過周圍嗎?”
葉羅問。
“沒有。”
少女搖頭,“催眠鈴鐺的次數用完了,食物也不夠,我隻能原路返回。”
葉羅示意兩人靠近:“跟緊,注意腳下。”
穀中櫻樹與岩壁並無特別之處,唯獨那棟木屋透著異常。
他朝木屋邁步的同時,抬手將護目鏡架上鼻梁。
鏡片剛觸及麵板,他的動作驟然僵住。
目光掠過地麵的刹那,視野裏炸開一片猩紅——密密麻麻的光斑擠滿鏡片,幾乎遮蔽了所有景物。
“退!”
葉羅的聲音劈開空氣,“馬上離開!”
他向後疾撤,鞋跟碾碎土塊。
地底就在這時傳來悶響。
一隻灰白的手破土而出,指節蜷曲如枯枝。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龜裂的紋路在地表瘋狂蔓延,無數手臂衝破土壤,像一片突然生長的蒼白森林。
搖晃的身影從裂縫中爬起,泥土從它們肩頭簌簌滑落,轉眼已形成合圍。
“這也……太誇張了。”
圓臉少年倒抽冷氣,“就算用**清路也未必夠。”
“回通道。”
葉羅從背後抽出箭矢搭上弓弦,“它們跳不過兩米的高度。”
弓臂震顫,箭鏃沒入最近那具軀體的頭顱。
轟——
火焰膨脹成球,吞噬了周圍五六道影子。
少年不斷擲出罐狀物,爆鳴與氣浪將逼近的屍群掀翻。
夏悠然臉色發白地攥緊衣角:“鈴鐺……還能用一次。”
“覆蓋半徑隻有十米。”
葉羅又抽出一支箭,“距離不夠。”
鈴鐺的作用範圍是個圓形,直徑至多二十米,而最近的包圍圈已在三十米外。
葉羅將弓弦拉滿,指尖鬆開時箭矢破空而出。
他必須讓同伴緊貼自己——催眠鈴鐺的生效半徑實在有限,十米距離在眼下的絕境裏不過是杯水車薪。
木屋的輪廓已在霧氣中顯現,而他們來時的秘道入口早已隱沒在五十米外的屍群之後。
折返已無可能,唯一的生路隻剩下撕開眼前這片腐臭的浪潮。
慘叫從身後刺破空氣。
一隻青灰色的手毫無征兆地破土而出,五指如鐵鉗般扣住了夏悠然的腳踝。
她整個人向後仰倒,臀骨撞在地麵上發出悶響。
葉羅與小胖子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女人究竟如何從前兩處站台存活下來的?疑問來不及發酵,葉羅已旋身後撤,銀弧自腰間閃出,刀鋒切入腕骨時發出枯枝斷裂般的脆響。
他拽起夏悠然的衣領將她提離地麵,而另一道黑影已撲至鼻尖。
葉羅將夏悠然往側邊推開,銀刃順勢橫斬。
金屬撞擊的銳鳴卻讓他瞳孔驟縮——刀鋒劈中脖頸的觸感竟像砍上了生鐵。
借著反震的力道,他抬腿踹中對方胸膛,腐屍踉蹌後退兩步,灰白的眼珠在眼眶裏機械轉動。
“屍群裏混著變異的。”
葉羅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掃過那具軀體表麵隱約泛著的暗沉光澤,“別硬碰。”
鋼鐵喪屍。
他在記憶裏翻出這個名詞:青銅五星評定,表皮完成鋼化,常規攻擊幾乎無效。
唯有眼眶與口腔是弱點。
那怪物再次撲來時,葉羅用靴底抵住它的胸腔,腐臭的吐息噴濺在護臂上。
他反手從箭囊抽出一支箭鏃泛著幽綠的箭矢,腕部發力,箭桿整根沒入那隻灰白的右眼。
毒液開始侵蝕。
先是眼眶周圍麵板泛起泡沫般的潰爛,接著腐肉如融蠟般剝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顱骨。
**尚未倒地,火焰爆裂的轟鳴已從另一側炸開——小胖子投出的可樂罐築起的火牆突然被撕裂,一道足有成年男子兩倍寬的黑影撞破烈焰撲出。
那東西已幾乎看不出人形。
四肢反關節著地爬行,脊椎隆起如鋸齒,頭顱卻還勉強保留著人類五官的輪廓。
它爬過地麵時,利爪在泥土中犁出深溝,喉管裏擠出濕漉漉的嘶吼。
爬行者。
變異程度顯然已逼近臨界點。
葉羅重新搭箭,弓弦繃緊時發出細微的嗡鳴。
火焰在它身後翻卷,將穀地飄落的櫻花瓣映成血色。
爬行者的口腔驟然裂開,一道暗紅色的長影如鞭子般甩向小胖子。
葉羅的身影在那一刹斜**來,銀色弧光垂直劈落,將那條長舌釘入地麵。
他拔出武器,槍口抵近爬行者的頭顱。
悶響炸開。
破魔彈掀飛了它半邊顱骨。
可那東西仍在蠕動,殘存的半個腦袋拖著身軀向前爬。
小胖子反應極快,又一個金屬罐脫手飛出。
爆裂聲裏,碎骨與黏液終於四散濺開。
兩人背脊相抵,槍火不斷閃爍。
屍群從四麵八方湧來,普通喪屍與變異體混在一處,每一步都在壓縮生存的空間。
小胖子不斷從身上摘下自製**物扔出,間隙裏扭頭朝夏悠然喊:“別愣著!從我這兒拿,拉開就丟!”
夏悠然像是突然驚醒,手忙腳亂地摸索他身上的裝置。”……知道了!”
葉羅用餘光掃過她蒼白的臉。
這種程度的失措,她究竟如何活到現在的?疑問隻存在了一瞬,他的注意力便回到前方。
常規**已經難以阻擋推進的潮水,更麻煩的是,地麵還在持續裂開,新的手臂正從泥土中伸出。
“沒完沒了。”
他咬牙低語,同時擲出一截金屬管。
濃煙迅速彌漫,將靠近的屍群吞沒。
這煙霧對活人或許隻是遮蔽,但對那些東西卻有特殊的效力——一具具軀體在灰白色中相繼癱軟。
“快走!”
葉羅率先衝進煙霧清出的空隙。
小胖子緊隨其後,每隔幾步就向後拋擲**物,氣浪將追近的身影掀翻。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這片區域時——
腳下傳來沉悶的震動。
粗壯的藤蔓破土而出,帶著泥土與碎石砸向他們頭頂。
葉羅猛地將兩人推向兩側:“趴下!”
藤蔓砸落,地麵綻開蛛網般的裂痕。
葉羅抬頭,看見一株巨大的花體正從裂縫中緩緩升起。
血紅色的巨大花冠懸在半空,斑駁的白色斑點如同潰爛的麵板。
四根粗如古樹的藤蔓從花萼處垂下,每根都有十餘米長,表麵布滿暗褐色的瘤節。
花心深處裂開一道縫隙,層層疊疊的銳齒在陰影中泛著濕光。
他愣了一瞬,記憶深處的某個名詞浮了上來。
是那東西。
目光掃過周圍密集的櫻樹林,他幾乎要罵出聲。
原來所謂的城郊櫻花林,藏著這樣的角落?不,或許該說——這是櫻花林裏被刻意隱藏的區塊。
上一世他確實在這附近處理過類似的存在,但從未發現這片凹陷的山穀。
更讓他困惑的是眼前這株的形態:記憶裏那株是變異豬籠草的變體,頂端開著猩紅的花苞,而眼前這株的構造截然不同。
難道這地方存在著第二株?
疑問掠過腦海,但並未停留。
無論**如何,眼下都是機會。
清除這株變異體本就是計劃之一,何況不解決它,根本找不到離開的路。
藤蔓就在這時再度揚起。
破空聲壓了下來。
粗壯的藤條砸落地麵的瞬間,整個山穀都在震顫。
碎石飛濺,幾具徘徊的喪屍被掃到岩壁上,發出骨骼碎裂的悶響。
“扔瓶子!”
他朝那個圓滾的身影吼道。
“來了來了……”
小胖子喘著氣奔跑,渾身的肉都在抖動。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裹著白布的玻璃瓶,用火石擦燃布角,掄圓胳膊朝藤蔓擲去。
瓶子撞上藤蔓的刹那碎裂開來。
液體潑灑的瞬間,火焰猛地竄起,順著藤蔓表麵的黏液迅速蔓延,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藤蔓劇烈地抽搐著縮了回去。
果然。
雖然形態不同,但弱點沒變——植物特性讓它極度畏火。
“繼續扔!別停!”
小胖子又掏出兩個瓶子,點燃,接連拋向半空。
另一根藤蔓橫掃過來,淩空擊碎了飛行的玻璃瓶,但濺開的火星已經沾上藤蔓表麵,新的火苗又竄了起來。
兩根藤蔓在空中瘋狂甩動,試圖撲滅火焰。
焦糊的氣味混著某種甜腥彌漫開來。
但這樣燒不死它。
他很清楚——這東西感染了病毒,兼具植物的畏火與喪屍的頑強。
除非燒成灰燼,否則火焰隻能暫時壓製。
要徹底解決,必須找到那個藏在花體深處的核心。
他抬起頭,視線鎖定那朵高懸的猩紅巨花。
花瓣在火光映照下彷彿滲著血,那張裂開的嘴正緩緩張合,齒縫間滴下粘稠的液體。
火焰能夠克製屍花。
盡管眼前這一株與葉羅記憶中的品種並不相同,但他確信弱點不會改變。
他迅速取下背後的複合弓,搭上一支箭簇躍動著火苗的箭矢。
藤蔓仍在燃燒,這正是機會——他必須把握這短暫的間隙,一擊貫穿那株巨花的核心。
“上麵!”
夏悠然的驚叫卻在此刻撕裂空氣。
葉羅猛然仰頭。
幾隻變異的馬蜂正從高空俯衝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