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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變得厚重,混合著汗味和恐懼。
零點整,車輪開始轉動。
兩個狂奔而來的男人在月台上揮舞手臂,嘶喊聲被機械的轟鳴吞沒。
他們試圖抓住車廂外部的欄杆。
下一秒,兩道弧光劃過黑暗。
頭顱離開脖頸的瞬間,噴湧的液體在站台燈光下畫出短暫的虹。
身體像斷線的木偶般倒下。
規則從不接受討價還價。
哪怕隻遲了一秒。
幾乎在同一時刻,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歡迎來到求生之路。”
“六小時後,列車將停靠在康斯坦丁市。”
“任務目標:獲取黃金基因藥劑。
唯有手持藥劑者,方可重返列車。”
“最先完成目標的三位,將獲得額外贈禮。”
話音落下的瞬間,低語聲如潮水般漲起。
陌生的地名在唇齒間反複摩擦——康斯坦丁?從來沒有人聽說過這個地方。
是某個城市的舊稱,還是從未出現在地圖上的陰影?
葉羅在嘈雜聲中閉上眼睛。
他知道答案,但他什麽也沒說。
西裝男人抬手壓了壓空氣,試圖讓嘈雜平息。
他的聲音在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各位,請聽我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惶的臉,“從天而降的災難,這列無法解釋的火車,哪一樣還在常識的範疇裏?”
四周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人們互相看著,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沒錯。
既然世界已經變成了這樣,再多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似乎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了。
“想活下去,我們隻能按那個聲音說的做。”
西裝男人提高了音量。
“做?下車去找那見鬼的東西?”
一個粗啞的聲音打斷了他,是個縮在角落裏的男人,臉上滿是油汗,“外麵要是也擠滿了那些吃人的怪物怎麽辦?我寧可待在這兒!”
“我建議你最好別這麽選。”
接話的是個穿運動服的男人,他不久前親眼目睹了那個痞子是怎麽沒的。”這列車……會處理掉不守規矩的人。
不信,你大可以試試。”
西裝男人順勢接過話頭:“所以我們需要團結。
把大家的力量擰在一起,任務纔有可能完成。
那些活死人沒那麽可怕,我們現在不都還喘著氣嗎?”
他的話語裏帶著一種催眠般的篤定,好些人聽了,不自覺地跟著點了點頭。
“現在,”
他環視四周,語氣變得更具**性,“我希望大家能把有用的東西拿出來。
武器、淨水、能填肚子的。
我們平均分配。
一個人是熬不過這場災難的,幫別人,就是在幫自己。”
大多數人還在遲疑,攥緊了自己的揹包。
但總有第一個被說動的人。
一個中年女人顫巍巍地掏出了半瓶水和一包餅幹。
有了開頭,第二個、第三個便接踵而至。
人群裏總有一種跟隨的本能,彷彿聚在一起,危險就能被稀釋。
說到底,人總是害怕被落下。
葉羅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冷眼旁觀。
他倒有點佩服那西裝男的嘴皮子,這蠱惑人心的本事,讓人懷疑他以前是不是專門幹這個的。
沒過多久,車廂裏的大多數人都選擇了聚攏到西裝男人周圍,組成了一個臨時隊伍。
隻有零星幾個人留在圈子外,葉羅是其中之一。
西裝男人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徑直走到葉羅麵前。”這位小兄弟……”
“滾。”
葉羅沒等他說完,眼皮都沒抬,聲音像淬了冰。
那笑容僵在臉上,慢慢裂開一道尷尬的縫隙。
見葉羅徹底閉上眼,一副拒絕交談的姿態,西裝男人隻得悻悻轉身。
周圍投來不少憤怒的視線。
在他們看來,葉羅的拒絕無非是自私——他那個鼓囊囊的揹包,還有腰間顯眼的家夥,都不願意拿出來共享。
隻有葉羅自己清楚。
他在心底無聲地嗤笑。
這群天真的家夥很快就會懂得,在秩序崩壞的世界裏,每個人都是潛在的獵手,也是獵物。
他見過為了一件能保命的器具,前一秒還並肩作戰的人,下一秒就把刀捅進同伴的後心。
他也見過,僅僅為了一小塊發黴的麵包,丈夫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妻子的頭顱像熟透的瓜一樣炸開。
最重要的是,這些都不再是聽聞的故事。
是他自己,一遍又一遍,從骨髓裏品嚐過的真實。
同伴?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掐滅了。
如果真有同伴,自己怎麽會孤身回到末日降臨之前?
結盟?葉羅在心底嗤笑。
等著瞧吧,看看那些蠢貨最後會落得什麽下場。
能信的從來隻有自己。
畢竟,這裏是末日。
列車啟動後不久,另一件事發生了。
那個無處不在的冰冷聲音宣佈,餐車區域即將開放,時限六十分鍾。
這輛列車的構造很特別。
除了登車的那扇門,兩側廂壁根本無法開啟。
但餐車開放時,隔門會自動滑開,踏入後便抵達餐廳車廂——彷彿穿過某種傳送裝置。
而且,每節車廂連線的餐廳似乎是**的。
葉羅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暗夜裏驟然點亮的寒星。
周圍響起壓抑不住的騷動。
餐車,意味著食物。
許多人的胃早已餓得絞緊。
錢?這似乎不成問題。
雖然不少人後悔沒扛一箱鈔票上來,但誰身上沒帶點現金呢?買些吃的總夠吧。
等他們真正擠進餐車,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尋常貨幣在這裏毫無用處。
列車流通著專屬的錢幣,兩麵都壓印著骷髏圖案。
上一世,人們管它叫骷髏幣。
麵額從一到一千,卻分銅、銀、金三種質地。
區別在於能換到的東西檔次不同——銅幣自然隻能換取最基礎的貨色。
三種幣可以兌換。
一萬枚銅骷髏幣換一枚銀幣,一萬枚銀幣換一枚金幣。
比例驚人。
可骷髏幣從哪兒來?
人群僵在原地。
外界的任何貨幣——無論是哪種紙幣——都無法兌換骷髏幣。
沒有骷髏幣,就沒有食物。
葉羅別開臉,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蠢貨。
餐車豈止是吃飯的地方?這些人還沒意識到它真正的價值。
不過,他們很快都會明白的。
他獨自走向角落,避開喧嚷的人群。
餐車區劃成三塊。
第一部分擺著桌椅,是進食的區域;第二部分是個小酒台,後麵坐著個穿絳紅裙裝的金發女人,她是這兒的老闆娘;第三部分則被鐵絲網隔開,無人知曉用途。
是的,葉羅也不知道。
直到上一世生命終結,那地方也從未開放過。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一部分。
他們需要食物,而非酒水——那並非生存必需品。
但酒台販賣的不止是酒。
它真正的作用,是交易特殊物品。
他走向吧檯,指尖在木質台麵上敲了兩下。
“查我的記錄。”
櫃台後的女人抬起眼皮,目光像掃描器般掃過他的臉。
她抬手在空中虛劃一道,動作隨意得像拂去灰塵。
幾行字跡浮現在他視野裏,泛著幽藍的光。
姓名:葉羅
種族:人類
性別:男
年齡:二十三
評級:未達標
許可權:第七主車廂通行
職位:空缺
資料繼續向下滾動。
力量六十五,體能七十七,敏捷七十五,精神力七十一。
骷髏幣餘額為零。
攜帶武器欄裏列著反曲弓和三十一支箭,還有一柄未顯示完整的仿製品。
防刺背心、戰術手套、戰術腰帶——裝備欄簡單得可憐。
技能與道具兩欄都是空白,倉庫三十六個格子全部空著。
這是列車上唯一不需要付費的功能。
每個人都能看見自己有多渺小。
他撥出一口氣,從懷裏摸出那塊石頭。
墨綠色的晶體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油脂般的光澤,內部彷彿有液體在緩慢流動。
“開個價。”
女人的表情變了。
先前那種漫不經心的冷淡像融雪般褪去,嘴角向上彎起細微的弧度。
“三十五個銅骷髏。”
“這是第一塊。”
他把石頭往前推了半寸,“目前能弄到這東西的恐怕隻有我。
五十個。”
女人的手指在櫃台下輕輕敲擊,像是在計算什麽。
幾秒鍾後,她抬起眼睛:“四十。
這是上限。”
“成交。”
他點頭,“把能力清單給我。
要戰鬥類的。”
石頭被收走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一張泛黃的紙頁被推到他麵前,邊緣捲曲,墨跡深淺不一。
上麵列著密密麻麻的名稱和價格。
初級綜合格鬥——十五銅骷髏。
初級射擊——十五銅骷髏。
初級柔道——十五銅骷髏。
初級截拳道——十五銅骷髏。
初級鋼琴精通——十五銅骷髏。
列表向下延伸,有些能力與生存緊密相關,有些則顯得荒誕。
繪畫、烹飪、園藝——這些技能在現在的世界裏能換來什麽?他想象不出會有人用珍貴的貨幣去換那些東西。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裏閃過。
上一次,他選擇了弓箭。
從生澀到熟練,從初級一步步攀上大師的階梯。
拉弓時肌肉的記憶,箭矢離弦的震顫,靶心碎裂的聲音——那些感覺還留在身體裏,像刻進骨頭的紋路。
現在的他拉開弓弦,準頭應該比初學者強得多。
距離中級或許還差些火候,但已經不需要從頭學起了。
他的目光在清單上遊移,最後停在兩個名字上。
綜合格鬥,或者截拳道。
後者他聽說過。
很多年前,一個東方人創立了這套體係,強調實用,摒棄花哨。
在狹窄的車廂裏,在昏暗的走廊中,每一寸空間都可能成為戰場。
那時候,直接有效的技巧比什麽都重要。
手指在紙頁上輕輕劃過,留下淺淺的痕跡。
葉羅的目光落在價目表最下方那行字上。
綜合格鬥——這四個字背後涵蓋的東西遠比字麵複雜。
它不限定流派,不講究形式,隻追求最有效的擊倒方式。
拳肘膝腿,摔拿鎖絞,一切隻為終結對手而存在。
他記得多年前在舊書攤翻到過一本泛黃的武術雜誌,裏麵用整整三頁篇幅討論李小龍提出的“以無法為有法”
理念。
那位早逝的武者恐怕不會想到,自己推崇的思維模式會在幾十年後演變成如此係統的訓練體係。
但理念終究隻是理念。
截拳道像一顆剛破土的種子,而綜合格鬥已是經過無數次修剪移植的成熟植株。
葉羅的指尖在“初級綜合格鬥”
幾個字上敲了敲,轉向櫃台後那個女人。
“這個。”
他說,“再加上身體素質強化藥劑。”
裝著乳白色腦髓的塑料瓶被推過台麵。
老闆娘擰開瓶蓋嗅了嗅,眼角細紋微微舒展。”材料錢夠。”
她將瓶子收進櫃台,“製作費呢?”
“多少?”
“六十銅骷髏。”
女人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報菜價,“不講價。”
葉羅的下唇被牙齒碾過,留下淺淺的齒痕。
腦髓隻是基礎材料之一,其他成分還得另買。
就算現在把所有銅骷髏都掏出來,也湊不齊製作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