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那具匍匐在地的怪物脊背上,還豎著幾支沒入皮肉的箭矢。
擦身而過的瞬間,他的手指勾住一支箭尾,猛地抽出。
弓弦嗡鳴,箭鏃離弦,三米外一具蹣跚的影子應聲倒下。
太遲了。
耽擱的這幾秒,那些搖晃的身影已經逼近。
又放倒兩三具之後,葉羅明白,再糾纏下去,自己遲早會被這些沒有知覺的東西淹沒——更別提登上那趟車了。
胸腔裏爆出一聲低吼。
他抓住身旁那張沉重的長椅,雙臂肌肉繃緊,將它整個舉過胸口,向前衝去。
沉悶的撞擊聲接連響起。
椅背撞開擋路的軀體,一路向前推行。
但實木的分量實在不輕,推開四五具之後,手臂已經開始發酸。
他索性腰腹發力,將長椅向前猛擲。
木椅砸翻了幾道影子。
葉羅躍起,鞋底在椅麵上借力一蹬,身體向前竄出。
“滾!”
他頸側血管突起,像一頭**入絕境的困獸,不管不顧地向前撞去。
肩膀狠狠頂開一具軀體,左臂同時向上抬起。
哢嚓、哢嚓——
低垂的頭顱湊近,利齒咬上他纏著金屬片的手腕。
啃咬聲刺耳,但被鐵片阻隔。
葉羅右拳砸中那張腐爛的麵孔,順勢一推,踉蹌爬起,衝進門後的甬道。
眼前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門外已經擠滿,甬道裏竟然還有更多搖晃的影子。
瞳孔裏凶光一閃,他沒有停頓,直接衝了進去。
這是賭命。
秩序崩塌之後,隻有敢把命押上賭桌的人還喘著氣。
那些惜命的,早就成了行屍走肉的一部分。
想活,就得有把自己徹底豁出去的狠勁。
喉間滾出野獸般的低吼。
他撞進影子的包圍,雙臂向左右掄開。
砰!砰!
兩側的頭顱被砸得歪斜倒地。
他速度不減,繼續前衝。
防刺背心裏襯著鋼板,手腕和小腿都用鐵皮纏裹過。
但這不代表萬無一失——關節、脖頸、麵門,太多地方暴露在外。
他不可能把自己裹成鐵皮粽子。
那樣不僅寸步難行,重量也足以拖垮自己。
骨頭撞上地麵的瞬間,葉羅聽見自己身體裏傳來一陣悶響。
他蜷縮在站台邊緣,牙齒咬得太緊,腮幫子發酸。
痛是散開的,從肩膀到腳踝,沒有一處不像是被拆過再草草拚回去。
但他還是撐著手肘,把自己從那條陰濕的通道裏完全挪了出來。
光變了。
先前壓在頭頂的是教堂彩窗濾過的、昏沉沉的暗紅色,現在卻是白得刺眼的頂燈,照得他眯起眼。
空氣裏的味道也換了,黴味和血腥氣被一股鐵鏽與機油混合的氣味取代,隱約還有電子裝置運轉時散發的微焦味。
他仰麵躺著,最先看清的是高處那塊閃爍的電子牌。
字母一個接一個跳出來:D—E—A—T—H。
死亡。
喉嚨裏滾出一串笑,幹澀,嘶啞,卻壓不住那股從胸腔裏衝上來的東西。
他一邊笑一邊咳嗽,手撐住地麵,搖搖晃晃站起來。
站台很空,兩側延伸出去的鐵軌多得數不清,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灰白色。
看不見盡頭。
他拖著步子往前走。
膝蓋每彎一次都像生鏽的鉸鏈在摩擦。
過了兩座天橋——橋麵是鏤空的鐵網格,踩上去腳步聲帶著空洞的迴音——然後他停住了。
十三號站台。
一輛列車靜默地臥在軌道上。
車身是純黑的,邊緣鑲著一道暗紅,像幹涸的血線。
車窗後一片漆黑,什麽也映不出來。
它停在那裏,不發出任何聲音,卻讓人覺得它是有呼吸的。
“歡迎來到死亡列車。”
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平直,沒有起伏,像個設定好的提示音。
“你的編號為二十三號。”
葉羅怔了極短的一瞬。
二十三個人。
在他之前,已經有二十二個活物走到了這裏。
他舔了舔開裂的嘴唇,把這個數字拋到腦後。
編號隻是順序,不代表別的。
他走近列車。
車門緊閉,表麵光滑如鏡,能模糊照出他此刻的樣子:衣服破爛,臉上混著汗和汙跡,眼神卻亮得駭人。
選擇車廂的時刻到了。
這和先來後到不同,車廂一旦選定,初期就無法更改。
每一節都是**的籠子,也是起點。
他抬起手,指尖快要觸到冰涼的車門時,腦海裏閃過幾幀畫麵:吊燈在頭頂搖晃,喪屍腐爛的手指擦過腳踝,自己從它們頭頂躍過時帶起的風聲。
那些畫麵碎得很快,被站台刺眼的光吞沒。
現在,他隻需要決定推開哪一扇門。
七號門在眼前閉合時,他聽見金屬滑軌的輕響。
車廂裏已有三個人。
靠門站著的男人一身白,運動服幹淨得像剛從包裝袋裏取出。
末世裏衣物不染汙跡隻有兩種可能:要麽從未沾過血,要麽血來不及沾上就幹了。
男人垂著眼看自己指尖,神色淡得像在看無關的風景。
另一人肩寬背厚,肌肉在舊T恤下繃出流暢的弧度——那是長期搏殺淬煉出的線條,不是健身房裏澆灌出的裝飾品。
他正反複握拳又鬆開,指節發出細碎的哢噠聲。
縮在車廂中段的女人裹著不合時宜的西裝套裙,指甲掐進掌心。
她的眼珠轉動得太快,像被困在玻璃罐裏的飛蟲。
他徑直走向車廂盡頭。
女人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出聲。
大概先前已碰過兩次釘子。
牆角冰涼,鐵皮透過衣料滲進脊背。
他合上眼,聽見自己的呼吸在封閉空間裏逐漸拉長。
另外兩人的存在像暗處的弦,繃在空氣裏——他們警惕的不是彼此,是門外可能湧來的東西。
數字七曾是他的烙印。
出生年月日裏嵌著三個七,童年時他總刻意挑帶這個數字的糖果、座位、彩票尾號。
後來他明白,幸運不是數字,是你能在血泊裏活到下一次看見它。
選擇車廂時他瞥過一排編號。
七號門漆色略深,像被無數隻手摩挲過。
現在這裏成了暫時的巢穴。
白衣服的男人忽然抬眼,目光掠過他所在角落,又落回虛空。
肌肉漢停止活動指節,側耳貼近廂壁——也許聽見了遠處鐵軌的震動,也許隻是幻覺。
女人開始小聲抽泣,又迅速捂住嘴。
他調整了下靠姿,讓後腦抵住牆壁凸起的鉚釘。
痛感清晰而具體,像一根針紮進混沌。
這很好,痛讓人清醒。
末世裏最先死的往往是那些連恐懼都藏不住的人。
車廂頂燈忽明忽暗,在視網膜上投下跳動的影。
他數著燈閃爍的間隔,直到呼吸與明暗同頻。
門外隱約傳來拖遝的腳步聲,又或許隻是金屬熱脹冷縮的**。
肌肉漢的拳頭重新握緊。
白衣男人終於換了姿勢,將左手緩緩**口袋。
角落裏的他睜開一道眼縫。
光恰好暗下,黑暗吞沒所有人的表情。
葉羅清楚這片站台是喪屍無法踏足的**。
即便有人心懷不軌,在此地相互廝殺也是被禁止的。
那趟列車雖以死亡為名,卻是人類僅存的庇護所,唯一能讓緊繃神經稍得喘息之地。
他合上眼皮,黑暗便吞沒了一切。
接連不斷的搏殺耗盡了他的體力,睡意很快如潮水般將他捲入深處。
嘈雜的人聲將他從沉睡中拽了出來。
睜開眼時,車廂裏多了兩張陌生麵孔:一個身著白色柔道服的年輕女孩,另一個則是渾身透著流氣的中年男人——那副姿態,簡直將“地痞”
二字寫在了臉上。
此刻,那男人正糾纏著早些時候上車的職業裝女性,女人發出刺耳的驚叫與怒罵。
葉羅轉過臉,無意摻和這種鬧劇。
他從衣袋裏摸出一塊巧克力,撕開包裝紙塞進嘴裏。
“你居然有食物!”
咀嚼的細微聲響吸引了痞子的注意。
他立刻丟下女人,兩眼放光地衝到葉羅麵前,伸手道:“交出來!把你身上所有吃的都交出來!”
葉羅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你拿什麽換?”
“什麽?”
痞子怔了怔,隨即眼中凶光畢露。
他一把攥住葉羅的衣領,將他從座位上提了起來,惡狠狠道:“老子用這對拳頭換,你覺得夠不夠?”
葉羅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嗤笑:“蠢貨。”
“你以為我不敢動手?”
痞子瞪圓了眼睛。
“隨你。”
葉羅的語氣裏滿是輕蔑。
痞子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拳頭。
可那隻拳頭懸在半空,竟遲遲沒有落下。
旁人或許以為他臨時膽怯,隻有葉羅明白——那神秘的聲音一定在他耳邊響起了警告。
在這列車上,任何形式的暴力都被絕對禁止。
“裝神弄鬼!我倒要看看能把我怎樣!”
僵持數秒後,痞子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蓄足力道的拳頭猛地砸向葉羅的麵門。
就在這一刹那——
他的頭顱離開了脖頸。
身體還保持著站立姿勢,腦袋卻已滾落在地。
斷頸處的切口光滑得不可思議,彷彿被某種超越常識的力量瞬間分離。
更詭異的是,傷口僅滲出些許血珠,並未噴湧,徹底違背了常理。
車廂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無法理解的景象釘在原地。
“列車之內,禁止私鬥。
違抗警告者,將承受可怖的懲戒。”
那道沒有來源的聲音再度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有人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
可怖的懲戒?
——即是死亡。
葉羅拖著那具失去生命的軀體,平靜地走向窗邊。
玻璃被推開時,夜風卷著鐵鏽味湧了進來。
他將手裏的東西拋向窗外——連同那顆滾落在座椅下的頭顱。
車廂裏剩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把臉轉向陰影處,有人攥緊了衣角。
沒有人說話。
他們看著這個年輕人回到角落,撕開包裝紙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咀嚼得很慢,彷彿在品嚐什麽珍貴的東西。
饑餓感開始在空氣裏蔓延。
有人嚥了嚥唾沫,有人按住腹部。
但沒有人移動,沒有人開口。
角落裏那個沉默的身影像一道無形的界線。
時間在鐵軌的震動中流逝。
車廂漸漸被填滿。
穿迷彩服的男人背靠著牆壁站立,指關節上有長期擊打留下的繭。
紮馬尾的女人活動著腳踝,動作帶著舞者特有的控製力。
每個人都帶著某種痕跡——屬於末日之前的、關於身體的記憶。
靠門的位置坐著個圓臉的少年。
他腰間掛著的玻璃瓶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瓶子裏晃動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不祥的色澤。
第三天的黃昏,那個聲音再度降臨。
“十二小時後,列車將啟動。”
聲音沒有源頭,卻鑽進每個人的耳朵,“站台坐標已釋放。”
訊息像電流般傳開。
有人開始檢視手腕上閃爍的光點,有人癱坐在椅子上長舒一口氣。
對於恰好就在附近的人來說,這意味著不必再穿越那些布滿搖晃身影的街道。
葉羅始終沒有抬頭。
他知道,登上這節車廂不過是序幕的終結。
十二個鍾頭過去,七號車廂已經塞進了三十七個人。